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心似箭
關燈
小
中
大
史書記載,艮山沈氏是非常典型的“文武雙全”的世族,作為北方一等一的高門,鼎盛期一直貫穿整個兒南北朝,并延續至隋唐。
軍事方面,以骠騎大将軍沈明謙為首,相繼湧現出大量的軍事将領。北邳末期,艮山沈氏一躍成為北方軍事貴族集團的核心成員之一,并在孕育新王朝的過程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另外,與所有高門相同,艮山沈氏以儒學傳家,保持着極高的文化素養。
在這方面的壟斷,也是他們區別于寒門庶族、維持社會地位的重要标志,又因為精通禮儀、典章、文學、藝術等等,使得他們可以完美适應選官制度的變化,始終占據有利地位1。
沈氏的子弟憑借門第可以輕松起家為官,最常見的方法是從負責管理典籍的官員做起,先有個虛職,方便日後快速晉升。
因而,在南北朝時期,沈氏族內多得是人擔任刺史、太守、将軍等中央要職,且通過與其他高門大戶、皇室成員聯姻,鞏固政治同盟1。
只不過艮山沈氏人才稀缺,在沈氏兩兄弟長成之前,這一脈始終沒能排得上號。
沈将軍文武雙全,靠着累累功績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但要論及北邳的其他能人,就不得不提起他的胞弟,沈光霁。
記錄他的文字并不多,寥寥幾句全都是正面評價,稱贊他年少時就展現出驚人的政治天賦,曾兩度拜相,深受帝王信賴,并著有《紅蓮筏》流傳于後世。
據傳,這篇文章的靈感來源于沈明謙的一場夢。
蓮,出淤泥不染,是儒者高潔品格的寫照,也是佛教的聖潔象征;筏,則是佛家普度衆生的譬喻。
在那個時代被視為接引衆生脫離苦海的智慧之書,也隐喻沈光霁的濟世情懷。
只可惜,天妒英才。
沈明謙亡故次年,十六歲的沈光霁突發惡疾,病逝于北上探親途中。
許菱煙遲遲沒能從沈将軍的辛酸往事中緩過來,冷不丁又被喂了這麽多歷史知識,腦袋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兒來,思忖,那位老主君的兩個兒子早早就都沒了,後人們又打哪兒來的呢。
沈渠一眼看穿她的想法,解釋說:兄弟倆死前都有家室。沈光霁只有一妻,院中無妾,妻子體弱一直未有所出,所以如今的艮山沈氏跟他毫無關系,全是沈明謙的後人。
許菱煙哦了聲,看反應對這個話題并不多麽感興趣。
她拿手機,對着展示櫃裏的梨花木妝奁拍來拍去,咕哝:“好精巧的盒子,圖案也漂亮……古人的雕刻技藝真是比現代強太多了……”
沈渠嘴角的弧度一滞,被她無所謂的态度狠狠刺中。
他一個人偏執的,非要把前塵往事跟她掰扯清楚,也不管她究竟有沒有認真聽,兀自說:“嚴格來講,是沈明謙和他愛妾鄭氏的後代。”
聽見熟悉的姓氏,許菱煙愣了一下,卻死活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好歹,注意力成功的重新轉移到他這兒來了。
沈渠心滿意足,順勢攬過她的肩頭,将她帶離這片區域。
“沈将軍和發妻葉氏感情不睦,活着的時候争吵不休,死後也堅決不肯葬在一起。”
“從目前出土的書籍殘片內容裏也能看得出來,這兩人空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婚後也不曾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待到遇見涉及雙方利益的事情,他們才能坐下來心平氣和聊一聊。”
“至于葉氏的女兒,十有八九是沈将軍的愛妾所出。”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頓,心口的口子再次隐隐作痛,看她的眼神中摻雜着不易被察覺的幽怨,“或許,受某些原因影響,他們只能把孩子交給葉氏撫養。”
許菱煙猶記得那個令人唏噓的悲慘愛情故事,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胸膛有一塊兒地方發緊,疼得慌。她揉了兩下,順着他的話說:“孩子無罪嘛。”
沈渠的注意力集中在她揉心口的動作上,聞言驀地一愣:“什麽?”
“愛恨情仇都是父母一輩注定要完成的課題,也是将軍和鄭氏之間的事情,不該把一個赤條條來到世界上的無辜新生命卷進去。”
許菱煙雙手背後,悠哉悠哉的往前走。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用輕飄飄的語氣,揭開了一道塵封千年的傷疤。
沈渠如夢初醒般,看着她,唇瓣輕微抖動幾下。
……原來,是這樣麽。
原來,當年她并非因為厭惡他而遷怒于孩子,亦非恨他入骨到乾脆把孩子丢棄給別人撫養,一面都不想再見。
愛恨嗔癡……
愛恨嗔癡。
愛字當先。
沒有愛,哪來的恨嗔癡。
那他可不可以認為,她一遍又一遍重申恨他的時候,也是口口聲聲在說愛他。
沈渠低下頭,隐匿在黑暗的側臉肌肉因為振奮不停抽搐,令他痛苦憎惡的往事反刍上來,重新咀嚼一遍,竟然榨出鮮甜的汁水。
他掌心使勁壓着痙攣的面部,微微擡起眼皮,目光潮濕、黏稠,像蛇巡視領地一樣纏繞着她,癫狂迷亂的情緒呼之欲出。
許菱煙對背後的異樣無所察覺。
她鼻尖怼在冰涼的玻璃展櫃上,一目十行看完葉氏的生平介紹,盯着畫紙上一張溫婉清麗的面龐出神。
伴随着一股檀香味兒襲來,沈渠不知道什麽時候悄然湊近,雙手撐在玻璃櫃上,從後方把她抵在玻璃櫃前,胸膛堵住她後退的路,不動聲色地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柔聲問:“在看什麽?”
“……畫。”許菱煙被這個全包圍的姿勢弄得難為情。
他的臂膀和胸膛好似銅牆鐵壁,沒有徹底挨上她,卻把她困起來,逃也逃不開。
這樣占有欲爆棚的姿勢讓許菱煙很不适應,胡扯借口說逛累了要走。
沈渠瞅她一眼,沒為難,痛快的退後,“好。”
電梯在這層樓的盡頭,通道的聲控燈壞了,環境昏暗,暖風也沒通進來,導致這兒有種陰嗖嗖的感覺。
許菱煙背脊發毛,搓了搓胳膊,跟着沈渠進入電梯廂。
伴随沉重的門徐徐合攏,頂燈撲閃一下,上方的電子屏像受到不明磁場的乾擾,樓層數字瘋狂亂跳,降落的速度也比平時更快。
突如其來的失重導致許菱煙太陽xue被擠壓得生疼,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忽明忽亮的。眩暈感越來越重,她站不穩當,下意識扶住旁邊的人。
接着,兩只耳朵被他的掌心捂住,輕輕揉了揉。
“低血糖又犯了?”
“剛吃完飯不久,不應該吧。”許菱煙哼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被沈渠觸碰的時候,耳朵就沒那麽難受了。
她依賴的靠上他臂膀,側臉在微涼的外套上磨蹭,雙眼舒服的微阖,像只用爪子洗臉的小動物,“也有可能是太累了,昨晚在車上沒睡踏實,肩膀酸疼。”
聞言,他雙手下滑,蹭過她熱氣未褪的臉龐,撚起一縷碎發別去耳後,控制着力氣,小心揉捏她肩頸僵硬的肩膀。
微痛中帶着絲絲快意的感覺,電流似的肆意在體內穿梭,許菱煙蹙起眉尖,努力擡起酥麻的胳膊,向後握住他的手胡亂撥開。
可惜遲了一步。
齒間溢出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內,顯得格外清晰。
許菱煙猛然僵住。
沈渠亦沒有動。
剎那間,連空氣都凝固了。
可許菱煙分明感受到一道極有壓迫力的視線落下來,從她羞赧哆嗦的睫毛,滑過她微抿的唇,最終,停在她握着他的一雙手上。
他眼眸微眯,氣流開始疾速流轉。
頂光再度頻繁地撲閃,電子屏的樓層數徹底失序,一陣兒混亂之後,電梯忽然顫抖一下,懸停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啪得一下,燈滅。
黑暗侵襲。
許菱煙被變故吓一跳,轉身貓進沈渠的懷裏。
他順勢回抱她,“應急按鈕就在你旁邊,摁一下。”
許菱煙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轉移注意力,精神緊繃,短暫忘卻剛才的尴尬。
她應聲好,急忙擡手,來回摸索光滑冰涼的廂壁。
應急按鈕的觸感跟其它的不一樣,哪怕雙眼看不清,全憑摸,許菱煙也能順利找到。
摁下去之後,久久沒下文。
許菱煙內心泛起不安的波瀾,下意識向身旁的人尋求幫助,“……手機沒信號,電話是打不通了。怎麽辦,我們不會一直被困在這兒吧?”
“不會,”這種危急關頭,沈渠的心态照樣穩得住,“監控那頭的工作人員發現不對,趕過來最多不超過十分鐘,耐心等等。”
許菱煙半信半疑,“你怎麽知道?”
“經歷過,習慣了。”
許菱煙腦袋裏的那根弦被撥動,立馬聯想起褚靈萱說他年輕時經常大江南北地旅行,途中肯定碰見過許多意外或者事故,難怪他從來都一副處事不驚的模樣,全靠經驗累積。
還有去年年底發生的那場,險些讓他喪命的車禍……
她心裏五味雜陳,默默往他懷裏蜷的更緊,側臉在他心口枕着,等待電路恢複。
不多時,頭頂的應急燈毫無征兆地亮起,許菱煙被慘白光線晃了一下,生理性淚水漸漸漫上來。
沈渠伸出手,虛蓋在她眼睛上方,體貼詢問:“還好嗎?”
“嗯。”許菱煙一擡頭,差點撞到沈渠的下颌。
她完全沒料到兩人的姿勢如此暧昧,整個人兒被他用腿夾着,牢牢固定在他懷裏,而她掌心正摁着他的小腹支撐身體,等視野恢複清明,才發應過來自己的鼻尖已經快抵上他的喉結。
……太近了。
近到,如果任何一方想趁機做點什麽都輕而易舉。
許菱煙的理智不斷叫嚷着退開。
就算他們是情侶,在家門以外的公共場合,尤其在電梯的監控底下,一直摟摟抱抱也太出格了。
但周圍的氣流像一只只無形的大手,扣住她的腳踝,捏住她的胳膊,操縱她的理智,勒令她不許逃開。非但不能逃,還一個勁兒推着、搡着她,向他靠近。
恍惚間,許菱煙看見四周的空間扭曲抽搐,顏色退卻,全變成血一樣的大紅色調。
紅的衣裳。
紅的鞋子。
紅的紗幔。
紅的床單。
紅的被褥。
紅的蠟燭。
汩汩流淌出血淚一樣的蠟油。
還有貼滿牆壁的大紅色雙喜窗紙……
電梯廂變成密不通風的洞房,流轉的空氣如有實質般紛紛抵住她後背,慫恿她這個膽怯的新娘上前。
一時之間,四周似乎擠滿看熱鬧的賓客,起哄聲不絕於耳,嘈雜紛亂。
面前的男人始終沒動,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擺出置身事外的閑散态度。
可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許菱煙挨不住這樣的打量,壯起膽子,重新看向他。
忽明忽暗的光線給他蒙上一層天然濾鏡,把他的面頰切割成陰陽兩半,那雙眼裏暗流湧動,盛滿她看不懂的情緒,似癡戀,似幽怨,更似某種無法言喻的、只能在黑夜瘋狂生長的東西。
許菱煙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不停向內擠壓,像被抽成了真空。
她抿住下唇,努力壓抑着強烈的窒息感,可喉嚨深處還是洩出了一絲聲音:“……明謙?”
很輕、很短,好似被驚醒的夢呓,尾音透着不自覺的震顫。
喧嚣的哄鬧即刻消失,她這一聲落在逼仄的空間內,變成一圈圈漣漪散開。
聽見妻子的呼喚,面前這張皮輕微抽動一下,伴随滋啦聲響,頭頂某個隐微的地方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一雙手掙紮着探出來,壓着薄皮兩邊快速脫下。
沈明謙個兒稍長,整日縮在這張皮裏格外憋屈。
他仰頭,蒼白的臉徹底暴露在光下,自胸腔內發出餍足喟嘆,然後抻了抻生鏽老化的胳膊腿兒,弄得關節嘎吱嘎吱作響,動作也不太靈便。
許菱煙擔心地摸了摸,生怕他一不小心把這具複原不久的身體搞壞了。
沈明謙看穿她的擔憂,胸膛鼓動,悶笑道:“無妨,我的身子骨沒你想得那麽差。”
說完,他鉗着妻子的細腰向上提起,兩人之間的身高差縮短,距離拉近。
他一雙眼凝着她,仔仔細細地掃過每一處,目光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枚燒紅的針尖,令她極不自在。
“剛才叫我做什麽?”
“……沒什麽。”
“沒什麽是什麽。”
他笑起來眉眼線條舒展,少了些陰鸷壓迫的氣息,突顯出皮囊原有的溫潤感,比往日更賞心悅目。
她瞧出他現下心情頗好,竟主動與她插科打诨,只是那雙鷹眼仍緊盯她不放,令她錯覺自己成了被盯上的獵物,背脊發涼,脖子一縮,更不敢吱聲了。
因為溫度降低,她睫毛上挂着晶瑩剔透的水珠,每顫一下,都有種欲說還休的暗示。而他的眼睛仿若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把所有暗示吞下去,細細咀嚼、品味。
搖曳的燭光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忽然,許菱煙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
在這個絕對封閉且沒有旁人在的空間裏,就像有人往她心湖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正巧砸在最柔軟的地方。
她心神蕩漾不止,嘴唇蠕動,勉強張開一條縫,咕哝:“我很開心。”
“為什麽開心?”他聲量壓低,語速緩緩,引誘她說出真心想法。
而她也确實被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操縱思緒,漆黑眼珠失去往日的光澤,視線渙散,嘴巴機械的張合,“因為,終于能回家了。”
回家。他無聲重複一遍,仔細琢磨家這個字的含義。
那地方準确來說不過是用鋼筋水泥壘起來的空間,不會因誰的離開而悲傷,不會因誰的到來而歡喜,是個徹頭徹尾的死物,偏偏最讓人牽腸挂肚。
就算有天大的事砸在身上,最後咬牙撐下去的理由,也不過簡單的一句:“我得回家去。”
與妻子相遇之前,他從不奢求世上會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容身之所,反正絕大多數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的一顆心,連同他的命、他這個人,注定飄零無歸處,并不需要一個虛幻的寄托。
可後來,他和心愛之人成親了,搬進被妻子稱為家的地方。
偌大的院子裏種滿她喜歡的花草樹木,樓臺庭院處處都有她翩然的身影。
春色正濃,窗外的花枝沿縫隙探入,芬芳撲鼻,妻子會令人搬一把美人椅,搖搖晃晃地吃蜜餞、看話本,累了就把書倒扣在心口,坦然入睡;
夏日炎炎,卧房內從白到晚都放着一箱子冰塊解暑,妻子卻偏愛往外跑,趴在池水邊,兩條蓮藕一樣雪白的手臂探進去撥弄魚兒,仗着有人舉傘為她遮陽,一玩便是一晌午,直至被他發現強硬地抱回房裏才作罷;
秋高氣爽,妻子便在院子裏尋個能曬太陽、吹吹風的空地,支起桌椅,心安理得的使喚他為她洗頭,久而久之,他連按摩一并學會了,倒也樂在其中;
寒冬料峭,是妻子全年中最難捱的時候。卧房內燒着滾燙的地龍,暖烘烘的,本不該再冷了,可妻子卻像被烤蔫兒的花,整日柔弱無力地趴在榻上,寡言少食易病,一副精神缺缺的羸弱模樣。
他恨不得推掉軍中所有事務,留在府中全心全意照顧她,一刻不離。
彼時,他才懂什麽叫作歸心似箭。
哪怕天崩地裂也得回家去,只為家中那一人。
也正因為那兒有他們一起生活的回憶,時隔許久,那座死物仍能被賦予特殊的含義。
他目光下移,溫情地注視着她,指腹捏起她臉側的一塊軟肉反複摩挲,從喉頭擠出含混地喟嘆:“我應該早一點兒帶你來的。”
許菱煙想說現在也不晚,只要他們在一起,什麽時候都不算晚。
但她卻先注意到他炙熱的眼神,如一團熊熊燃燒的暗火,燙得她心神一晃,呼吸停滞一拍,忘記了要說的話。
在無聲地對視中,空氣逐漸膠着。
分明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裏,她卻很不踏實,頭頂的某個角落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暗中窺探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種感覺太強烈,她沒辦法繼續和他親近,後縮着就要離開他的胸膛,突然被更強大的一股力量抓住手腕,強硬地拉扯回去。
濃稠夜色攪動,依靠的胸膛變成無邊無際的潮濕地。
他的手臂自她身體兩側繞過來,緊緊掴住胳膊,在小腹處擰成結實鎖扣,掌控住上半身。再用胸膛将她密不透風的裹起來,令她掙脫不得。
甚至有更多枝條一樣的細長黏着物體從四面八方湧來,精準扼住她的下巴。
她吃痛,聳起肩膀抵抗。
可整張臉被他操控着無法躲開,後腦勺往後抵着他肩胛骨上,被牢牢固定在一點,身軀如同脫水枯死的魚兒使勁弓起、扭動。
這樣的掙紮在他精壯有力的懷中顯得不值一提。
她更像一朵柔弱無骨的花兒,朵瓣被狂風驟雨摧殘,簌簌凋零。
模樣可憐亦可愛。
見狀,搖曳的霧條兒立馬堵住她的口舌,只餘下含糊不清的嗚咽。
“噓——你乖乖的,別躲。”
他沉溺在這樣的親密中,脖頸向下彎曲成常人無法比及的弧度,臉頰親昵蹭過她鎖骨,随後隔着衣服貼近她的胸-口,聆聽鮮活的心跳聲。
颠來倒去的喃語,分不清愉悅還是渴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
“我的妻。”
“口是心非的小騙子。”
“說什麽來世與我再不相見,分明你也對我動了真情。我真傻,真的,我早該想到,依你性子,若真不想要那個孩子,有的是一萬種辦法不讓她降世……”
“從今日起,你休想再騙到我。”
“因為答案,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咯咯咯。
他爽快地笑着,上下牙用力碰撞在一起,磨出些許腥氣的粉末。
“愛我才會恨我。”
“愛我才會怨我。”
“愛我,才會對我心軟。”
他稍微擡頭,冰涼的唇瓣貼着她柔軟面頰,低喚:“清如……清如吶……”
“不管你對我有多少複雜的情緒,愛之一字永遠排在最前頭。”
“這就足夠了。”
“……”
頂燈又閃了一下,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明暗交替的片刻,沈明謙眼裏有一簇光閃過,快到來不及捕捉。
他轉移目光,輕輕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艱難克制住某種無法用這種方式被徹底宣洩出來的欲念。
許菱煙則被壓在他胸膛裏,所有的知覺都讓如潮水般席卷的另一種歡愉吸引走,她倔強地咬住下唇,試圖用疼痛喚醒快被淹沒的理智。
她最讨厭他用蠻橫的手段,迫使自己不得不屈服。
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令她煩躁、恐懼、憎惡,所以愈發劇烈掙紮起來。
可她的拳頭揮打在他胳膊上,就像撲進一團沒有實質的霧氣裏,不痛不癢的,反而催化了她的怒氣。
沈明謙一聲不吭,放縱妻子發洩。
不知過去多久,許菱煙抵抗的幅度越來越小。
伴随持續了小一陣兒的顫栗過後,她就像被馴服一樣,徹底消停了,眼神渙散空洞地盯着黑暗裏虛無的一點,默默縮在他懷裏,由他反複撫摸她的長發。
一下,接着一下。
缱绻陶醉。
靜止的時間在某一刻重新開始流動。
電梯廂裏響起叮得一聲,燈光驟然亮起,屏幕上的數字恢複正常。
這一切發生在三分鐘之內,甚至來不及驚動管理人員。
電梯勻速下行。
廣告屏嘩啦嘩啦翻着頁。
許菱煙分散的視線慢半拍集中在某點,她擡手擋了一下刺眼的燈光,轉頭看見沈渠線條淩厲的側臉,還有一只薄紅的耳廓。
兩人仍然保持依偎的姿勢,近到可以清楚聽見彼此的心跳聲,卻又遠的不覺暧昧——以保安全,沈渠一條胳膊虛環住她腰間,沒徹底靠上來,與她保持着恰當的距離。
可她分明感覺得到,有什麽在兩人之間流淌。
滾燙、暗啞。
悄無聲息。
卻比擁抱更讓人悸動。
還沒等想出個所以然,沈渠率先動作,扶她站起來。
不知道是被吓的或是怎麽,許菱煙四肢虛弱無力,後背出了一層汗,衣服濕噠噠的,散發着一股怪異的腐臭味兒。
她抹一把額頭上的熱汗,小口小口喘着氣,“電梯好了?”
“嗯,好了。”
他凝着她,問:“腿麻了?”
“……有點兒。”許菱煙揉了揉酸軟的膝蓋,感覺奇奇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具體的原由,索性就當作蹲太久腿麻了。
叮得一聲響,電梯到達一層,門徐徐打開,和煦的陽光與暖風瞬間灌進來,吹散那些不為人知的暧昧。
許菱煙依靠沈渠臂彎借力,步伐虛軟地走出博物館。
無從得知,樓上的電梯間內,保潔員拎着衛生工具經過這兒時,猛地一拍大腿,唉呀叫了一聲,急慌慌去儲備室搬了一塊“正在維修中”的牌子放在電梯門前,撫着心口慶幸這一層還沒到參觀時間,外面大門仍然上着鎖,否則游客誤闖進來造成事故,他可就要擔大責了。
而他轉身離開的那秒,電子屏的下行箭頭頻閃幾次,然後,徹底熄滅報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