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錢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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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份的天正是這一年中最炎熱的,頭頂的太陽毒辣得狠,杜宇拎着剛買的東西踏進病房,撲面而來的冷氣混着消毒水味,瞬間澆滅了一身暑氣。
他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只覺得他要是在外面再多走兩步,說不定就得跟着錢忠林一塊住院了。
擡起眼,目光落在靠在床頭的人身上。
錢忠林沒玩手機,也沒睡覺,就那麽安安靜靜地望着窗外,側臉的輪廓被陽光描出一層淺淡的金邊,連帶着蒼白的臉色都柔和了幾分。
同錢忠林相處的這段日子,這人的性子向來是活潑開朗的,好像天大的事兒到他這兒,都能笑着揭過去,從沒見他露出過半分沉郁。
但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麽,杜宇卻在錢忠林身上看到了一股子孤獨感,那份孤獨感讓他看上去充滿了脆弱。
錢忠林透露出來的那點脆弱倘若是被別的富有同理心的人看了去,只怕會忍不住給人來上一個滿是溫暖的懷抱。
可杜宇卻沒有這樣的想法,他只是輕輕皺了皺眉,心裏生出了一絲莫名的煩躁。
老實說,他很不喜歡此刻這個看上去顯得有些脆弱的錢忠林。
所以,他自然也不會上前去擁抱對方,而是直接了當地打斷了還在不自覺展示自己脆弱面的錢忠林。
“看什麽呢?”杜宇走到床邊,說話的同時,将東西放下,刻意制造出了不小的響聲,以此來吸引錢忠林的注意。
“诶,杜總,”錢忠林猛地轉過頭,看見他的瞬間,眼底倏地亮起光來,方才那點淡淡的落寞,眨眼間就散得無影無蹤,連說話的語氣都是上揚的,“您回來了,外面是不是很熱啊?”
杜宇倒是沒想到錢忠林的情緒轉變會這麽快,僅僅只是因為看到了他。
他,真的就這麽喜歡他嗎?
望着錢忠林帶着梨渦的笑,杜宇心裏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方才那點煩躁,倒是跟着散了大半。
比起剛剛那活像個憂郁小王子的錢忠林,杜宇果然還是更喜歡這樣,眼裏盛着光的他。
“是有點兒,不過也還好,我也沒走多遠。”杜宇應着錢忠林的話,把挂在床尾的小桌板搭好,将買來的食物放在桌上,又道,“我估摸着你這會兒也該餓了,你嘗嘗,我看那店裏人還挺多的,味道應該還不錯。”
說完這話,杜宇便拆開餐具遞給了錢忠林。
“謝謝,”從杜宇手上接過餐具,錢忠林也沒急着動筷,只是問道,“杜總,您不吃點兒嗎?”
杜宇微微搖頭:“我不吃,今兒中午我吃了不少。你就別管我了,趕緊吃吧,中午那陣你可就光喝酒了,菜都沒吃上幾口。”
“那行,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錢忠林說着便夾起一個小籠包塞進了嘴裏。
錢忠林一邊吃着包子,一邊忍不住在心裏發出感慨:嗯,這包子真好吃,不愧是杜總買的,這絕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包子!
杜宇聽見這聲心聲,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勾,有點想笑。
想那包子再好吃也是館子的手藝好,跟他有什麽關系?又不是他親手包的。
但他到底是沒出聲,只是坐到一邊,打開了方才從車裏順帶拿上來的筆記本,指尖落在鍵盤上,開始處理今天簽成的那份合同的後續事宜。
一下午的時間過去得很快,眼見着天色漸晚,杜宇買來晚飯陪着錢忠林一塊兒吃完後,便打算離開。
“時間不早了,你一會兒洗漱完就早點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等明天再來接你出院。”杜宇說着,将筆記本往電腦包裏放好就站起了身。
眼看着杜宇就要離開,錢忠林還有些依依不舍:“杜總您這就要走了?”
‘不是,杜總怎麽這麽快就要走了?這一下午的時間過得有這麽快嗎?唉,果然,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聽着錢忠林唉聲嘆氣般的心裏話,杜宇不免笑道:“怎麽,你還打算讓我在這兒陪床呢?你是酒精過敏,又不是缺胳膊斷腿,用不着吧。”
“說的也是……那杜總您慢走。”
盡管錢忠林嘴上這麽說,但心底卻又忍不住想:如果缺胳膊斷腿,就能讓杜總一直陪在我身邊,那我倒是也不是不行……
這家夥,腦子裏想什麽呢?知不知道這想法有多危險?
杜宇眉頭輕挑,有些想教訓幾句生出了這種極端想法的人,可偏偏現實又不允許他這麽去做。
畢竟聽見人心聲這種事兒,怎麽想都有些離譜。
于是,話到嘴邊,也只變成了一句:“明天見。”
短短的三個字卻成了錢忠林的期盼:雖然感覺就讓杜總這麽走了,有些舍不得,但杜總說明天見的語氣好溫柔啊,真想明天快點來!
看着錢忠林滿是期許的目光,杜宇想,明天這個約,就算天塌下來了,他都一定會來赴。
不為別的,只是單純不想讓錢忠林眼底的光亮暗淡下去。
結果,當天的天雖然沒塌下來,但暴雨卻落了下來。
“杜總,要不吃飯的事兒,還是算了吧……”聽着車窗外噼裏啪啦的雨聲,盡管覺得可惜,錢忠林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本來錢忠林一早上都是高高興興的,尤其是當他看到前來接他的杜宇時,更是忍不住立馬就開始收拾起了東西。
誰承想,上一秒他和杜宇還一邊往停車位走,一邊商量着待會兒要吃什麽。下一秒,原本還晴空萬裏的天卻突然響起了驚雷,緊接着又是一道好似要劈開天空的閃電劃過,豆大的雨點就砸在了地面。
要不是兩人反應快,迅速鑽進了車裏,只怕早就被淋成落湯雞了。
杜宇也沒想到,這天能說變就變,望着錢忠林嘴上說着算了,卻又滿臉遺憾的表情,他沒半點原則地駁回了對方的提議:“那怎麽行,都說了今兒帶你去吃好的,我可不想言而無信。”
說着,杜宇打開手機點開了地圖,又問道:“小錢,你住哪兒啊?我看看那附近有沒有什麽評價好一些的飯店,這樣的話,吃完了送你回去也快。”
見杜宇堅持,錢忠林倒也沒有再勸,張了張嘴就說出了所住的地方:“宸翰園。”
聽到錢忠林報出來的小區名,杜宇不禁揚了揚眉,看向人,調侃道:“喲,這地兒房價可不便宜啊,感情你到我這兒來上班,是出來體驗生活來了啊,小錢少爺?”
那一聲“小錢少爺”把錢忠林喊得渾身不自在:“哎喲喂,杜總,您可別這麽叫我,什麽少爺啊,這都封建糟粕的稱呼,咱們這現代人可不興這玩意兒。再說了,我這怎麽就成體驗生活了?那房子是我爸媽的,又不是我的。家裏有錢那也是家裏的事兒,跟我可沒多大關系。他們把我養大成人就算盡了做父母的義務,我總不能什麽也不做,就跟家裏待着惦記人老倆口兒辛苦了前半輩子才換來的財富吧?”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能聽來錢忠林這麽一番言論,這不免讓杜宇有些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錢忠林雖然表面開朗得像個大男孩,但從他平時與人相處時拿捏得剛剛好的分寸感,也不難看出他有着遠遠超過同齡人的成熟和穩重。
人多有兩面性,如果杜宇聽不見錢忠林的那些心聲,他也只會以為,錢忠林這人,一面是陽光外向如同清純男大的,一面則是精明沉穩且知世故的。
但顯然,他不只這兩面。
杜宇可越來越好奇——錢忠林,究竟還有多少面是他不知道的呢?
“你這小嘴還挺會說,我要是你爸,那高低得誇你一句真是個懂事兒的好孩子。”杜宇笑着說道。
說完,在手機上輸入了一個目的地,看着中控屏上同步出來的導航路線,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記得就在離你住那地兒沒多遠有一家銅鍋涮肉,他那兒不僅湯底鮮美,菜品也比別家新鮮,要不咱們就去哪兒吃?”
“你是說聚閑涮肉?”錢忠林顯然是去過這地方,說道,“那好啊,正好,我也很久沒去吃過了,還真有點想了呢。”
“行,那把安全帶系上,咱現在就出發。”
錢忠林拉過安全帶扣上,在杜宇打轉方向盤後,又忍不住問:“不過,杜總,你怎麽知道那兒的涮肉好吃啊?以前經常去嗎?”
杜宇應道:“那倒沒有,只是以前我也考慮過在你們家那附近的小區買房,看房子的那段時間,跟我朋友在那家店吃過一兩次。不過,後來看了很久也沒在那附近選到合适的,現在住的地方離那兒也有些遠,就沒怎麽去過了,偶爾可能想那一口了,才會開車去一趟。”
“是這樣啊……”錢忠林說着,又不免在心底補充道:真可惜,如果當初杜總能在那附近看上房子就好了,那樣說不定我就可以和杜總早一點見面了……
面對錢忠林心裏那份惋惜,杜宇想了想,跟人解釋道:“對啊,當初我那朋友非得選一個上下樓都空着的,這樣我們就能一人買樓上一人買樓下的房子,沒想到好不容易在那邊附近的小區找到一個上下樓都沒被訂的,看過後他又說風水不好,之後我們就沒再考慮那邊了。”
杜宇的解釋本意是想告訴錢忠林,沒必要為這事兒覺得可惜,畢竟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不想,這話一出,錢忠林倒還更不樂意了,心裏直念叨着:什麽朋友啊,還非得跟杜總住上下樓,杜總居然還能聽他的,關系就這麽好嗎?這個能跟杜總住上下樓的人為什麽就不能是我呀!
過了半晌,才又聽錢忠林嘴上問道:“看來,杜總,您跟您這朋友關系很好啊?”
錢忠林問話的語氣多多少少帶着些不易察覺的不悅,一般人聽不出來,但把人說話前心裏話聽着了的杜宇,卻是輕輕松松就聽出來了。
好嘛,他還吃上醋了?
“嗯,我倆從幼兒園就認識了,要論關系,那确實算好的,”杜宇說到這兒故意停頓了一下,趁着等紅燈的空擋,瞥了一眼錢忠林,見對上臉上露出了些不爽,才又道,“年底他就要跟她女朋友結婚了,還請我當伴郎呢。”
“啊……是嗎?”錢忠林肉眼可見地高興了起來,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笑意,“那可真是恭喜您這位朋友了。”
‘太好了,看來杜總的朋友只是朋友,是我想太多了,但是要怪也只能怪杜總太招人了,我要是從小就跟杜總認識,那我肯定會忍不住愛上他,又怎麽會甘心只跟杜總當朋友呢?’
怪我嗎?這是不是有點太沒道理了?
聽着錢忠林的心聲杜宇覺得冤枉,卻又沒理由訴,只能暗自消化,随口應了一聲:“嗯,沖你這聲恭喜,說不定趕明兒我帶上你一塊兒去吃酒席,他也不會把你趕出去了。”
聽了這話,錢忠林玩笑般回應道:“杜總你這話說的,要是你真願意在你朋友婚禮那天帶上我,那我指定得包個大紅包,絕不丢了您的份兒。”
杜宇笑了笑:“那我就先替我朋友謝謝你了。”
說這話時他沒太在意,只當是順着話題接的一句玩笑,卻沒想到會有成真的那一天。
擡眼,見綠燈亮起,又聽導航提示下個路口右轉,杜宇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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