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朝節 百花糕
關燈
小
中
大
花朝節是開春以來第一個節日,自然熱鬧非凡。漫山遍野的花枝上挂着春幡,随風熱烈招展。
各家各戶的年輕人相約結伴游春,換上了輕薄的春衫——衣帶與心意也一樣随風招展。
“這是我姑家弟弟。”賀烏對每一個好奇看着明月珠的人說。
明月珠被早早拉起來,用白先生的發膏将發絲盡數染黑,這時盹得呵欠連天,聽到賀烏這麽說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長生哥,那邊是在做什麽?”他拉了拉賀烏的袖子,指着路邊桃花樹下的花神神龛問。
“在祭拜花神。”賀烏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你也要去嗎?”
“桃花好看。”明月珠有些遲疑地停下腳步,兩只手不自覺地都捏住了賀烏的衣袖。
他似乎不太敢走近前去。
“走吧,我和你一起過去。”賀烏笑着抓住他的手,“奶奶的繡花功夫從前數一數二,你走到花下,他們準保能認出這手藝來。”
明月珠今天穿了奶奶為他縫制的短衫長袍,與賀烏的是一種樣式。賀烏穿的是深藍衫子,黑線繡的竹葉;明月珠穿的是淺藍衫子,銀線繡的竹葉。
“……總覺得奇怪。”拿到衣服的時候賀烏猶豫着不肯上身,“兩個人穿得一模一樣。”
“哪裏奇怪,一看就知道長生乖乖是哥哥。”賀奶奶拿着拐杖杵了他一把,“快穿上看看合不合适。”
奶奶年邁眼弱,為他們繡制心意一片好心,賀烏當然不能拂了她的意思,于是在花朝節這天穿了出來。
不過,衣服式樣再相似,他與明月珠看起來也全然不像兄弟兩個。明月珠就算把頭發染成黑色,仍然是雪團似的白膚,而賀烏眉目沉沉得鐵一樣。
“那不是賀家的賀烏嗎?”花樹下站着幾個鄰村的少女,望見這兩個人時互相交談。
“看來他今年還是沒有歌伴,生得這樣俊朗……”
“這麽惦記,那你去請他。”
“——我才不要!去年阿芸吃的癟,我可還記得。”
“他身邊的那個郎君也是俏模樣。”
“這位郎君怎麽稱呼?”有膽大的湊上來問明月珠,“午時的歌會,可有伴了?”
明月珠站在花神像前低頭認真地拜了拜,聽見有人對他說話,先吓了一跳。
“我和我長生哥一起的。”他說。
“哎呀,長生哥——”女孩們登時響起了一片揶揄的笑聲。
這有什麽好笑的?賀烏被她們笑得莫名其妙,臉上也有些熱。
“那好吧,我知道了。”她們又這樣笑着說,“小郎君去和你的長生哥逛吧。”
不過,有明月珠在,這下卻沒有女子像往年一樣再來邀請賀烏了。
偶爾有幾個鄰村的姑娘探頭探腦地打量着賀烏,就會有別的女子拉住她們,指着明月珠握着嘴笑着低語什麽,然後這些活潑得雀兒一樣的姑娘們就笑着離開了。
“阿珠許好願了?”賀烏想不明白,也不再想這些,抱着胳膊轉過身。
明月珠從花樹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草葉。
“希望花神真的可以聽到。”明月珠仰起頭看着樹枝上的彩幡,眼睛興奮地亮着。
“阿珠許了什麽願?”賀烏伸手接住一片落花,順手疊在明月珠的發髻上。
前方的田野上突然熱鬧起來,是祈福的樂隊唱着山歌、搖着鈴铛漸行漸近,祈禱着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我們去看。”明月珠伸手拉住賀烏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跑了起來。
他散下來的頭發飄拂在賀烏眼前,隐約有草木染膏的清苦氣息。春風仿佛也有意垂憐,并沒有把賀奶奶為他精心梳起的發繩吹亂分毫。
“我許的願是,我希望,長生哥今下午願意和我唱歌。”
他跑着回頭對賀烏說,“好不好,長生哥?”
嗯,可是我真的唱歌走調。賀烏想。
可是他看着明月珠眨啊眨的眼睛,點了點頭。
花朝節的歌會在中午太陽最好的時候舉行,山野間滿是燦爛熱烈的年輕人,有春心暗動的邀約唱和,也有争強好勝的揚眉而歌,傳聞在這一天的草野上歌唱,這一年都會歌聲明亮、心願得償。
明月珠拉着賀烏,也站在了參加歌會的人群裏。
“我沒記錯的話,阿珠你現在只會一首歌。”賀烏彎腰靠在明月珠耳邊問,“待會他們唱起來,你可不許張着嘴沒動靜。”
“長生哥你放心好了。”明月珠全不在乎地推了推他的臉。
歌隊的領頭首先唱起了關于百花的歌謠。明月珠認真地豎着耳朵聽了半首,很快也摸清了調子。
“春到春澗百花開——長生哥,你也唱。”他學着別人的樣子,握着賀烏的手輕輕随着歌曲的拍子搖晃。
“我不會唱。”賀烏專心聽着他唱,這時搖頭低聲回答。
“你唱嘛。”明月珠又是耍賴,“我剛才都和花神許好願了的。”
好吧。賀烏看着明月珠的眼睛,或許是無奈,又或許是心甘情願地張開了嘴。
“自歌自舞自開懷——阿珠你笑什麽?”
賀烏唱得仿佛在念經,直把明月珠逗得笑彎了腰。
“沒笑什麽,沒笑什麽。”他握緊了賀烏的手指,“長生哥你繼續唱,我愛聽。”
春風吹過曠野,這些鄉民俗人也許并不懂得什麽雅樂天成,只是情之所至,便發而為歌。樂隊重新奏起曲子,鼓點輕快似乎是一首童謠。
“玉兔玉兔……”他們唱。
幾乎是同一時間,賀烏捂住了明月珠的耳朵。
“長生哥?長生哥!”明月珠不明所以,下一刻就開始發脾氣,使勁搖着頭要甩開賀烏的手,“你做什麽呢?我一句都沒聽到!”
“沒什麽。”賀烏仍然緊緊捂着他的耳朵,硬是把明月珠扳過自己身後,“我們去買百花糕吃好不好?”
不能讓他聽到。連賀烏自己都說不明白,為什麽會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個清晰又強烈的念頭,他對明月珠的保護似乎完全出自下意識。
“百花糕……”明月珠臉上的愠色松緩了些許。
“我們走。”賀烏發現自己手上的繭子把明月珠鬓邊的發絲蹭亂了,等會他估計還要生自己的氣。
明明花朝節這天應當避免生氣争吵的,容易惹得花神不快。可是他還是沒有松開自己的手。
那首關于明月兔妖的童謠只有短短兩句,因此很快唱完,賀烏也帶着明月珠來到了販售百花糕的貨郎擔子前。
“自己挑吧。”賀烏松開捂着明月珠耳朵的手,欲蓋彌彰地幫他捋了捋耳邊的頭發,“多買一些,也給奶奶帶兩包回去。”
百花糕用淘洗好的糯米和糖粉為材料,和在鮮花汁裏上籠蒸好,出鍋的時候再在晶瑩的米糕上澆上花蜜,用新鮮的時興花瓣點綴,一籠籠潔白潤澤,好看極了。
明月珠看見好看的點心,果然忘記了要與賀烏置氣,興奮地湊上了前去。
“除了點心,也去買壺百花酒好了。”賀烏幫明月珠接過熱騰騰的百花糕,“趁着節日吃,總是有意思。”
他平日是不怎麽沾煙酒的,但是酒量極好,逢年過節時少有能喝醉賀烏的人,偶爾也會自己喝着解乏。
花朝節這天還有撲碟的習俗,草野之間人影翩跹。明月珠把買好的點心塞給賀烏,也拔腿往田野裏沖了過去。
“這不是賀烏家的小郎君嗎?”又有女子認出了他,笑着分給他一支紗網,“喏,拿着玩吧。”
“謝謝姐姐!”明月珠歡歡喜喜地接過,“姐姐比花還美。”
哎呀,現在倒是嘴甜也知道禮數了,全憑他的長生哥捏着耳朵教。
明月珠一陣風似的跟着女孩們撲蝴蝶去了,賀烏于是站在原地等了他一會,一邊留神拎着手裏的百花糕,防止熱氣蒸在包袱上捂壞了。
“撲着多少蝴蝶了?”見明月珠頂着一臉亮晶晶的汗,又興沖沖跑了回來,賀烏在身上抹了一把想找手帕,沒找到。
“嗯……很多!”明月珠自己擡起袖子想抹臉,看着袖口精細的繡花又把手放下去了,“繡繡姐教我從後面慢慢地走過去,一撲一個準。”
“那你的蝴蝶呢?”賀烏看着他手裏空蕩蕩的網子問。
“嗯,靜娘姐說這些蝴蝶都只活很短很短的時候,等天氣冷了就像落花一樣掉到地上了。”明月珠理了理手裏的紗網,回答。
賀烏心裏一寒,仍然不動聲色地聽着。好在節會上的人除了賀烏,沒有知道他是兔妖的。
“所以我想讓它們趁現在多飛一會兒。”明月珠這樣說着,撲身過來要拿賀烏手裏的點心。
“餓了?”賀烏也收拾起心思,幫他解開裝着百花糕的包袱,“玩夠了我們就回家。”
“可是阿芸姐說待會要幫我染指甲。”
“好你個阿珠,玩了半天認了這麽多姐姐。”
“那我以後也叫長生哥姐姐,長生姐姐。”
哪來這樣一堵鋼牆似的姐姐。賀烏往明月珠嘴裏塞了塊百花糕:“夕陽落山前我們一定得回家去,別貪玩誤了時辰。”
“我知道,我知道。”明月珠連連點頭,“長生哥你也來玩嘛!”
明月珠又像蝴蝶一樣飛進了春意萌生的草野裏,連帶着賀烏也一起走進了春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