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暑其一 梅子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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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賀長生。”黃眉子熱得滿鼻子油汗,不住地拿草帽扇風,“我是大仙,不是大夫——更不是大師!你要給你的相好治短壽的病,拖上我作甚麽?”
“黃大仙,你幫我這把,修下這大大的陰德,必然能免去一百年的苦修。”賀烏攏了一把馬缰,回答。
“你這花言巧語!我拿廣利寺那老和尚的光頭打賭,定然是和明月珠學的。”
賀烏眯眼想了想去到廣利寺的路程,只覺得心裏越發心焦:“再走快些。麻煩這一趟,回頭請你吃酒。”
“哈,光吃酒可不夠。”黃眉子騎着毛驢緊緊跟在賀烏馬後,“我告訴你賀長生,明月珠人兔不分壞了我的讨封,現在還要我幫你給明月珠求命,你們賀家往後可都得供養我這黃大仙,不光是你擺酒燒雞!你的兒子孫子曾孫玄孫,都得供養!”
“那可得請大仙另往別處了。”轉過山谷,山路平坦些許,賀烏放馬碎步前行。
“什麽,難道你心不誠?”
“我心再誠也沒用處。就算你是送子觀音也沒用處。”賀烏雲淡風輕回答,“我不會有兒子孫子曾孫玄孫。”
黃眉子沉默片刻。
“你喜歡女兒?”這只黃鼠狼問。
“……”賀烏偏過臉,“少和我裝傻充愣。”
一只菜粉蝶飛過毛驢晃悠着的耳朵。黃眉子從指尖透出利爪來撈了一把,沒抓到。
“我明白。”黃鼠狼最終說,“你比我講給你的,那碧翠蛇妖故事裏的書生傻多了。”
“随便你怎麽說。”賀烏壓低了自己的草帽,“快走吧。要去廣利寺,還要再翻一個山頭。”
黃眉子又喋喋不休抱怨起來。賀烏漫漫理着手邊的馬鬃,心事一點點飄遠。
今天的路程格外難走,不僅是因為天氣炎熱。他與黃眉子是去了一趟鎮上,再從鎮子折返前往廣利寺的。
賀烏出這一趟遠門,是因為聽賀茂說這幾日有把戲團停在鎮上,其內一只兔妖能歌能舞,還當真長着兔子似的長耳朵與尾巴。明月珠聽完只是吐吐舌頭,心想自己千萬不能被抓了去,賀烏卻聽在了心裏。
身邊人千百次與他說過,從未見過明月珠這般來到人世的兔妖。既然把戲團裏也有一只,或許他們也懂得一些兔妖的道理——從那其中找到讓明月珠活過“春生秋亡”描寫的方法。
要去鎮上自然不能告訴明月珠,雖然點心和玩物還是要給他買。賀烏想自己看不出什麽門道,又羞于開口告訴白先生,還好有黃眉子。
聽聞要去鎮上一趟,賀烏還願意請他這一天的酒,黃眉子滿口答應。
去到把戲團,只消看了一眼,黃眉子就無趣地推了推賀烏的肩膀。
“走走走,吃酒去。”他撓了撓耳朵說,“通體的人味兒,定然是凡人在假裝。頂多是會點障眼法。”
“既然會障眼的法術,也能問問。”賀烏不願意放棄這難得的線索,“也許他們有知道的——也許呢。”
“打着妖怪名頭招搖撞騙的江湖小賊,不捉弄他們一把都算我心情好!”黃眉子不耐煩地擺擺手,“走吧走吧。”
“你要怎麽捉弄他們?”見黃眉子只顧着催,他自己站在原地不動彈,賀烏留了半分心眼,“該不會想往他們的戲臺上放臭氣吧?”
黃眉子跳起來踹了賀烏一腳。
總之是跑了個空。這一天也不是逢集的日子,賀烏給奶奶買了兩匹靛藍布料做衣裳用,買了一罐梅子姜,也不算是空手而歸了。
估計錯了在鎮子停留的時間,現在就打道回府未免太過浪費,回到村子也是剛過下午,正好是什麽農事都做不成,又閑得浪費光陰的難受時間。
看着賀烏垂頭喪氣,黃眉子主動提起,不如繞些遠路先去廣利寺,廣利禪院的藏經樓是江南江北最大的一座,處于深山之中遠避世間災亂,有不少古籍。
他自己提出要來廣利寺,看着毒辣的太陽又打了怵,還是一路哎呦着被賀烏拉上了路。
“讓你現在時刻挂懷着的,一句‘無情無愛’,正是白留仙從廣利藏經樓那裏讀來的。”黃眉子搖頭晃腦地說,“那時他剛剛棄官離京,來到大逐山,拜谒了這座禪院之後當即留了下來,在這裏寫就了《大荒志異》初稿。”
“原來你們這樣熟悉。”
“那倒是沒有!恐怕他也當我是哪個村民吧。”
“你多年外貌不老不變權且不說,你不是賀姓,也沒有穩定的居處,我想白先生早就識破。”
“可別把你們人想得太聰明。”黃眉子咂咂嘴,“雖說是妖也沒有多麽聰明,但妖的心思都在天地之間,你們人嘛,只顧着彼此欺瞞。”
——就連你也騙着明月珠。賀烏原本以為他會這麽說,然而黃眉子只是坐在毛驢背上,悠哉地吹起了口哨。
“之前契玄禪師,可是一眼就識破了阿珠是兔妖。這次你去,不知他是不是也會在佛殿上将你呵退。”
“我記得那事!老好人賀長生竟然和別人起了争執。”黃鼠狼惡作劇似的笑了,“他要是讓我妖物轉身,我就施一個黃鼬颠倒法,讓他自己轉個身去。”
真是大不敬。賀烏在心底默默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不過,我說賀長生啊。”黃鼠狼吹了一陣子口哨又覺得無聊,忍不住和他搭話,“你是怎麽覺得,你中意上了明月珠的?就算那老禪師點你一句,你也總得自己想通吧。”
賀烏沉默了片刻。
“因為明月珠,我才會忍不住去想更多的事。比如從前,我只覺得田間家裏奔忙,偶爾出遠門也費不了多少腳力,日子只是這樣過去。”
賀烏收緊了手裏的缰繩。
“但是現在,我會想今年多收一些稻谷,攢下銀兩買匹良駒,可以載着阿珠去鎮上買花,不必再借白先生的馬。”
“有了多想的那麽一點點,就越來越不滿足,越來越貪戀。我想買匹馬載着他,想給他買絨花和绫羅衣裳,想讓他吃着更多精巧點心,想……陪他看雪。下一個春天、明年,每一年,都不是平常無聊的四季變換了。”
黃眉子聽完他的話,呼地夾了下毛驢肚子,跑到了賀烏的馬前面。
“快走吧!蜜裏調油的話你都留給明月珠好了,難得看你說這麽多話!”
賀烏出遠門,明月珠無聊地待在家。
隔壁鄰居家的紫薇樹長過了院牆,将紫紅色的豔麗花朵也開在了賀烏家院子裏。
貓兒小元從牆邊跳下回家的時候,總是會撞得樹枝紛紛揚揚掉下花瓣來。
賀奶奶抱着小元,慢慢地撓着她下巴說,紫薇花又叫“百日紅”,盛夏開花,會一直開到深秋。
貓兒将窄窄的臉靠在老婦人皺紋密布的手上,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明月珠托着腮坐在賀奶奶腿邊,也擡頭去看那繁盛的花。
“紫薇花,百日紅。可笑二十四番風,朝開暮落不從容。”賀奶奶念出一首歌謠,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是能唱的。倒是忘記調子了。”
“奶奶,該午睡了。”明月珠将手搭在她的膝蓋上晃了晃,“等我煮好晚上的藥,我就叫你。”
賀奶奶摸了摸明月珠的腦袋,說了幾句乖乖。小元也善解人意地從她膝蓋上跳了下去,等奶奶回屋歇下之後,又重新窩進了她之前坐着的搖椅裏。
“小元姐姐,我還是有事要問你。”明月珠戳了戳小元背上的貓毛。
“又要作什麽?”小元警惕地問。
被明月珠上次假娠吓了一跳,她現在又嫌棄懷疑,又不敢怠慢。
明月珠認真蹲在搖椅前面。涼棚下有暗風吹動,吹起他簪得松松的頭發,幾絲幾縷垂在了地上,石磚地上還掉着細碎的紫薇花瓣。
朝開暮落不從容。
“那天在巷口攔着無常老爺的時候,他說,我是短命的兔妖。”
明月珠粉白色的指甲按在手心裏,掐得指尖都發白,“小元姐姐,我沒聽錯吧?”
【作者有話說】
歌謠改編自楊慎的《百日紅》:
李徑桃蹊與杏叢,春來二十四番風。
朝開暮落渾堪惜,何似雕闌百日紅。
夏天也快過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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