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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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彌漫,視線受阻,伸手不見五指的未知環境讓人膽顫心驚。沈明謙孤身走在路上,時不時會透過霧氣看見許多熟悉的面龐,沈紹元也在其中,傻呵呵地樂着接一碗湯,一飲而盡,飛快從橋上跑過,再也不見了蹤跡。

再往前走,有巍峨的宮殿,古香古色的寺廟和滿池的荷花,但這些都沒能成功讓他留住腳步。有雙無形的手推着他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乾脆狂奔起來,身旁的霧氣往後退,很快,眼前出現一道門,上方的牌匾寫着艮山沈氏。

沈明謙突然停止腳步,擡起頭直勾勾盯着那塊能砸死人的牌匾,沒了推開門的勇氣。

後方有人跑過,狠狠撞了他一下,直接沖入門裏。

速度快到沈明謙要阻止都來不及,受慣性向前一撲,等穩住身形,人已經站在院子裏了。霧氣立即合攏,堵住他往周圍逃竄的可能,連後退一步的大門也沒了蹤影。這便是他最後的最後,必須跨過去的陰霾。

沈明謙深吸口氣,走入這座屬于他但又容不下他的院子。

祠堂內光線昏暗,環境陰恻恻的,充斥着朽壞的腐臭味兒,污濁的液體從一座又一座牌位縫隙中往外滲,有意識的往他腳下聚攏,不知是攀附還是一如既往想從他身上獲得好處。

沈明謙頭也沒擡,往旁邊讓了一步,沒讓髒水打濕衣服,轉瞬,看見立在偏僻角落的身影,強硬、不屈,帶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說實在的,這樣的身影他很少見到。

父親在他人生中是個相當模糊的角色,他一般稱呼老頭為家主。

家主,一家之主。

偏偏這座院子裏有許多的人,他也不止是他一人的父親。

沈明謙沒想到會在最深處的執念見到他,眉心微妙蹙起,嘴唇蠕動了下,實在叫不住那聲“爹”。他剛動步伐想要靠近,周圍的場景忽而一轉。

天際像撕開一道裂隙,日頭穿過雲層斜斜鋪灑在大地上,他下意識擡起胳膊擋了下,卻發現只有自己站在陰暗的角落裏,享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光亮。

大廳中,年輕男女歡喜地沖着孩子張開懷抱,鼓勵他勇敢邁出第一步。那笑聲真是刺耳,沈明謙臉色變得更差,擡手無助耳朵,轉頭發現角落裏同樣有個捂着耳朵的孩童,一臉嫌惡、憎恨,又帶着濃濃的委屈,稚嫩臉頰上遍布淚痕,這才是真正的他。

沈明謙心中五味雜陳,想把曾經的自己抱到身邊來。

沒等碰到他,一切又如霧氣四散開。

轉瞬,到了塵沙飛揚的軍營裏。

緊随其後而來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心口宛如塞着一團浸滿水的棉花,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讓他呼吸不暢,翻來覆去睡不着覺,乾脆趁着夜色溜到營帳不遠的溪流邊眺望明月星辰。

那時候他太寂寞,又承受着随時會死去的驚懼,夜夜睡不着也不覺得累,只覺得睜着眼就代表還活着。活着,大于一切。

沈明謙看着那樣小的身影端坐在溪流邊,不吭不響獨自消化內心的複雜情緒,恍然發現,原來彼時的他這麽小,又瘦又矮,竟不如一杆長槍的半截高。

難怪人家都開玩笑說他上了戰場會尿褲子,更甭提能活下來了。自然也有人見着他就想起自家的孩子,私下唏噓,是不是家裏沒有其他男丁了?否則,雙親怎麽舍得讓這樣小的一個孩子來生死之地。

事實上,确實舍得的。

對于高門大戶而言,孩子是最不值錢的玩意兒,有的人是排隊生。但如若一個兩個全是庸才就沒必要了,所幸,他家兩個兒子裏小兒子是最有才華的那個,十歲便寫出名動天下的詩賦,十二歲入仕,前途無量。

相比之下,沈明謙便成了被放棄的那個。

送走他的那日,爹娘打個配合,哄騙他說最近讀書用功,獎勵他到城外游山玩水,開懷了再回來。沈明謙高興不已,臨別前分別給爹娘親手做了玩耍的小玩意兒,結果走出城郊,進入大營,小厮拿了書信求見将軍,他才恍然命運既定。

要說恨,怎麽能不恨呢?

但比恨先來一步的卻是不解,憑什麽只有他被抛棄?憑什麽只有他命數不佳?這是他能決定的麽,既然不是,為什麽要用自身無法決定之事給他判了刑?後來他犯下同樣诓騙人的惡行,方才明白,人皆有欲,只要能滿足執念,犧牲再多也能找個恰當的借口圓過去。

譬如他爹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說他是興家之子,注定要比別人付出多,小小年紀放他離開也是不得已。譬如他娘哭得撕心裂肺,說她于心不忍,可不忍又能如何,總不能讓婦人之仁害了他的前途。

聽聽,多麽真情實意的“不得已”和“于心不忍”,搞得他當了真,恨到極致還是放不下那一點對愛的憧憬,傻愣愣的以為,對外與葉氏交好,穩固沈氏在中坊的地位,對內謙讓胞弟,讓父親、母親滿意,便能回歸想象中一家和樂的時候。

豈料,他們利用他的心慈,半是威逼半是利誘,甚至請了一道聖旨壓在他身上,讓他與葉氏女拜堂成親,踩在兩個晚輩的屍骨上,喜滋滋做了一回風光政客。哪怕他死後也是不得安生,仍然要為沈家祠堂裏這些泥糊的木頭犧牲。

歷經這些回頭再看,沈明謙恍然發覺自己投錯了期待,對該恨的人求愛,對該愛的人求恨,所有的情感都用錯了方向,控制不好力度,這才導致他犯下許多錯,害人也害己。

畫面一轉,重新回到那間暗不見天日的祠堂,爹娘站在牌位前笑得慈祥,沖他招手,喊他過來。像極了小時候教胞弟走路的場景。

這竟是他埋藏在心底最釋懷不了的事情。

沈明謙冷嗤一聲,果決轉身向外走。邁過門檻的剎那,身後傳來凄厲地尖叫,所有牌位瞬間化作一只只面目猙獰的惡鬼,使勁向前爬,只為拽住他的腳踝,留下他。

但沈明謙先一步猜到他們的想法,同樣發了瘋似地狂奔起來。

四周的濃霧飛快後退,耳畔只有呼嘯的風聲,雜音徹底消散。一不留神,他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跤,身體不受控的向前撲去,失重感襲來,很快跌入溫熱的水中。

水流從耳鼻喉灌入,狂奔脫力的腿腳開始抽搐,所有的掙紮都成徒勞。

最終失去意識之前,沈明謙眼前浮現出妻子的樣子,先是她穿着北邳的服飾,而後是現代的裝束,接着變成一朵搖曳在水邊的蓮花,但不管模樣怎麽變化,口中都在說着同一句話——“別怕。”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所以,別怕。”

……

XX年X月X日,上午九時四十五分。

港城國立醫院。

護士抱着嬰兒走出産房,家人喜不自勝,給孩子取名:佑安。

願上天庇佑,一生平安順遂,遠離災禍病痛。

無論身體還是境遇都能安然無恙。

-

十八年後,泉化市。

剛結束高考的學生們報名參加夏令營,其中一站便是泉化市的博物館。當天館內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不止一支夏令營隊伍擠在這兒,但只有這支隊伍裏的孩子非富即貴,老師們不敢怠慢,幾乎是全程護送着他們率先上樓參觀。

講解員說着艮山沈氏的家族史,帶着孩子們往展覽館的深處走。

隊伍裏許多人對別人家的事不感興趣,三心二意地聽着,逮着機會偷偷聊閑天,放眼望去,只有一個身着白色衛衣黑褲的俊美少年郎聽得專注,時不時拿手機對展品拍幾張照片。

倏然,他步伐停在玻璃展示櫃前,盯着裏頭那株琉璃并蒂蓮制品,心頭融入一股無法言語的情緒,像似曾相識,又像得償所願。

前方的隊伍已經走出一段路了,好友發現身邊缺了個人,折返回來拽他,“佑安,你發什麽愣呢……老師說樓下有家餐吧,意面的味道一級棒,要不咱們去那兒坐一會兒……”

聲音未落,另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進來。

紛亂嘈雜中,他敏銳捕捉到其中一道十分耳熟的聲音,內心燒起一股焦灼,甩開朋友的桎梏撥開人潮逆着擠出去。走廊內同樣擠得不可開交,他心急如焚的左右尋找,試圖捕獲聲線的來源。

朋友被他的反應吓到,以為發生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了,急慌慌往外追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兩個手挽手說笑的女生。

其中一個女生長相嬌俏,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又是一身粉綠穿搭,像極了水池裏出淤泥不染的蓮花。

她被撞得倒吸一口冷氣,表情痛苦,面對男生內疚的道歉,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應該有急事要走,沒注意行人,所以善解人意道:“沒事,沒事的。”

這一聲被門外的人聽見,立即轉過頭,視線越過人群,一眼捕捉到她,而她也恰巧望過來。

四目相對之際,心跳如雷。

命運的齒輪再次開始轉動,訴說着——

有緣之人。

終将相遇。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愛綿綿無絕期。

【全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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