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明其三 紅豆沙青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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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烏一瞬間幾乎要忘記了呼吸。
明月珠全然未覺,仍然像平時一樣,仰頭等待着賀烏的回答——對他來說,這并不是一個別有用意的問題,問出口也只是自然而然的好奇——就像他看見村民們采摘艾草的時候詢問用處,看見奶奶編制春幡的時候歡喜贊嘆,看見小元捕捉老鼠的時候好奇她如何的本領,明月珠本來就見識得淺,又是活潑外向的性子,于是什麽都好奇,什麽都問。
而賀烏也總是會回答他,畢竟明月珠的問題也沒有多麽深奧難解。可是這次……
就算回答了他,雪是什麽,會在什麽季節落下,那也是他生命中絕對不能看到的景色。
還是要說的。賀烏暗暗告訴自己,如果表現得太過反常,反而會讓明月珠疑心。
“雪,我們這裏下得還是少。”他背過身去,假裝彎腰打理棗樹旁邊放着的包袱,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只有天氣夠冷的時候,也許會飄幾片雪花下來,下到地上也輕薄薄的,活像牛乳冷掉了結的皮。”
明月珠很傷腦筋地欸了一聲,似乎是想象不到賀烏所描述的情形。
“去年的時候,有下雪嗎?”他也放下白留仙的詩稿,走到賀烏旁邊,輕車熟路地往上一跳——賀烏把胳膊反到身後托住他。
明月珠趴在賀烏背上,胳膊也随即抱住他的脖頸:“那去年冬天,很冷的時候,下雪了嗎?——長生哥你為什麽不看我?我和你講話呢。”
“嗯,我聽着。”賀烏背着他原地轉了個圈,“好端端的怎麽又要背?要去哪?”
“哪也不去,在樹底下坐久了好無聊!”明月珠随着他轉圈的動作歡呼了一聲,“你說呀長生哥,去年下雪了嗎?”
無論如何都轉不走這個話題了。恐怕他再這樣答非所問,明月珠又要發脾氣了。
“去年只在開春之前,下過一點小雪。”賀烏垂下眼睛回答。明月珠開開心心地依偎在他的肩膀旁邊,說話時的熱氣盡數撲上了自己的頸窩,熱乎乎的,全然不像是會在冬天來臨之前冷下去。
“哎,那差一點點。”明月珠捏了捏賀烏的肩膀,“長生哥,我們去巷口看看奶奶回來沒有?她下午說去和王家奶奶描花樣,答應了摘梨花回來,和我一起做香包呢。”
“還要背着去?”賀烏問。
“嗯!”明月珠晃了晃腳。
從他下山時就是賀烏背着他,後來幾次下雨泥濘,賀烏與他同披一條蓑衣,又背着他行走。因此明月珠養成了好讓賀烏背着的習慣,就算自己整整齊齊穿了鞋襪也不願多走幾步路。
甚至在旁人面前都不改這個習性。
“路口人多,下來自己走吧。”賀烏說着撤開了托着他的一條胳膊,“穿好鞋了不是?”
明月珠随着他的動作往下一掉,很不滿地哎呦叫喚:“長生哥你說一聲再放我嘛!”
賀烏與經過的鄉親點頭寒暄,沒有理他。
“你為什麽不問我 是什麽差一點點?”明月珠原地蹦了兩下,又跟了上來。
“是我立春的時候捉到你,離下雪的時候就差一點點。”賀烏悠悠轉身,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是不是?”
哎呀。剛才想着好不容易将“雪”這一回事放下,竟然是自己又提起來了。
被看透了心思的明月珠哼哼笑了笑:“就是!不過還好,我想今年春天下了這麽多的雨,等天氣冷了,雪一定不會少。”
夕陽西下,晚霞曬在明月珠雪白的長發上,流光溢彩得仿佛錦繡絲緞。
——雪白,他天生白膚白發,玲珑剔透仿佛玉琢雪塑,然而無論如何都看不見會在冬天落下的雪。
“是不是,長生哥?”明月珠搖了搖賀烏的手,“你怎麽從剛才開始就呆呆的,在想什麽呢?”
“嗯,也許吧。”賀烏在心底嘆了口氣,也挽住他的手。
“等下雪的時候,長生哥可要背着我去看雪啊!”他聽見身邊的明月珠這麽說,“畢竟就只有那一條蓑衣鬥笠……沒準那時候我也長高了!到時候我來背着長生哥。”
“你看那是不是奶奶回來了?”賀烏及時出聲打斷了明月珠荒誕不經的唠唠叨叨。
賀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出現在了巷口,手裏果然拎着一籃子梨花。明月珠喊着奶奶奶奶跑了過去,攙住她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賀烏也走在他們身後,順手帶上了院門,關門時帶起來門框上的柳枝搖晃拂動,碎影掉了一地。
天色已晚,小元還沒回家,不過她往往走牆不走門。
明月珠一張嘴從來沒有閑下來的時候,現在又滔滔不絕和奶奶說起了話,賀烏擡高了聲音喊明月珠把院子裏的茶壺拿進去,倒水給奶奶煎藥,自己把棗樹下剛才與明月珠聊天時攤開的物件收拾起來。
夕色昏暗,晚風吹得棗樹葉子刷啦作響。奶奶不知扯起了什麽話,明月珠又笑又說,小小的院落裏一時熱鬧了起來。賀烏拿過被兩個人翻讀過的詩稿,預備要整理收起,攤開的那頁卻還是明月珠方才讀過的。
“風信已到寒食節,吹起梨花似雪。堪笑我、情深命短,自古傷離別。”
情深命短,自古傷離別。
賀烏打了個寒噤。或許是因為這平地吹起來的晚風。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依照明月珠這樣熱情開朗的性子,不出幾天就忘記了看雪的這回事。賀烏的心裏總是有太多的僥幸。
吃罷晚飯,賀奶奶又提起明天掃墓的祭品,還少了一例青團。以往這些都是賀烏操辦,現在有了明月珠,自然是他誇下海口大包大攬。
“前幾日賀四嫂嫂和我們去摘艾葉,還剩了不少。”賀烏一邊應着奶奶,一邊喊着明月珠等等自己,不然他又得用艾草汁把自己的手指衣服頭發染個亂七八糟。
“糯米和紅豆都是好吃的東西,真好!”明月珠叮叮當當地往外搬着面盆和鍋,“長生哥,紅豆放在了櫃子頂上的那個罐子裏,你拿一下。”
明月珠當真是愛做點心吃,家裏點心用料的所在都記得一清二楚,紅豆、蜂蜜和澄粉,這些平日裏飲食用得少的東西都記得清楚。
磨好的紅豆沙甜蜜黏牙,要包進艾葉汁和成的糯米皮,這青團的“青”字就是來自這裏。艾草要挑選細枝嫩葉,用清水反複淘洗,才能調在糯米裏頭。
明月珠卷着袖子洗了好久艾草汁,果然又把指甲染綠了,連臉頰邊上都搭了一記綠色。賀烏伸手替他抹去。
“濾完剩下的草渣,我去門口水溝裏倒了。”他張開綠油油的手指,伸手在賀烏臉上抹了把。
“太晚了,不出去了。”賀烏也把手插進水罐裏,以牙還牙抹了把明月珠的臉——雖然是他自己剛才擦乾淨的。
“要去的 現在天氣暖和了,煮好的廢葉放一晚上,明天早上可得什麽味道。”
他那點兔子愛乾淨的習性又在悄悄地作祟了。
“那你去倒了吧。”賀烏說着把包好的青團放在鍋上,“回來早睡覺,青團蒸好了明天吃。”
“明天要給賀四嫂嫂也送一些青團過去,謝謝她教我挑葉子。”
畢竟明天就是清明節,今晚月亮又不甚明朗,家外面沒有燈光,還是陰森森地有些怕人。
明月珠探出去半個腦殼就怵了回來,央告賀烏陪他一起。
小元還是沒有回來,明月珠已經念叨了好幾次,恰好要趁着倒水出門尋一尋她。
“還是給我吧。”賀烏伸手拎過他懷抱裏的水罐。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清明前夜似乎格外冷清,路口燒剩的紙灰死氣沉沉地被風刮起,空氣裏卷着艾草的苦味,和紙錢焚燒後嗆人的煙味。
賀烏突然又冒出一個賊主意來。
“阿珠,你看這紙灰。”他指了指路邊,“知道為什麽會被風吹着打轉嗎?”
“什麽?”
“清明亡靈回到人間,這是他們得了燒去的錢財,在數着錢吹氣呢。”
明月珠蹦起來足足三尺高,大叫一聲撲到了賀烏背上:“好吓人好吓人!長生哥你乾什麽啊!”
“你怕什麽,他們數自己的錢,你也不去搶。”
“都怪長生哥,我都不敢走路了!你背我。”
說笑之間,路邊唰地閃過一個人影。
“誰?”賀烏敏銳地站直身體,摟緊了明月珠,四下環視。
從牆角的暗處裏站出一個人來。走到光下看得出他身形頗矮,細臉圓眼望上去很是精明,穿了一身不甚考究的土黃直裰。
并不是本村之中的人。賀烏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不過方才那個角落——真的能容下一個人蹲在那裏嗎?像賀烏這般出色的獵手,竟然也走到了臉前才發覺。
“您是?”賀烏再次狐疑地打量。他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很,像是哪種動物,賀烏一時半刻沒有想起來。
“哎呀,哎呀。小相公——”陌生人笑眯眯地對兩個人做了個揖,“你看我像人嗎?”
【作者有話說】
澄粉就是小麥澱粉!很多古法點心會用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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