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章 清明其一 艾草粑

關燈
第15章 清明其一 艾草粑

小小的賀家村坐落在群山褶皺之中,鄰裏之間并無太多的秘密可以隐藏。明月珠的風筝高高挂在棗樹的樹梢上,也将他的存在高高地挂在了賀家村父老鄉親的眼睛裏。

那孩子當真是賀烏的姑家弟弟麽?他在此處從立春住到了清明。為什麽不常在村間走動,清明也不必回家祭祖嗎?

更何況賀烏一家世居于此,一個老婦撫養着無父無母的孤兒,如此多年也不見走親訪友,人人都看得清楚。這突如其來、神秘的“姑家弟弟”,實在是讓人有太多的疑問。

這些話是白留仙告訴賀烏的。

白留仙在賀家村的讀書人裏學問最大,除了讀書寫字也懂一些風水堪輿、草藥問診,因此村人們有什麽大小事目,都會拜訪這間挂着“茶”字旗幟的書院。

白留仙的問句,一開始很是隐晦。

“賀烏,這幾日明月珠可是一直留在你家?”他将冒着熱氣的茶壺從爐子上端下來,說。

賀烏本來站在書架前面,皺着眉挑選自己想看的書,聞言微微一怔。

而聽見了自己名字的明月珠,也很快轉過了臉來。

他今天跟着賀烏來了白家書院,剛進到院子裏就迫不及待扔了頭上系着的頭巾。雖然說是來借閱書畫,明月珠一進門就被曬在院子裏的艾草香了一跟頭。

“快到清明了,要做艾草粑吃。”白留仙簡單地解釋說,“清明前後仍然春寒料峭,濕氣太重。艾草有祛濕驅寒的功效。”

明月珠已經把一片艾草塞進了嘴裏,又被澀到了嘴,連連吐着舌頭。

白留仙問起這沒頭沒腦的話題的時候,明月珠仍然蹲在曬着的艾草捆旁邊,他不知道賀烏會如何作答,于是隔着窗戶小心翼翼地聽。

“阿珠……被我從山上帶下來,自然也是我的家人了。”賀烏這麽回答,“不是留在我家,這裏本來也是他的家。”

明月珠這才安心地重新蹲下去。

白留仙在窗戶那邊輕輕嘆氣。

“他性子活潑,總是拘在院子裏,想來很不快活罷?”

“這倒是……”賀烏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可我也沒什麽法子。他的樣子與常人殊異,如果常常外出,難免會有危險。”

“明月兔妖本來就不應當生長在窄小院落之中,你一定要讓他久居深院,仿佛囚困月亮——難道不更違背他的天性嗎?”

這是什麽意思?他怎麽這樣子和長生哥講話?明月珠有些不樂意了,噌一下翻上了窗戶,準備跳進書房裏反駁白留仙。

是我自己一定要跟長生哥走的,我就要來這裏,不準你翹着胡子胡說八道!

“不。”賀烏的聲音異常平靜,“既然我已經将他帶下了山來,我當然想過往後種種。阿珠他——”

書房裏的兩個人齊齊扭頭,看着蹬在窗臺上的明月珠。

白留仙的表情很是驚詫,而賀烏更多的是頭疼。

“阿珠,乾什麽呢?”他及時地出聲詢問,“快下來。”

明月珠氣呼呼甩給他們一個眼神,重新跳回了院子裏。

“我并不是說,你應當将他放回山裏。”白留仙的聲音也重新回複了平靜,“我是說,這幾日因為明月珠的存在,鄰裏之間多有疑問。如果你認定了要讓他留在這裏,倒不如開誠布公。”

讓衆人盡數知曉明月珠的存在,既能打消鄉民的疑慮,也能讓明月珠的處境更加自由。

“可是,他的發色實在是無法遮掩,又不能時時用發膏染色……”賀烏還是猶豫。

“你只說是他天生病症,所以來此休養,也就罷了。”白留仙的聲音越發低了下去,“我知道你的性格,從來不習慣撒謊,然而——”

窗戶上的竹簾被白留仙唰地放落。

“你已經在向明月珠隐瞞着什麽了。不是嗎?”他這樣問賀烏。

這一句詢問,明月珠被擱在書房外面,就像賀烏幾次在歌謠唱起的時候捂住了他的耳朵,自然沒有聽到。

然而他們竟然敢把自己關在外面!

明月珠頓時氣急敗壞,沖到書房門前哐哐拍門,要是拍過三下不開,他就要把白先生曬着的所有艾草都啃乾淨!

賀烏什麽都沒有回答,就轉身為明月珠打開了門。

“口渴了吧?”他伸手按住明月珠的頭頂,“剛好茶水差不多涼了。”

明月珠還要沖他鬧,想了想自己确實嘴巴乾了,就接過了那盞茶水。

白留仙知道這兩位小友要來,煮了烏梅紅茶的飲子,明月珠剛好愛喝。

剛放下茶杯,白先生攤在桌上的話本又奪去了他的目光。

這或許也是白留仙為着他們兩個擺下的,誰知道呢。

“《繡像義妖全傳》。”明月珠不認識“像”字,問了賀烏才重新把話本翻起來,“這裏面會有和我一樣的兔妖嗎?我有好多想問他們的。”

記載着“明月兔妖”的那本書,是無論如何不能給他看的。白留仙佯裝忙碌,回身拿起了毛筆。

而賀烏也默默低頭,翻開了另一本書。

院口又聽到誰走進來的動靜,推門時檐下的門鈴叮當響成一串。明月珠愣了片刻,下意識躲到了賀烏身後。

白留仙停下筆,也看向賀烏。

“白先生,您在嗎?”聽聲音正是雨水節氣時丢過木盆的賀四嫂,“我家小庭昨天采茶時被蜜蜂叮了臉,他又總是發癢,想來找白先生拿點藥吃。”

賀四嫂帶着她的兒子小庭站在門口,提着準備作為藥酬的臘肉。賀小庭腫着半邊臉,手裏還攥着母親哄他的麥芽糖。

“我在。”白留仙推開了房門,“我包一些半邊蓮過來。進屋坐吧,正好……”

他仿佛要确認什麽一般,再次看向了賀烏與明月珠。

還是為了他剛才那個提議。

“阿珠覺得呢?”賀烏握緊了明月珠的手,問。

明月珠想了想,覺得自己真的不想悶在家裏,在花朝節的時候他就玩得很高興。可是長生哥這麽嚴肅,反而讓他猶豫起來。

“我聽長生哥的。”

這是明月珠唯一信得過的人。

“四嫂。”賀烏向賀四嫂打了個招呼,也将明月珠向前推了推。

“噢,小賀也在。這是——你那位姑家弟弟?”賀四嫂疑問的目光果然放在了明月珠的白發上。

“是。花朝節帶他去過歌會,那時怕驚擾大家,為他染了頭發。他天生這樣的弱症,所以接到了我這裏來休養……”

賀烏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麽,只覺得自己的口舌在說了太多謊言之後茫茫然地發木。

賀四嫂自然信了他的話,接過白先生包好的草藥之後邀請明月珠與賀烏一起到郊外去,踏青散心之餘也采摘一些艾草,做艾草粑來吃。

明月珠終于如願以償,在野外放上了風筝,賀小庭很聽他的話,只要明月珠一個手勢,他就歡呼一聲抓着風筝瘋跑出去。

而賀四嫂也熱情大方,不僅分給了賀烏許多她找到的艾葉,還為明月珠編了一只花冠——所用的是柳枝和随處盛開的野花。

明月珠喜歡極了,一定讓賀四嫂教給自己,也要為賀烏編一個。

“我戴這些又不好看。”賀烏已經習慣了他這些想法,仍然會拍拍明月珠的頭頂表示拒絕。

“誰說不好看的。”明月珠自顧自折了柳枝。

“賀烏你啊——”賀四嫂在旁邊微笑了起來,“從之前問起你那一次,就覺得你開春以來與從前不一樣,想來真是因為這麽個人了。”

見賀烏有些發愣,她又解釋:“你從前,從來不會在春天出來踏青的罷?總是悶悶的自己忙着。”

“我……”

明月珠忽地撲到了賀烏背上,嚷嚷着讓長生哥看他采來的柳枝有多麽長的一根。

眼看快到了傍晚,賀四嫂帶着孩子與兩人告別。明月珠賴在了賀烏背上,說自己跑多了腿軟,讓他背着自己回家去。

“今天開心嗎?”賀烏問。

“開心!”明月珠趴在賀烏背上搖頭晃腦,“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樣,天氣又暖和,還做了好多有意思的事。”

“那就好。”賀烏把他托了托,“摟緊我,別掉下去。”

明月珠聽話地抱緊了他的脖頸。

“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樣。”他又重複了一遍,把下巴放在了賀烏的肩膀上,“長生哥,你也覺得開心,是不是?”

賀烏再一次想起了賀四嫂對他說的話——關于自己的改變。

不管他是懷着何種心情收留了明月珠,是因為他的善良還是仁義,還是別的什麽感情——沉悶的賀烏自己,也因為明月珠的到來發生了改變。

無論如何,這都是好的變化吧。他想。明月珠不該久久地被禁锢,他自己也不應該。

“這已經是一個,與以往不同的春天了。”賀烏覺察到明月珠将編好的柳葉花冠放在了自己頭頂,于是微微低頭讓他戴,“阿珠,你猜是什麽緣故?”

花冠被明月珠用一層一層的柳枝緊實地編起來,枝條的縫隙之間塞進了各色花朵,燦爛熱烈地在柳葉之間張揚。

賀烏束起的黑發被明月珠小心地整理在了花冠後面,男子簪花竟然也不顯得奇怪或流俗,反而更襯出一個生氣勃勃的、燦爛熱烈的少年郎。

“我猜,是因為有我在。”

明月珠張開手指,他的指甲被艾草汁染成了綠色,透過光看起來很是滑稽。

“嗯。”賀烏似乎笑了,不知道是因為他的綠手指,還是他自然而然的回答。

【作者有話說】

是配得感很高的小兔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