半夏小說

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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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人

沈紹元沉默了。

指導衆鬼排戲、演戲的難度已經夠大了,現在還讓他去見活人……

他哪有膽子啊。

萬一露餡怎麽辦。

萬一穿幫怎麽辦。

萬一被另一位祖宗發現他是鬼,當場吓死了,怎麽辦。

這可是大不敬的罪過。

萬一他的轉世機會就此灰飛煙滅,怎麽辦。

沈紹元真的很想搖頭,迫于沈渠的威脅不敢直言拒絕,委婉地勸:“您以前安排我暗地裏做的活兒,打幾通電話、下個網購訂單、排一出戲,這些難度都還行,也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但您讓我直接現身,就很難了。”

他指了指虛無的褲腿,五官一擠,笑比哭還難看,“我是無所謂,這麽多年看也看慣了。我親愛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不一樣,她可是活生生的人,見到我能受得了?”

沈渠篤定:“她能。”

沈紹元無言以對。

一時之間,他甚至沒辦法确認祖宗對她究竟是愛是恨,如果真的愛,怎麽舍得對方因為自己的私欲折損陽壽?

在沈紹元眼中,人命比天大,能活着就是幸事一件,除此之外愛恨情仇都不重要。

況且,轉世之後,人家擁有新的生活,早就不記得祖宗了,他一個人……哦不對,一只鬼,又獨自執着什麽呢。

沒情沒趣的。

沈紹元在心裏嘀咕完,幽幽地嘆出口氣:“行。她不怕就行。”

沈渠得到想聽的答案,身形一晃,消失在無邊黑夜中,徒留一股揮之不去的糜爛氣息。

這味兒太濃烈,沈紹元一只鬼都遭不住。

他空無的魂魄晃蕩了一陣子,扶着牆,猛地做出一個嘔吐的動作。

外面的風嗖嗖吹着,鐵門又開始咣啷撞擊,令人毛發聳然。

過了好一陣兒,沈紹元才緩過勁,輕撫着心口,努力讓咳散的霧氣重新凝聚在一起,然後擡眼望着沈渠離開的方向,又青又紫的面皮上遍布憂愁。

無聲地喟嘆句:作孽哎。

-

這晚,許菱煙回到家已經淩晨了,房子漆黑寂靜,盧桃比往常睡得都早。

許菱煙怕吵到她,壓抑着亢奮的精神,以及想把戀愛的事情廣而告之的沖動,蹑手蹑腳進入卧室拿來睡衣,快速沖完澡,躺進被窩準備睡覺。

結果今晚生物鐘失靈,她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盯着天花板發呆很久很久,還是毫無睡意。

許菱煙翻來覆去,折騰的床板跟着響。

大晚上的,動靜還挺大。

她一邊琢磨着要不要換一張新床,換大的,雙人的。一邊打開夜燈,摸起刷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視頻,期待沈渠到家之後會給自己發微信。

這麽乾等着實在太無聊,許菱煙想找個人唠唠嗑,打開聯系表翻了一圈兒,發現這個點兒找誰都不對,于是找了一部純情電影,盯着幕布上的男女主,腦海裏自動播放和沈渠那個纏綿悱恻的初吻,給自己想得面紅耳赤,咬着指甲癡笑。

突然,手機叮鈴一聲響,有新消息彈出來。

許菱煙趕緊拿起來看,發現是葉婉筱,小小的失望了一下。

随即反應過來,又很譴責自己這種見色忘友的行徑,立馬端正态度看她發了什麽內容。

洋洋灑灑的,少說有一千字的小作文。

字裏行間的怨氣,透過屏幕襲來。

許菱煙眯起雙眼,伸手把燈擰亮,一目十行,挑揀最重要的部分看。

葉婉筱:……我後悔了,我太後悔了,我悔不當初啊……我就不該給我媽報廣場舞班,折騰幾個月,她啥都沒學着,淨跟其他大姨抱團,互相給子女推薦相親對象了。

葉婉筱:……你肯定猜不到我媽現在有多麽喪心病狂,今天一口氣發來三份相親簡歷,外加一段長達二十分鐘,男嘉賓用來展示自身求偶價值的視頻。

葉婉筱:我打開一看,他竟然把幼兒園的獎狀也拿出來誇兩句……現在太晚了,我就不轉發給你了,省得你見識物種多樣性之後吓得睡不着……

葉婉筱:當然,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在後面呢。

消息發到這兒,戛然而止。

幾分鐘過去,遲遲沒有下文。

許菱煙的好奇心被激發,懸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很難受,催促:你接着說呀。

葉婉筱秒回:什麽情況,這麽晚你還沒休息?

許菱煙忽略無關內容,自顧自猜測:到底是什麽可怕的事情?難道你一氣之下拉賀骁做相親的擋箭牌,阿姨信了,又被賀骁當場撞破,雙方圍追堵截你給名分?

對方正在輸入中亮起又滅,反複很多次,葉婉筱發來一張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佩服的五體投地:你是神仙轉世吧,猜得真準。

或者說是分毫不差。

真正的好姐妹就得在恰當的時機看對方的熱鬧,許菱煙想象到葉婉筱吃癟的表情,樂得很,在被子裏打了個滾,弓背趴着敲鍵盤:其實吧……我覺得吧……賀骁這人,不錯。

葉婉筱:。

許菱煙:不如,先接觸看看?

葉婉筱:。

許菱煙:你喜歡他。

這麽說,葉婉筱就不樂意了,否定的很果決:沒有。

許菱煙:怎麽沒有?

她循循善誘:換做其他人,只要通過一兩點要求,你就願意給打及格分了,再多滿足一條,你可能就願意給一個交往的機會,唯獨對賀骁很苛刻,好像他做什麽都不符合你的心意。其實這不是苛刻,是你喜歡他,對他有多餘的期待,所以才會挑剔。

許菱煙打字打累了,翻身躺好,仰面看着黑漆的天花板,腦海中想的卻是沈渠。

才分開沒一會兒,她就又開始想他了,心口空落落的,好像缺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許菱煙從被子裏伸出手,虛空勾畫沈渠的輪廓。

原本無形的氣流,随着她指尖的滑動開始翻湧,如有實質般舔舐她的肌膚,有一下沒一下的,好像故意在跟她玩鬧。

癢意從手指傳遞到心髒,再蔓延至身體內每一處,逗得她咯咯笑。

手機忽然再次響起來。

葉婉筱和沈渠的消息一齊彈出。

許菱煙沒有思考,率先點開葉婉筱的。

這幾天被工作煩得腦袋亂成一團漿糊,葉婉筱不願再分神思考感情問題,含糊說了一句“我再好好想一想,你早點睡,熬夜對身體不好”,就要結束聊天。

許菱煙回複一張小兔子乖乖點頭的表情包,退出去之後點開和沈渠的聊天框,一不小心誤觸視頻通話,對方壓根沒給她挂斷的機會,立馬接起。

烏漆嘛黑的背景,四周靜得離奇,壓根分辨不出他究竟在哪兒,但人卻實實在在地待在屏幕裏,潮濕的黑發垂落,水珠順着面龐往下滑入鏡頭拍不到的的地方。

見狀,許菱煙手指懸停在挂斷鍵上方,遲遲沒摁下去。她抿唇,咽下口唾沫,很沒出息的被美色誘惑到了,“你……剛到家?”

“沒,回來有一會兒了。”

他說:“我以為你已經睡了,所以沒及時發消息。”

怕吵到她,但又不能不發。

萬一她第二天醒來打開手機,發現一吻之後什麽都沒有,失落傷心怎麽辦。

那便是他為人夫的罪過。

沒料到,妻子不但沒睡,跟別人聊天的時候腦袋裏想的也是他,他欣喜萬分,決定不計較方才妻子二選一沒有優先選擇他的事情。

“在外面待了一天,不累嗎?”他問。

許菱煙大半張臉躲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映着他的眸子,漂亮的不可方物。

被他直勾勾盯着,仿佛又回到車內嚴絲合縫擁吻的時候,她耳根發燙,赧得很,說話聲很低很低:“累。馬上就睡了。”

“嗯,我也是。”

他深深注視着她,同她打商量:“視頻別挂了?”

後面那句“我想看着你歇息”沒敢說。

妻子性情內斂,以往最看不得他一副兵魯子的出格言行。

他籌謀這麽久,好不容易換來一個名分,雖然不比“丈夫”的正經頭銜,但好歹算是她的人了。在這種關鍵時刻,他不能觸她的黴頭,弄巧成拙。

許菱煙沒答應也沒拒絕,表情為難。

這回倒不是因為不好意思。

只是……考慮到熱情屬于不可再生資源,剛一談上戀愛便黏黏糊糊的,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毫無保留的交給對方,這麽下去用不了多久,熱情就消耗乾淨了。

最好還是把感情當成一壺水,放在恒溫爐子上,慢慢煮,慢慢煨,讓它熱的更久一些。

就好比他們私底下的那一面,也得一點一點展示給對方,這樣才能始終保持愛情中的新鮮感,延長心動的保質期。

深思熟慮之後,許菱煙決定婉拒沈渠的提議,還沒來得及張開口,眼神便釘死在屏幕上了。

沈渠的鏡頭晃了一下,床頭燈被摁開,暖色調光線灑落,襯得他肌膚更白,近乎病态。因為洗完澡,身上的水汽還沒乾,整個人看起來濕漉漉的,有點頹氣,還有點性-感。

斯文敗類。許菱煙腦袋裏突然閃過這個詞。

等沈渠再看過來,用眼神詢問她怎麽還不睡,許菱煙脫口而出一句:“行。”

沈渠一怔,明白過來她的意思,莞爾一笑。

他笑起來真的很帥氣,乾淨清爽,跟車上死死摟着她親個沒完的霸道樣兒判若兩人。

——嘶。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她怎麽又開始想了。

今天晚上從進門起究竟想多少次了!?

只是和喜歡的人确定戀愛關系,順帶接個吻而已,別顯得自己很沒見識、經歷淺薄一樣,好嘛許菱煙。

這一刻,許菱煙的靈魂仿佛劈砍成兩半,一半瘋狂自我吐槽,另一半含羞帶怯地叫沈渠,跟他說起在車上被吻打斷的話:“你相信前世緣分嗎?”

沈渠理了理枕頭,側身躺下,發覺這個姿勢不方便看許菱煙,于是彎起一條胳膊墊着腦袋。

折騰一陣兒終于舒服了,冷不丁聽見她說這麽一句,他繃不住笑出聲:“你的說法真老套。我外婆那一代向喜歡的男人表達心意,早都不用前世今生的緣分做開場白了。”

許菱煙當即反應過來他在模仿自己,眉頭一蹙,嬌嗔地嚷:“跟你說正經的呢。”

“對不起,我現在就嚴肅。”

沈渠斂起笑,又恢複往常溫文爾雅的模樣,看起來分外靠譜。

許菱煙滿意了,慢悠悠地開口:“你還記不記得,我家客廳擺的那株琉璃并蒂蓮?”

“嗯,記得。”

“我去靈源寺的時候,在休息室的壁畫裏見到一模一樣的了,還從小師父那兒聽來一則神話傳說,”許菱煙有些激動,“真的很巧吧。”

“嗯,确實很巧。”沈渠作深思狀。

頓了一頓,許菱煙結束前面很長一段鋪墊。

“我現在開始認同你的說法了,說不定,我們真的有前世的緣分,這輩子重逢注會對彼此心動。否則,我解釋不清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喜歡你,”她憶起他聽見告白時眼底閃爍的淚光,心軟軟,“這種理由很浪漫,對叭。”

說完,許菱煙單手遮住鏡頭,生怕他發現她不自然的表情。

無形的夜撫着她鋪開的烏黑長發,動作缱绻溫柔,沈渠湊近嗅她發絲間的香味兒,嗯聲:“這就是你回來路上忘記跟我說的話?”

許菱煙拿開手,一張紅撲撲的小臉重新出現在畫面裏。

她勇敢的和另一端的他對視,點頭。

沈渠輕輕笑着說知道了,掃一眼鐘表,提醒:“不早了,你真的該睡了。”

許菱煙對他輕飄飄的态度感覺失落,摳着被子邊緣,沒吱聲。

“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沈渠眼裏仿佛淬着兩團燒得正旺的烈火,聲線染着困倦的沙啞,入耳很迷人,“今天真的太晚了,說太多、做太多,我怕你記不住。”

這個理由非常能令許菱煙接受。她心底那一點點不愉快立馬消失,找個地方把手機架起來,翻身背對着屏幕,痛快地說晚安。

沈渠笑吟吟地回應一句晚安,人像在屏幕裏,又像坐在妻子床邊,專注盯着她面龐,目光如有實質般一寸一寸描摹。他聽着她逐漸綿長的呼吸,嘴角勾起,意味深長道:“好夢。”

-

年前的最後一個月,許菱煙慣例給自己放假調整狀态,以往會選擇外出旅游,要麽找二三朋友在就近的山莊裏待一陣兒,要麽回鄉下老家賞賞風景,放空一下精神。

今年因為沈渠的出現,許菱煙的計劃全變了。

不過,改變也不見得是壞事。

沈渠這人格外會享受生活,簡而言之就是有情調。

這份情調不浮誇,反而融入平時的點點滴滴中,變得樸實可愛。

比如,兩人會在雪停之後去永盧湖冰釣;周內找個風景獨特的公園圍爐煮茶;飯後散步,偶遇路邊支起下棋的攤兒便加入進去,過一把瘾;

化雪天冷,他開車帶她前往郊區一家很有情致的小森林書店,有幸淘到市面上絕版的舊書,兩人到樓上找個座位,點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邊看邊聊,能開心一整天……

除此之外,他們還從彼此的事業裏找到了新的愛好。

許菱煙聽沈渠講歷史聽得津津有味,已經演變成睡前的必備環節,還從網上買了不少歷史書籍。

沈渠則喜歡在她每天練刀工的時候自覺找個角落待着陪伴,一個人拿塊廢舊木頭戳啊戳,比她還坐得住,且一點兒不覺得沉悶,最後真就刻出類似蓮花的圖案。

許菱煙驚喜萬分,幫忙改造成鑰匙環上的挂墜,從此之後,沈渠走哪兒帶哪兒,完全當成一件寶貝珍惜。

跟沈渠待在一起,許菱煙總覺得路邊的一草一木也變得生動,有時候竟然忍不住去想,如果以後兩人也這樣一起慢吞吞地過日子,或許比現在還要有趣。

臨近春節,整座城市前所未有的熱鬧,他們又往外面跑得勤,難免會被熟人撞見。

一來二去,許菱煙談戀愛的事就傳到父母耳朵裏了,許爸醋得很,慫恿許媽來問。他們倒沒有催婚的想法,單純打視頻向女兒了解一下男方的情況,幫忙把把關。

寥寥幾句,許慕梅就瞧出許菱煙對人家的感情濃度不一般,又從她的描述中對沈渠産生濃烈的好奇,勸說:“抽個空,把人帶回家吃頓便飯呗。”

作為父親的張興文壓着嘴裏的酸味兒,在旁邊起哄:“醜女婿早晚要見丈人丈母。”

許菱煙翻抽屜的動作一停,無奈:“……您別太心急了,我們還沒談多久呢。”

許慕梅:“這世界上有很多事你都可以說跟時間有關,唯獨感情不可以。如果是對的人,認識的第一天就像見到上輩子的親人,兩眼淚汪汪。不對的人,戀愛談個十年八年照樣兒沒辦法修成正果。”

這話說的很對,張興文附和,又怕給許菱煙造成心理壓力,補充道:“你拐彎抹角地試探一下,他不願意就算了,別強求。”

許菱煙正在找東西,找了很久沒找到,掐着腰站在原地犯愁。

聞言,她敷衍地嗯嗯兩聲,借口說自己還有事兒,然後挂斷視頻,沖門外叫盧桃。

伴随着一陣啪嗒啪嗒的拖鞋聲,嘴裏叼着風乾牛肉條的盧桃出現,含糊不清地問:“師姐有何吩咐?”

“你看沒看到我那串珠子?從靈源寺求來的,可有靈性了,”許菱煙撓頭,死活想不起來上一回見它是什麽時候、在哪兒,兀自犯嘀咕,“怎麽就找不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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