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谷雨其三 青精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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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得徹底。小元的眼睛在門口處輕輕發着熒光,她從嗓子裏擠出一聲低低的呼嚕,在春夜漆黑的空氣裏嗅了嗅。
“是明月珠的氣息不錯。”她說,“不過他這時——”
聽到貓兒的動靜,賀烏手底下的兔子更加猛烈地發抖,向陶罐底下靠得更緊。若不是竈臺邊的地面貼了青石磚,恐怕他要打洞将自己徹徹底底藏起來。
“他不認識我是小元。”小元又說,随即繞在奶奶身邊,安慰似的蹭了蹭她的裙角,不再說話。
“是因為今晚的月食吧。”賀烏嘗試伸出一只手,手指在兔子窄窄的嘴巴下面碰了碰,“阿珠現在變回了一只兔子。”
一只普通的兔子,不認識什麽貓妖,也沒有身為人類的哥哥和奶奶,更不會在竈臺前抄起木鏟美滋滋等待着賀烏帶回家的晚飯食材。
賀烏的觸碰讓兔子驚疑地顫抖,嗖地向更暗的地方竄了一步,賀烏眼疾手快地挪開亂糟糟的瓶罐,伸手按住了兔子瘦弱的脊背。
“是我,阿珠。”他這麽放輕了語氣說,“別害怕。”
他也許根本無知無覺……賀烏覺得自己呆頭呆腦。
萬一阿珠聽得見呢?他又帶着幾分僥幸想。
兔子毛軟軟細細,被按住的時候透出來體溫的熱度,在賀烏寬大的手掌裏觸覺分明。好在聽見賀烏的聲音,他的反應還沒有小元說話時那麽強烈,只是輕輕撲了撲後腿。
“沒事了。”賀烏又說,“月亮……還會出來的。”
兔子自然不會回答他,賀烏的聲音空落落地彌漫在夜色裏。
燈籠裏的燭火燒到了最後一截,被風吹動之後顫巍巍地搖曳,照得屋子裏也明滅不定,高低物件染着深深淺淺的黑色,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滅的影子。
平日裏熟習的事物,在黑暗的妝點之下會變得更加可怖,棗樹細細的樹枝影子投在窗邊仿佛鬼手,牆上挂着的臘肉腌魚泛着詭谲的光,更何況天際還挂着血色的昏暗的月亮。
小元又低低地喵嗚了一聲。
“奶奶,該休息了。”賀烏也反應過來,抱起兔子回頭勸說賀奶奶,“時候太晚了,不然你明天又要眼睛痛。”
“我沒事。”賀奶奶嘆息說,“阿珠乖乖,你要小心些。”
賀烏說話一時急切,借着按住兔子的姿勢将兔子抱了起來,右手虎口掐着他的脊背,左手順勢捧住了他兩只撲騰着的後腿。
這兔子和尋常家兔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甚至還要更小一些,能讓賀烏毫不費勁地抱在手裏。
等賀烏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險些打了個寒顫。他心驚膽戰地望向手裏的兔子——
倘若他受了驚,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可就真的無處去尋了。
……奇怪。
變回了兔子的明月珠,平靜地窩在了賀烏的懷裏。
因為剛才的不安與抗拒,他背上的兔毛還是淩亂的,沾着爐灰和草屑。
可是明明,他是不認識自己的。賀烏小心地撤開右手,讓他趴在了自己左手胳臂上,試探着摸了摸他的頭頂。
明月珠唰地把耳朵垂了下來,然而還是沒有躲避。
“沒事的,我在這裏。”賀烏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這樣安慰他。
“……”小元又低頭咬了咬賀奶奶的裙子。
只怕賀奶奶再不去休息,她就要站着貓形開口說話了。
“奶奶,去睡吧。”賀烏也再次勸她,“阿珠這裏有我在。說不準,明天月食過去了,他就變回來了。”
“他變不回來,我們也要好好待他。”賀奶奶彎腰将小元撈起來,拄着拐慢慢往自己的卧房走過去了。
“那是自然。”賀烏低頭點了點兔子的三瓣嘴,兔子抽了抽鼻子沒有動作,“或許去問白先生,或者請乩師來,總會有辦法的。”
明月珠現在這幅光景,自然不能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睡覺。明月珠人身的時候就喜好滿床卷着被子,翻騰得枕頭嘩啦掉在地上,棉花都被他蹬了出來,還要哭喪了臉扯長了聲音喊賀烏來撿。這時換作了兔子,恐怕能扯碎了被褥,明早開門時棉線飛揚。
借一只養兔的籠子拘住更是不行。明月珠的性子他最清楚,悶在院子裏的那幾天都讓他郁悶不快,倘若明月珠什麽時候變了回來,得大大地發一頓脾氣。而賀烏也不會真把兔妖當做什麽豢養的寵物。
思來想去,只有先把他放進自己房裏了。賀烏吹熄幾乎已經熄滅了的燈籠,将明月珠變作的兔子小心地包在衣服裏,在黑暗裏摸索着回到自己睡覺的房間,又摸索着點亮了窗臺上的銅燈。
燈火亮起來之前,兔子在他懷裏不安地發抖,尤其在賀烏走到院子裏,面對着月亮的時候——頭頂安靜地懸挂着的,靜谧昏紅的月亮,映在兔子同樣昏紅的眼睛裏。
“好了,阿珠。”賀烏伸手把他捧出來,“好好的睡一覺,天狗就把月亮還給你了。不知道你明天吃些什麽……如果你變回來了,我們就去摘烏飯樹的葉子,回來泡了糯米,架火蒸青精飯,和豌豆臘腸一起蒸,配着鳜魚來吃。”
絮絮叨叨說着話,明明是阿珠平常的作為,不是他自己。也許說着什麽話,會讓明月珠平靜一些。
唉,平常,平常。日子總是平常過着最安穩,也最好。
兔子在他懷裏漸漸安靜了下去,賀烏随手扯了自己的衣角,給他擦乾淨了身上的灰塵,放在了自己枕頭上。
賀烏的枕頭是棉布枕頭,但願阿珠不會齧住枕頭扯出來棉花。
他擔心的事到底沒有發生,兔子爪子在枕頭上來來回回踩了踩,窩在了枕頭的一角。
他的爪子也又小又白,像兩簇玉蘭花骨朵。
說起來,野兔倒是少見這般通體雪白的種屬,山林裏太過紮眼,怕是會被獵人的弓箭穩穩盯住。賀烏倒認真思考起來了。
月亮被陰影完全吞噬,天地浸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遠處敲鑼打鼓的動靜也漸漸停了下來。依靠着日月與土地生活的人們也不安或煩悶地入睡。
明天太陽仍然會從東方升起。賀烏拆下發髻,抖開被子,也滿懷心事地合起眼睛。
太陽不老不死,永遠明亮。在黑暗同樣遮蓋住他的思緒之前,賀烏的腦海裏零散地響着,月亮時有盈虧,也同樣在天空輪轉。日月催動時序與時序。日月長不相見。
……金烏玉兔長相逐。
明月珠化作的兔子突然鑽進了賀烏的懷裏,似乎是将他的身軀當作了什麽可靠的憑借。賀烏微微松開胳膊,生怕驚擾了兔子再一次跑開。
賀烏的寝衣是敞懷的款式,暮春的夜晚已經沒有之前那樣寒意侵骨,睡覺時他也習慣将衣服松松系着。因此兔子安安靜靜貼到他的身側,不多一會就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這時倒也不怕了?賀烏仍然輕輕地不敢動作,任由兔子窩在他的心口。
毛茸茸的。他從前照顧新生的雛雞,将暖窩搬在自己睡覺的地方,半夜掀開搭在窩上的棉被看一眼,雖然也是毛茸茸熱乎乎的一團,卻從來沒有這麽接近過。
“睡吧。”他再次伸出一只手,手指點了點兔子窄窄的嘴巴。
心神不寧,一夜無夢。
睡醒的時候朝霞熹微,窗臺上的銅燈已然熄滅,半汪燈油盛在燈盞裏欲掉不掉。明烈的陽光拂過眼睫,賀烏皺了皺眉。
今早的太陽怎麽這麽明亮?就算是個大晴天,清晨的時候也該朦胧些。
是因為昨夜那沉悶死寂的天狗食月麽?他不懂這些天文方術。然而這些關乎這他的生計,每日的晴雨都會讓他挂心。
陽光幾乎刺痛了賀烏的瞳孔。真是讓人煩厭。
他自己從來沒有察覺到自己早晨些許的起床氣,只會覺得莫名地怔忡,身上似乎都沉了許多——
不,不是因為這個。
明月珠悶頭躺在他身上。衣服仍然是他昨天中午的那件,衣角染了一些慌忙打翻食材的時候沾上的污漬。一直沒有修剪的頭發也鋪天蓋地散着,因為太長而垂落在了賀烏身側,仿佛流淌着的月色将他束縛。
金烏玉兔天際奔走,月食最終散去,與月亮盈虧相系的明月兔妖,也在恍然的一晚之後重新化作人形。
胸膛相貼,明月珠的心跳得又急又快。他身量比賀烏小了太多,剛好被賀烏妥帖地抱在懷裏。
應當沒什麽事罷?賀烏努力讓混亂的腦子清醒一些,他的心為什麽砰砰跳得這麽快?就好像那次明月珠執意要去取風筝,從樹上摔落又被賀烏一把接住,他的心跳也是這樣急促地響着。
……他自己的心一樣慌亂地越跳越快,兩個人的心跳聲鼓點似的交響,賀烏明明靜躺着,卻似乎能聽到耳朵邊血倒流的聲音。
那次接住了明月珠,他靠在自己胸膛上,說的是什麽來着?
我在治我自己的病。明月珠那時認真地說。
賀烏自己的心這樣慌亂地跳,或許也是什麽該治的病症罷?只不過……
明月珠微微側了側腦袋,似乎也被太陽曬醒了。
“阿珠?”賀烏長吸一口氣,輕聲問。
【作者有話說】
沒有吃過青精飯,但總是會讀到杜甫的“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好奇是什麽味道好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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