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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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窗戶沒關嚴,黎明前一陣兒的春風吹進來,原本應該是和煦的,卻無端驚起淩冽寒意。
沈紹元察覺到什麽,身板僵直,脖頸一咔一咔地擰過去。
如浪花翻飛的窗簾後方,隐約可見一具身軀,高大壯碩。
很明顯不是沈渠。
但,其它鬼沒有這樣的本事,可以悄無聲息出現在沈渠的地盤。
沈紹元将手掌戳入空蕩的胸腔內,使勁揉了兩把,攢足勁,出聲詢問:“……祖宗?”
忽然又有一陣風掀開簾子,對方的長相徹底暴露于月光下。
是一張比他更年輕也更俊朗的面龐,五官立體,線條鋒利,又因為完美繼承家中女性長輩的優點,眉眼間添了幾分柔媚,乍一瞧,倒有些雌雄莫辨的滋味。
哪怕死去太久導致面色青紫,雙眼露出鬼相,仍能看出他活着時候的風采。
往那兒一立,極具震懾力。
沈紹元只在剛死去時見過一次他的真容,時隔久遠,早就忘記了。
他恍惚一瞬,直至嗅到許菱煙魂魄的香味兒,才敢确認心裏的猜想。
目瞪口呆地對望了一會兒,還是沈紹元先開口,聲音磕磕絆絆地:“祖宗...?你,你你你,你竟有人樣兒了!?”
沒想到乾那事的威力竟然這麽大。
采陰補陽的方法果不欺人。
沈紹元欣喜若狂。
死去太久遲遲不能轉世的魂魄,會逐漸變得混沌,最終完全消失。
祖宗在底下待了這麽多年,非但沒消亡,反倒變得更厲害了。
就算他戀愛腦一個,為了許菱煙不再回天上做神仙,以後也肯定是鬼界一把手,可以幫自己斬斷前塵糾葛,重入輪回。
沈紹元越想越美,恨不得當即跪下給祖宗狠狠磕頭,至于剛剛看見的、驚世駭俗的場面,在個人利益面前全被忘乾淨了。
将将往前飄了一段距離,他突覺不對,重新向那兒望去。
男人環抱雙臂,表情淡淡,眼眸平靜,卻透露出野獸一般的兇性,死死盯住他,殺意橫生。
霎時間,客廳內只聽得見鐘表滴答聲。
兩只鬼隔着茶幾默然對視。
很快,沈紹元扛不住這股撲面而來的強大威壓,率先敗下陣來。他哆哆嗦嗦的連續打了好幾個顫,迅速躲入旁邊的陰影區,攀着沙發扶手,只露出一雙眼,惶恐不安。
難不成,因為他不小心撞破祖宗的好事,就要被滅口了吧?
那也太慘了點……
他還沒活夠,還有夙願沒完成。
所以還不能消失啊啊啊啊!
話又說回來了。
他出身于艮山沈氏,四舍五入算他們親生的,祖宗怎麽狠得下心?
再仔細一想,祖宗一向很嫌棄他。
鬼沒有心,從不講血脈親緣、恩情義氣,所以,他完全沒有放他一馬的理由。
感覺自己這回死定了,沈紹元悲從中來,邊咯吱咯吱地磨牙,邊嘤嘤嘤地啜泣。
由于情緒太激動,鬼相不可避免地露了出來。
他腦袋固定在一點,身體一百八十度旋轉過去,仰躺在地,四肢擡起來直沖上方,像極了一只被麻繩綁住,緊緊拴在棍子上,以備祭祀所用的牲畜。
雙眼用針線縫死,不留一條間隙。
耳鼻被割掉,留下鮮血淋漓的空洞。
四肢被折斷,軟綿綿的脫力,少部分骨頭徹底折斷,尖刺穿破皮膚。
自小腹起向上至喉管處劃開一道又寬又深的口子,五髒六腑被挖的一乾二淨。
死狀凄慘,令人發指。
窗外陰風大作,簾子胡亂拍打玻璃,客廳內所有的家居、擺件咣當作響。
呼嘯寒風夾雜着凄厲的哭泣、尖銳的磨牙聲,瘆得頭皮發麻。
男人懶得理他,往旁邊讓了一步,避免衣服沾上他的血淚。
然後,擡頭看向卧室。
這股風多少影響到室內的溫度,妻子離開他的懷抱,身體立馬重新蜷縮成一團,像只失去庇護所的孱弱動物。
睡着睡着,感覺到冷,她繼續往被子裏縮,也顧不上呼吸,把整顆頭全埋進被子裏,只留下泛着光澤宛如綢緞的黑長發。
男人蹙起眉,狠狠瞪向他,終于開了尊口,低斥:“閉嘴。”
“嘤——?”沈紹元被吓得一哆嗦,條件反射捂緊嘴巴。
同一時刻,狂風也很識相的停止。
鐘表指針卡頓一下,撤退一格後又開始瘋狂急速逆時針轉動。一圈、兩圈、三圈……伴随一聲脆響,玻璃裂開一條細細的紋路,報廢了。
環境再度歸于沉寂。
這一會兒功夫,沈紹元收起鬼相,揪着衣袖慢慢擦臉上的血淚,又悲慘又希冀地看着他。
月光照過來,男人腳下空空如也。
他走近,睨他一眼,“滾之前,東西留下。”
……東西?
什麽東西?
沈紹元怔愣一秒,醒悟過來,趕緊說:“禮物放在書房了。”
男人得到答案,收回眼神,經過他往前走。
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顫巍地聲音,小心說:“敢問祖宗尊姓大名啊?”
在底下的時候,沈紹元只知道他姓沈,艮山沈氏是托他的福,得以發展成最有實力的一脈。
更多的,其他先祖死活不肯告訴他。
後來大家陸續了卻塵世心願,得到了轉世的機會,僅剩他們兩個相依為命。不過,沈紹元還是很難親近他,平時都是孤孤零零的一只鬼待着。
多虧他機靈,邪門歪道也多,祖宗想和妻子再續前緣必然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有時候惱火歸惱火,念及他還有利用價值,祖宗始終手下留情,沒有真把他弄到灰飛煙滅。
如若不然,他就要在魂魄消散之前,先被親祖宗滅口了。
想着想着,沈紹元一陣心酸,險些又掉眼淚。
他癟嘴,仰頭望天花板,強忍哭泣的沖動,一臉虔誠地道:“沒有您就沒有如今的艮山沈氏……您的大恩大德,後代永世難忘……哪怕我再度轉世為人,也會記得為您立碑紀念……”
男人目光複雜,沒吱聲。
天際擦出一抹霞光,就快日出了。
沈紹元必須要離開了。
見注定等不到一個答案,他感覺可惜地嘆口氣,腰部以下逐漸化為煙霧,往客廳旁的衛生間蔓延,預備找個地漏溜走。
此時,男人突兀地開腔:“沈明謙。”
沈紹元一頓:“嗯?”
“謙謙君子,卑以自牧。1”
他負手站在暗處,背影遺世獨立,乍一瞧,竟顯得比以往更容易接近。
“這名字是艮山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書先生為我取的。明,意在明察秋毫、睿智。謙,意在低調守禮。是以,家族中的長輩們對我寄予厚望……”
随着沈明謙不疾不徐的語調,沈紹元眼前飛速閃過很多繁雜零碎的場景,掠過無痕,只留下無法言喻的濃烈愧疚。
甚至于……
他隐約感覺祖宗的本名非常耳熟,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他還活着的時候便聽說過了。或者,發生了什麽與之相關的恐怖事情,才會給他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
但是……怎麽會呢。
他們之間隔着的年代久遠,如果他在活着的時候就跟祖宗有過交集,那他的死因也不用糾結了,肯定是被生生吓死的。
沈紹元晃晃腦袋,打消不像話的念頭,恢複往常嬉皮笑臉的樣子。
“放心吧祖宗,我保管記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會忘。那您也甭忘了拉我一把,我再世為人才有機會為您立撰建碑作紀念嘛。”
說完,他的身體完全化為黑霧,分為絲絲縷縷的條狀鑽入地漏。
轉瞬間,無影無蹤。
沈明謙兀自在原地站了許久,眼底暗潮湧動。
緊閉的卧室門從內拉開,許菱煙沒有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毫無聲響。
她穿着不合身的男款棉質衣服,袖子和褲腿挽起一截,腰間卻沒辦法紮起來,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随時都有可能掉落。
這樣具有私密性的一面,按照她的行事風格,絕對不會輕易展示給異性看,哪怕對方是她正在喜歡着的男人。
但她今晚偏偏不對他設防,寬松的衣領斜着向下滑落,露出嶙峋鎖骨和又白又香的肩頭,上面遍布星星點點的痕跡,暧昧至極。
因為某人的刻意遮掩,痕跡已經開始淡化,天亮之間就能全部消失。
許菱煙扶着門框,并沒有擅自靠近男人,只一味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客廳窗簾敞開一側,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斜割成明暗兩片區域。他穿着與她相同款式的家居服,身形修長挺拔,氣質清冷俊朗,宛如一座雪山屹立不倒。
恍惚間,有兩張乍看不一樣,細究卻那麽相似的臉,在許菱煙的眼前不停閃現,逐漸扭曲、重疊,分不清究竟誰是虛幻,誰是現實。
可她能做的,只有先抓住面前的人。
手探過去的同時,寂寥客廳內響起她惺忪的聲線:“明謙。”
“嗯。”沈明謙早就察覺到妻子的出現,轉身回握住她的手,疼惜地捏了捏。
“剛剛,我好像聽見你在和誰說話,但是家裏除了我們,沒有別人啊。”許菱煙十分困惑,清秀的眉尖蹙起,長發因為在被窩裏滾過一圈,亂七八糟。
整個人的模樣看起來無辜且柔軟,很好欺負。
沈明謙動作輕柔地捋直發絲,摸摸她泛着潮熱氣的臉頰,視線在那張飽滿的紅唇上停留幾秒,很努力才克制住親吻的欲-念,說:“接了個電話,抱歉吵醒你了。”
許菱煙視線迷離,恍恍惚惚地應答:“這樣啊……”
“離天亮還有一會兒,再睡一覺吧。”
他口吻從容溫柔,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自然地攬過她肩頭走回卧室,拿起櫃子上的遙控器,升高空調溫度。
一低頭,發現她還在盯着他瞧,莞爾一笑:“怎麽了?”
許菱煙搖搖頭,表情落魄,形容不上來此刻的感覺。
因為夜晚過分安靜,靜到可以讓她清晰聽見自己堪稱慌亂的心跳。就像,分明已經為逃開某人、某事付出她所有的一切努力,最終的結果仍然不樂觀。
伴随失望而來的還有脫力感,壓得她快喘不上氣。
沈明謙嘴角一直噙着笑,癡迷地盯着她,一寸一寸細致打量。
目光緩慢向下掃過,最終落在身前大片雪白乾淨的肌膚上,發現那兒的痕跡完全淡化消失,他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不愉,指間夾着衣服,小心翼翼避開她的肌膚,拉攏領口。
“是不是做噩夢了?”
他循循善誘:“每次看你一副想哭的樣子,就知道又夢見壞事了。”
“……好像,是的。”許菱煙腦海裏頻閃着一些找不出規律的畫面,根據造景判斷,這場夢穿梭久遠的年代,發生的故事酸澀到讓她想要不管不顧放聲痛哭一場。
他及時出現,把她從致命的幻想中解救出來。
許菱煙癟了癟嘴,依賴的投入沈明謙懷中,嗅着淡淡的檀香味兒,焦躁不安的心逐漸安定。
幾乎在妻子靠近的同一秒,沈明謙便更大力的回抱住她,手掌不停來回撫摸她突起的脊骨,又碰一碰她泛涼的耳垂,另一只手向後穿入她烏黑長發間摩挲。
“別怕,我就在這兒守着你,不走。”
他掀開被子,躺下之後自如地敞開胸膛攬她入懷,輕輕拍着她的肩頭,哄說:“踏實睡吧。”
許菱煙擡起頭就看得見他棱角分明的下颚線,心尖沒來由的被撥動了一下。她忍着羞怯,飛快湊近啄了一口他的嘴角,然後嗖得一下躲進他臂彎中,重新阖上雙眼。
聲如蚊蠅般哼哼:“晚安。”
沈明謙咽了咽喉嚨,愉悅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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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太久,許菱煙醒來時還有點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迷離感。
在床上呆坐了良久,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她看着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有很長一陣子想不起來身在何處,嚴重懷疑把腦子睡壞了。
再打開手機看一眼時間,下午三點整。
許菱煙被唬一跳,印象中自己從來沒有這麽貪睡過,趕緊掀開被子換衣服。
剛褪去衣服,卧室門便被敲響,咚咚。
但外面沒人吱聲。
許菱煙反手系文胸扣子的動作一怔,警惕地回頭看。
那扇門被反鎖,四周封的嚴嚴實實,不留下一絲縫隙,所有鑰匙全都放在門邊的櫃子上。可她總覺得有道視線正在貪婪地凝視她,令她毛骨悚然。
而房門盯久了難免幻視成怪物張開的巨口獠牙,一不留神就會被吞食。
似乎因為沒聽見有人起床的動靜,敲門聲暫止。
趁此機會,許菱煙趕快套上衣服,拿起手機要給朋友發送定位消息。
敲門聲卻再一次突兀響起。
這回有人說話了。
“菱煙,醒了嗎?”
對方刻意壓低聲音,隔着厚實的木門聽得不真切,許菱煙卻很敏銳地辨認出是沈渠,渾渾噩噩的腦袋立即恢複幾分,開始緩慢運轉,昨晚發生的種種湧上來。
小沈先生難得抽出空約她見一面,結果臨時有事先離開。吃完飯,雪還沒停,因為不方便打車,沈渠出于善意,建議她在這兒留宿一晚,她答應了……
還有,還有……
在廚房裏,燈光照得格外亮堂,所有激蕩的情愫無所遁形。
失控的前一秒,他雙臂微微用力,輕松抱她坐上大理石臺。
勾纏的身影。
強硬的攻勢。
他的鼻尖抵着她,虎口卡着下巴,不許她逃開。
随後,風狂雨驟一樣的吻迅速卷走彼此的理智。
親吻的窒息感令她頭暈目眩,直到現在口腔內似乎還殘留着檀香味兒。
許菱煙下意識捂住嘴,胸膛鼓脹,心髒快跳出嗓子眼。
她緩了緩心情,剛想回答,冷不丁被口水嗆個正着,重新栽進被子裏壓抑着狼狽的咳嗽聲,耳根燒得通紅,更沒辦法說話了。
房間隔音效果很好,沈渠在外面聽不見一點響動,有點兒擔心許菱煙的情況,于是彎曲指節,連續輕叩門板。
“菱煙……?菱煙,該醒了,睡太久對身體不好。”
他的聲量仍然很低,像怕打擾她,又像因為某事不得不打擾她。
果然,他停頓一下,說:“我們盡量趕在四點之前出門,別弄得太晚,否則路上開車不安全。”
“咳咳……咳……”
好一陣才緩過勁兒,許菱煙揉了揉被咳紅的臉頰,快速穿上外套,收拾乾淨床鋪,走到門邊剛要開鎖,忽而想起還沒洗漱,動作立即停下。
隔着門板,她問:“去哪兒?”
“泉化市。昨晚我們商量好的,玩個一天兩夜,再回來就過年了。”
許菱煙撓了撓頭,閉起眼睛,很努力很努力地扒拉那些已經模糊褪色的片段回憶。
似乎、好像……
大概、也許……
确實有這一個環節。
彼時他們待在一起,先頭做了什麽記不清了,但殘留的,令人窒息的纏綿顫栗感覺揮之不去,不必說明,肯定又是情侶之間的親密。
而她大汗淋漓,枕在他懷中平複呼吸,意識游離,沒怎麽認真留心聽他規劃年前的安排,只記得最後他一臉認真地問她,和他一起回家鄉待兩天,見見長輩們,好不好。
她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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