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
關燈
小
中
大
秉持着健康飲食的原則,許菱煙一向吃個半飽,從不狼吞虎咽、不知節制的用餐。
當下此刻,她已經完全顧不上以前養成的優良習慣,一直吃到肚子臌脹成皮球大小,胃都要撐爆了,才肯打着飽嗝,放下筷子。
一則,沈渠做飯的手藝太棒了,滿桌全是合她胃口的、地地道道的鮮香麻辣滋味。
另一則,她真的餓了。
昨晚困得很,洗完澡,沒顧上吃點東西就睡了。
導致她一覺醒來之後,仿佛一連餓了很多天,五髒六腑都蜷縮在一起,頭腦發昏,四肢虛軟。
飯菜一喂進嘴裏,遲鈍片刻才咂摸出原有的味道,上瘾一樣壓根舍不得停嘴,眼見着肚子從癟下去一塊又變成鼓起來一塊,她起身收拾碗筷的動作都顯得遲鈍。
廚房就在大廳旁邊,許菱煙擦乾淨桌子,拿碗筷進去清洗。
忙完以後,她摘下圍裙,惬意地伸個懶腰,視線順着敞開的窗戶,一眼望見那間上鎖的屋子。
原以為在前院看見的就是正門了,沒成想走到後院還有一扇門,門栓上挂着相同款式的鎖。
從外觀看,跟其它房間其實沒什麽不一樣,至多是更破舊一點,房檐上蛛網懸垂,乾癟枯死的蜘蛛屍體在上面晃來晃去,乍看很蕭索。
沈渠說他和父母很久不來了,偶爾他回來瞧瞧,也不單獨住在這兒,而是去陪外婆她老人家。
這次他們來得倉促,管家只收拾了主卧和次卧,其餘的還沒來得及打掃。
房子一旦沒人住,很快就會破敗。
所以,那兒就算灰撲撲也正常,沒有任何值得過分關注的地方。
許菱煙這般勸說自己,但冥冥之中,仍然感覺裏頭有了不得的東西,不斷誘惑她靠近。
鬼使神差的,她邁上臺階,伸手摩挲凹凸不平的木質門,心頭湧入一股十分熟悉的情緒,參不破來源。
牆上的窗戶被釘死了,內裏蒙着不透光的布,許菱煙乾脆扒着門縫,努力張望。
盡管知道這樣肆意窺探別人家宅的行為不對,但她實在控制不住熊熊燃燒的欲-望。
好奇心破天荒的頭一回被激起,達到無法壓抑的程度,如果不是還有最後一絲理智拽着她,她真想找個趁手的工具把鎖撬開,闖進去一探究竟。
許菱煙被這個荒唐、瘋狂的念頭吓到,匆忙後退兩步,一不留神,險些從臺階摔下去。
顧不上不慎扭到的腳踝,也沒細究從門縫中飄出的濃郁檀香味兒,她抹了一把臉上滲出的細汗,一瘸一拐地逃回房間了。
甫一轉身,那間根本看不清任何陳設的房間內突然亮起燈,被她誤認為遮光布的煙霧晃了一下,迅速歸攏成一堆,戀戀不舍地望着她離開的方向,遲遲不願回歸本體。
縱使亮着燈,那道縫隙後方仍然黑黢黢的。
忽然,有羽毛一樣的東西快速抖擻了一下,類似活人眨眼的動作,随即,那團黑漸漸往門縫中央收縮,攢聚成豆粒大小的瞳仁,依稀分辨得出眼睛的輪廓,迸射出癡狂的神情。
回味着妻子貼近時噴灑出的芬芳,它敏感的神經抽動不已,忍不住伸出腐朽的長舌舔了一圈唇,反複咂摸着她留下的氣味。
這還不夠,它內心壓抑的欲念永遠不知滿足,甚至愈發洶湧。
它扶着門框站起身,自身側猛然伸出的霧條,一把抓住窗戶邊那些“不安分”的東西,不由分說地塞進胸膛,一股被填滿的餍足感襲來,使它合眼,發出一聲舒爽地喟嘆。
随即,身形呈現完全。
屋內燭火搖曳,照亮沈明謙烏青發紫的皮囊。
從忘川河帶出來的潮濕還未乾涸,水痕蜿蜒爬過皮面,順着下巴啪嗒啪嗒砸落。
他撩了一把額前淩亂的發絲,露出清俊且淩厲的五官,纖長濃密的睫毛撐不住水珠的壓迫,深深的向下低垂,水線沿着睫毛彙集到尖部,像極了清晨時分被露水壓彎腰的小草。
腳下很快堆積了一灘暗色水圈,他靜靜站在其中,身板單薄筆直,氣勢森然,偏又長着一張格外漂亮的臉,俨然一只令人膽寒的豔鬼。
待身體內滾湧的躁動稍微平複,他抻了抻四肢,那股灼燒的痛感始終揮之不去。
身後,那張屬于沈渠的外皮折疊整齊放在椅子上,腐壞的程度太嚴重,已經很難繼續保護他的魂靈。
而他自身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兒去。
今早本想給妻子做一頓飯,不小心被竈火燎到手,他就痛得蛻了皮,縮進下頭那條怨氣橫生的河裏緩了好一會兒。
若以這樣的姿态強撐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一定會魂飛魄散。
也正因為這一點被那些腌臜貨色發現,昨夜他們才敢集中在院門外放肆,吵得他和妻子不安生……
不管怎麽說,沈渠的皮都不該再用,活人待得地方也不該久留,而他帶妻子回家的計劃,又恰巧安排在今夜,這何嘗不是“命中注定”的一種呢。
沈明謙擡起頭,從門縫望出去,盯着烏雲密布的天空,露出一抹危險的笑意。
“距天黑還有六個小時。”
“清如吶。”
“為夫就快等不及了。”
“……”
-
貪多嚼不爛,老話誠不欺人。
午睡過後,許菱煙胃部抽痛難忍,跑衛生間整整吐了三回。
最開始嘔出生的大米、蔬菜,以及帶着血絲、大塊大塊的生肉,食材外包裹着粘稠的胃液,慘不忍睹。痛苦地呻-吟在上空回蕩。
後來吐無可吐,空蕩蕩的胃裏卻像仍有活物作祟,不知疲倦的打滾作怪,踹得她五髒六腑都卷合在一起,喉嚨被反嘔的胃酸灼燒,火燒火燎的疼。
她虛弱地趴在馬桶邊,眼前一陣白一陣黑,全憑着毅力才沒暈過去。
硬生生熬了一陣兒,許菱煙渾身大汗,四肢脫力,痛苦至極,仿佛随時就能死掉一樣。
這樣的症狀讓她很難不往食物中毒的方向考慮,偏偏手機又壞了,沒辦法向沈渠求助,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許菱煙擰開水龍頭草草抹把臉,醒醒神,拖着軟綿的步伐走出衛生間,強撐着燒了一壺水,逼自己隔一段時間就喝一大杯,或吐或洩,期待多少可以管用。
等待水燒開的功夫,她披着毛毯蜷縮在沙發上沉沉地睡着了,再睜開眼,窗外繁星點點,寂靜的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
手機壞了,幸虧還有挂鐘還能看時間,許菱煙揉着眼睛坐正,發現竟然已經到後半夜了。
她不小心崴的腳已經好了,只是胃還有一些些不舒服,不是痛感,是空虛。
簡而言之,就是,她又餓了。
許菱煙無奈扶額,完全拿這具俗人身體沒轍。
因為先前吐得太狠,體內缺水,她把壺裏的溫水分成小杯一次喝完,然後披上外套,蹑手蹑腳的往外走,打算到後院的廚房裏找點清淡的食物,少吃一點,墊墊肚子。
這個點兒,就算夜貓子也該睡了,沈渠的房間內當然不可能亮着光。
深夜寂寂,滿天烏雲籠罩,不見一縷月光,整座宅子被滲人的靜籠罩着,所有拐角和掩體後都有不易被察覺的東西蠢蠢欲動,偏許菱煙對此毫無察覺。
就連擺了滿院兒的紅綢大花木箱子,也沒吸引她的注意。
許菱煙一邊嘀咕着“今晚怎麽這麽黑”,一邊伸手摸着牆壁緩慢前行。
印象中,通往後院的拐角就在幾步遠的地方,詭異的是,這次她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雙腿麻木、腳底疼痛也沒到達。
下午折騰那幾遭,耗費她太多體力,雖然睡了個把小時,但一時之間還不能完全恢複,她不得不停下來歇會兒,心态頗佳的自我調侃說:“為了口吃的,也是拼了老命了。”
聲音剛落,前方突然亮起光,宛如乍現在黑暗中的鬼火,吓她一激靈。
原以為是鬧得動靜太大,驚動了沈渠,不過定睛一瞧,許菱煙發現不是沈渠住的次卧,而是白天上鎖的那間——她從一開始就走錯方向了,難怪遲遲找不到通往後院的岔口。
借着這點微弱的光線,許菱煙得以看清腳下的路。
現在折返回去還來得及,可她的視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瞥向屋子所在的方向……
不……
更準确地說,她緊盯不放的,其實是那把樣式特殊的鎖。
鎖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了,懸挂在門栓孔裏,随風一晃一晃地砸着老舊的木質門板,敲出的動靜很有規律,聽久了很像有人湊近耳畔,頻頻呢喃:“進來……進來吧……進來坐一坐……”
“離開了這麽久,難道你不想念這兒?”
許菱煙手指蜷縮,瞳孔有一剎的渙散,“……”
想啊。想的。
她當然想了。
腦子裏有道聲音十分急切的回複:白天若非有一道鎖擋着,她早就進去了。
許菱煙舔了舔乾涸的唇邊,眼神發直,透着一股執拗,仿若誤打誤撞發現了驚世珍寶,內心最黑暗的貪-欲頓時被誘發。
她不願再錯過得之不易的機會,沖着房間越走越快,乾脆小跑過去,一把推開虛掩着的房門。
夜風随着她邁門檻兒的動作一同撲進來,燭火劇烈撲閃了一下,很快恢複如常,盡職盡責地照耀着四周。
而許菱煙的身形倏然滞住,手扶着門框邊,另一條腿也還沒跨進來,人瞧着面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房間內的陳設完全依照古代大婚的場景,窗戶上貼着雙喜紅紙,內外用紅紗幔分隔,一陣接着一陣濕冷的夜風吹進來,卷動簾子,剛巧勾住放置花盆的架子一角,像有人主動打開門,邀請她入內參觀。
裏屋,凡肉眼可見的地方全擺着紅燭,因為數量夠多,用燈罩罩着也絲毫不影響照明。亦因此,許菱煙壓根沒辦法找借口,否認自己當下清楚看見的一切。
床榻上鋪開繡了鴛鴦戲水圖的被褥,還灑了有特殊寓意的紅棗、桂圓、銅錢之類的東西。
這些誇張歸誇張,倒也可以接受。
唯獨……喜榻上靜坐的那兩具身披喜服的屍骸,由于死去的太久,已經完全白骨化了,并且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其中穿着新娘衣裳的那一具竟還生出頭發,及腰的烏發被養護的極好,綢緞一般披散在身前背後。
這還沒完。
由她親手為演出制作的新娘頭面,此時此刻就戴在那具屍骸的頭上,珠寶與長發一齊閃爍着耀眼的波光。
這一幕帶來的沖擊力太大,許菱煙的大腦下意識開啓自我保護機制,摒棄所有神神鬼鬼的詭谲念頭,給這件房間粗暴定義為,“或者是沈渠家哪個從事影視業的晚輩,搗鼓來的道具,弄成的臨時拍攝點。”
許菱煙艱難咽下口唾沫,嗓子滾過刀片一樣的疼,多少喚醒她那部分走失的理智。
她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兩具駭人的骸骨,扶着門框後退,于內心不停反複絮叨: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別怕,別怕別怕別怕別怕別怕別怕別怕別怕……本來也沒什麽可怕的,現在趕緊回房間待着,天一亮就可以回家了……
實際上,許菱煙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恐懼與驚慌交疊,讓她無比後悔輕易答應跟他來外地過夜。
縱然她不願把喜歡的對象往壞處設想,可,人性又有哪兒值得盲目信任?
她要走。
現在,立刻,馬上。
深更半夜不容易打到車,手機又壞了聯系不上朋友和家人,這些統統沒關系。
昨天來得時候,許菱煙半夢半醒間注意到周邊有不少酒店,她包裏有足夠的現金和身份證件,去找家酒店對付一晚,肯定沒問題。
短短幾秒鐘內,許菱煙已然籌劃好了應對策略。
可下一秒,她敏銳感知到不對勁。
肆虐的夜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周遭的氣溫霎時間降低,宛如寒冬再度來臨。
潮濕水汽悄悄自背後襲來,快速化為實質攏住她發顫的身軀。
呼吸聲從耳畔輕柔拂過,依舊是那把動人心弦的溫柔嗓音,此刻卻透出纏綿入骨的陰濕:“妻。”
“這一次,想起我了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