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6章 立夏其三 豆蔻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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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立夏其三 豆蔻熟水

“奶奶順着夜路繼續走,越走越覺得蹊跷。怎麽這一晚的風那樣靜,月亮那樣黑,怎麽我的辮子越來越沉?那時候,奶奶還有一條又長又黑的辮子,一直要墜到腰下,就像阿珠乖乖的發辮一樣。”

明月珠縮着脖子認真地聽着,兩手緊緊抱住賀烏的胳膊。月光照亮了半邊庭院,夏夜的風吹動了棗樹的碎影,時時躍動在他澄澈的眼睛裏。

“走夜路是萬萬不能回頭的。”黃眉子懶洋洋地歪在棗樹邊的石凳子上剔牙,賀烏總疑心他是豎着耳朵聽自家雞棚的動靜。

半個時辰之前,賀家一家人從廣利寺打馬而回,越走山路越暗,濃黑的山林裏偶爾還能聽見夜鸮的怪叫,明月珠又怕又急,嘴裏只顧着怪那愛打啞謎的老禪師,好好兒的一天廟會耽擱成這樣!

坐在馬背上的賀奶奶半天未發一語,這時慢條斯理地講起了故事,說她許多年前也這樣走過一回夜路——遇上了許多怪事。明月珠又怕又想聽,心驚膽戰地聽賀奶奶搓棉花似的唠叨,從她六十年前早上作了什麽打扮開始講起,一時間果然忘了生契玄禪師的氣。

而黃眉子則是打着燈籠在村口候着,賀烏他們走到村口恰好碰到。一問才知他今晚來找賀烏喝酒,來到賀家村看到門戶緊鎖,知道他們是外出有事,索性來為他們照一程路。

賀奶奶的故事剛講到她因為貪看集會上的把戲,誤了太陽落山的時候——黃眉子聽得饒有興趣湊了上來,小元也在這時鑽回了賀奶奶懷裏,一時間成了賀奶奶的志異故事會。

看這一圈瞪得圓溜溜的貓眼睛兔子眼睛黃鼠狼眼睛,都在夏夜裏幽幽熒熒帶着點顏色,阿彌陀佛,這可比老禪師講經有意思多了。

“你回頭前聽見了動靜,回頭之後,保不準那動靜是人是鬼。”黃眉子又說。

“好吓人呀!”明月珠抱賀烏抱得更緊,臉頰都緊緊貼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到臉頰肉都變了形狀。也不嫌熱。

“你又忘了黃大哥怎麽怪罪你的了?”小元低低地喵了一聲。

“哎呀,我知道。”明月珠嘟嘟囔囔地回答,“我是兔子就別說是人……那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嘛。”

“周圍也靜悄悄的,沒有生靈的動靜。”賀奶奶繼續講了下去,“我那時也覺得不對勁,心裏毛毛着害怕,腦袋越來越沉,像是誰在背後拽着我的頭發。又走了兩步,辮子上簪着的鮮花撲落落掉了一地。我連喊叫都不敢喊出聲,就怕是真的有什麽游魂怨靈,真的被打擾起來。”

“奶奶,那時候你家裏人不來接你嗎?”明月珠悄悄地問。

“哎呀。”賀奶奶樂呵呵地笑了,“奶奶那時候太貪玩了。都知道我愛熱鬧,有時在女伴家裏描花聊天就過了夜。也是玩得忘了形,揣了一袖子的糖糕、促織籠子、香袋兒,只怕被鬼碰着了都得嫌,這黃毛丫頭怎麽帶了這麽多零零碎碎。”

明月珠也聽了笑:“然後呢奶奶,你一口氣跑回家了嗎?”

“那路可遠着呢。”賀奶奶平心靜氣地回答,“我又冷又怕,剛好瞧見了一座破廟。廟門都碎了半扇,隐約還瞧得見佛像半邊的蓮花臺呢。我就想,反正現在走不動路,不如到廟底下歇歇坐坐。”

“奶奶還是膽子忒大了些。”賀烏都忍不住說了一嘴。

“我讨厭這些地方。”明月珠抱着賀烏的胳膊松了松,仍然忿忿不平地說,“奶奶,你遇見了什麽老和尚,說什麽妖物轉身沒有?”

“這倒沒有。”賀奶奶被他們兩個逗笑,邊笑邊搖着頭回答,“不過進到那廟裏,身上還真的輕快了些,也不再大夏天裏冷得打哆嗦。我看香案上還擺着一支燭臺,就摸了火折子出來。更怪的是,那半截蠟燭竟然怎麽打都打不着,火苗冒了點煙就熄了。我作姑娘家的時候又莽撞,氣得把那燭臺撲的一推,說要索我的命也就罷了,佛祖座下連點光都不給我。”

夜色越發沉靜,月亮照得四下徹亮,不冷不熱的好時節。明月珠窩在賀烏身邊,一疊聲地問着然後呢。

“然後,還真讓我這大不敬的點着了蠟燭。我端着燭臺繞着牆走了一圈,只看見一些佛經壁畫,都結了蛛網,也沒有地方可讓我坐坐。我看着外面月光亮堂了些,就想重新梳一梳走路走散了的辮子,把燭臺重新放在了香案上。我扯開發簪,摸着頭發稍有些濕,順手就把發尾放在燭火上烤了烤,誰知道——”

賀奶奶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地停了停。

“然後呢?”賀烏與明月珠一齊發問。連黃眉子都向前湊了湊。

“誰知道我那時是吓壞了眼睛發昏,還是真的有什麽玄虛。我那濕了的辮子被佛燈一烤,嘩地冒出黑煙來,還吱吱的響,黑煙直直往屋頂上的藻井冒過去。大抵是佛祖保佑罷,我吓出來渾身冷汗,險些昏倒過去,就聽見了廟外有響動。原來是個年輕後生,剛從山上打獵下來,也是在夜路上越走越沉,鬥篷角都沉甸甸往下滴着水。瞧見了這座廟。我幾乎說不出話,抓着他的胳膊讓他看佛像頂上的房梁,黑煙還未散乾淨。”

“他捏住我散了一半的發辮,用腰刀齊半割下,連同他自己的鬥篷一齊扔在香案前面,澆上火燒了一把。直到那時我才怔怔地想,這一晚又沒下雨,究竟是哪來的水汽沾濕了我一身?不過那一把火卻沒燒出什麽來,只是廟外響起了哀哀切切的哭聲,我不敢聽也不敢擡頭看,坐在火邊半夢半醒了一晚。天邊濛濛亮的時候,又聽見了官差巡夜的打更聲。兩位官爺瞧見廟裏有火光,就來探了一眼,還道我和那後生是私奔的男女,還問了一句……”

“什麽?”賀烏與明月珠又是一齊追問。

“怎麽偏偏挑了七月十五夜裏私會。”賀奶奶又是笑着搖頭,“那一夜的怪事,恐怕都是鬼節惹來的。當真是佛祖保佑,那一晚上的哭聲都未進到廟裏一步。”

“我猜啊,會不會那跟着你們的是水鬼,所以你辮子濕漉漉的,那鬼怕佛又怕火。你們後來見的那兩個官差,實則是來拘走水鬼的黑白無常。”

黃眉子黑溜溜的眼睛眯了起來,這樣說。

一瞬間沉默。

冷不丁,檐下的茶壺咕嘟嘟翻起水花,冒出了吱吱的尖銳熱氣聲,乍一聽有幾分像是鬼哭。

明月珠和小元登時吓炸了毛,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

“哎呦,乖乖。”賀奶奶反倒笑了起來,連連摸着懷裏小貓的頭頂,“不怕了。我後來也沒見過那官差,七月十六一早回了家,大病一場,病好就去那荒廟上了香。”

或許也是因為這佛廟避鬼的經歷,奶奶現在才這麽虔敬。賀烏想着又問賀奶奶:“那獵戶又怎樣了?”

燒開了沸水,還是先給賀奶奶煎藥。明月珠白日裏吃了不少點心,走了半天山路也不嫌累,要賀烏泡豆蔻熟水喝。

“那後生,折了我的頭發,還打碎了我的簪子,索性把他半輩子都賠上了。”賀奶奶仰起臉,仿佛在瞧棗樹邊的月亮,“我又把頭發養長養黑了些,才戴得上鳳釵嫁給了你們爺爺。”

“啊,原來是……”這回答全然在賀烏意料之外,使他也愣了片刻。

“只是他太短命,還是不值我那一把緞子似的好頭發。”賀奶奶沉重地咳嗽,“像那晚的火一樣燒就燒了過去,除了長生乖乖,什麽念想都沒留下。”

“奶奶……”也不知道明月珠聽懂了沒有,還是只單純的看出了賀奶奶的傷心,皺起他細細的眉毛往賀奶奶身邊靠了過去。

賀烏也沉默着垂下了眼睛。

“賀老先生天上有靈,一定也是念着的。”黃眉子也安慰說。

“有那樣性命相托的人,有那樣安靜又燒起了火的一晚。”賀奶奶咳了許久才漸漸平息,拍着胸口向自己的孫輩們輕輕微笑,“就足夠了。奶奶沒覺得難過。”

就算這一生餘下的光陰再也無人作陪,那短暫的相逢就足夠了嗎?就算世上真有鬼神輪回,逝去的人也未曾回轉。

賀烏不由自主将自己的疑問問了出口。

“……”黃眉子驚奇地看着他。

你怎麽好問這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說。

——明月珠。賀烏這才後知後覺,想起了契玄禪師的提點。

明月珠将小元從賀奶奶膝蓋上抱下去,扶着賀奶奶進屋服藥,全然沒有注意賀烏可疑地轉過了臉不再說話。

他也許還在因為奶奶的話而困惑。賀烏用手背按了按自己滾熱的臉頰,別說是愛戀與婚嫁,恐怕他連賀烏何以成了賀奶奶愛人的念想,都不怎麽清楚。

“那你呢,賀長生?”

在賀奶奶與明月珠離開院子後,黃眉子果然開口問。

“什麽?”賀烏輕輕舒了一口氣。

“你問你祖母的那句話,是因為明月珠吧。”黃眉子怪模怪樣地搓了搓手,“是不是因為你中意他,可是……?”

可是又不能長久。一年短暫的相逢,往後賀烏的生命裏再也不會有明月珠這樣一只兔妖在。

賀烏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

“現在已經是夏天了。”黃眉子也站起了身,“賀長生,你要想清楚。”

“別說教我了。”賀烏無奈地笑着回答,“我今天聽了足夠多莫名其妙的說教了,我真的要好好想想才能知道。”

黃眉子挑了挑眉,果然閉嘴了。

“還有一件事——”走到院門處,他才突然回頭。

“夏秋兩季,我不會覺得足夠。”賀烏搶着回答說。

“不是這個!”這次輪到黃眉子無奈笑了,“我是說我的酒,先放在你這裏,明天我再來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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