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立秋其一 寒瓜盞
關燈
小
中
大
“都說是立秋,怎麽還是這樣熱?”
明月珠坐在田壟邊,把扇子搖得刷刷作響,扇子的風飛起額前的頭發,他的額頭上也亮晶晶帶着汗。
“你就該在家乘涼的。”賀烏把除草用的鐮刀放下,起身擦了把汗說。
“少管我。”明月珠嘴上這樣利索地頂嘴,手上忙着把汗巾遞給賀烏,又拿過扇子給他扇。
他與賀烏纏綿親昵得越多,平日白天也越黏着賀烏,不管賀烏去哪裏都想跟着一起。
立秋正是農田作物生長繁茂的時候,稻子結實、棉花結鈴,賀烏難免忙碌,明月珠每天都要軟磨硬泡,要跟着他這裏那裏的耕作,哪怕正午太陽依然毒辣。不過賀烏從來沒讓明月珠做過什麽農活,從他春天到現在連稻田裏面都沒踏足過幾次,明月珠也要趁着為他送茶飯的功夫多與他待上一會兒。
“立秋熱的時候才好,這樣風調雨順,豐收就是可以盼着的事了。”賀烏覺得明月珠扇扇子時候久了,手腕會酸,從他手裏拿過了扇子,“而且……”
“而且什麽?”明月珠問。
“而且,我喜歡晴熱的天氣。”賀烏回答。
明月珠歪着腦袋想了想,覺得賀烏的回答沒頭沒腦,索性不再搭理,大呼小叫搖着賀烏的胳膊讓他看草葉上停着的一只瓢蟲。
天氣晴熱,就仿佛時節還停在夏天,離“春生秋亡”的描述也會遠一些。賀烏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就不寒而栗,再晴快炎熱的天氣也讓他覺得涼意徹骨,恐懼死死地抓在心頭。熱烈的、生機勃勃的夏天,為什麽不能永遠都不停歇?
留給他的時間太少。不僅有許多的家務農事要料理,為明月珠尋找延命方法的事也越來越急迫。等忙完這邊要去找白先生還書,這兩天有了閑空還要跑杏臺山莊一趟……黃眉子告訴他說那邊近日裏也有野怪傳說,可以去打聽。
想到這裏,賀烏又一次站起了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鐮刀。明月珠還想和他的長生哥聊會兒天,戀戀不舍地嘆了口氣。
“長生哥,你讓我和你一起除草也好嘛。”他不滿地拔下一根草葉纏在手上,“說什麽也不讓我做。你再這樣,我要回家去陪奶奶搖織布車了。”
“你回家也好……”賀烏應答說,“至少曬熱不着。”
“你不想讓我在這裏陪你啊?”明月珠把手裏搓成一團的草葉向賀烏扔了過去。
“我想,我想。”賀烏哭笑不得,“但我更想——讓你曬不到也累不到,好嗎?”
說出這些話,對賀烏來說已經和告白沒什麽區別了。明月珠不知聽懂了沒有,一臉嚴肅地背着手走在田邊。
“長生哥,你是覺得我一夏天曬黑了。”他最後總結說,“我可不怕曬黑呢!而且我猜,你肯定也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你已經夠黑了啊。”明月珠得意地晃頭,“黑墨在黑紙上寫什麽都看不出來,長生哥再怎麽曬也看不出曬黑了。”
“……”賀烏懷疑地用鐮刀的刀背照了照自己的臉,真有那麽黑嗎?
“也還好啦!”明月珠好像看出來了他的心思,“我就這麽說說,長生哥你怎樣都好看。”
“好看?”
“是啊。”
“你喜歡各種樣式的花,是因為你覺得花好看。那你覺得我好看——”
那你覺得我好看,難不成是喜歡我嗎?
用這種話去逗明月珠,賀長生你的心思可真是有夠壞的。賀烏把話說出口,心裏又暗暗後悔。
那邊的明月珠卻驀然紅了臉,說不出什麽話來了。悶了半晌,才耍起了被堵住話之後的小性子。
“我誇長生哥呢,你還要這樣說我啊?”他說,“長生哥你讨厭得很。”
被明月珠這麽說,賀烏并不覺得什麽。明月珠也沒少這樣嗔他怪他。賀烏笑悠悠把紮好的雜草扔到一邊,也把心裏一點失落壓了下去。
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這樣的失落。
順手還要把剛才從田地裏挖出來的蟲子扔得更遠,免得明月珠瞧見了又要害怕尖叫。
明月珠又陪賀烏待了一會,告訴他不要忙得太晚,回家記得把他浸在井裏的寒瓜吊出來,今晚上切了吃——這件事最重要!奶奶之前就說過這只寒瓜敲起來聲音脆響,一定又紅又甜。
明月珠收拾起食盒,千叮咛萬囑咐地走了。
“回去路上要小心生人,除了村裏的人可不要亂搭理。”賀烏還記得遇到山匪的事情,也囑咐了他一句。
“唠叨唠叨!”明月珠回頭做了張鬼臉,“我又不是從前小時候啦。”
“那也只是不到半年前……”賀烏又被他說得笑了,想起來前幾日明月珠因為年紀的事,說起來爹爹的胡話和胡鬧,又紅了臉在田地裏使勁俯下了身。
送走明月珠,賀烏自己把田裏的活計理好,在回家之前,先繞路去白家書院給白留仙還書。
他所借的是一本山海精怪傳說的書——所為的也還是明月珠。
“怎麽樣,有讀到什麽東西嗎?”白留仙接過書,這樣詢問。
賀烏搖搖頭。
白留仙也随之嘆氣。賀烏來問他是否還知道與明月珠類似情況的妖怪故事的時候,他才對兩人的別樣關系後知後覺。
人與妖相戀,從古至今的民間故事、話本小說裏不知已經有過多少。不同的是,從來故事裏人命易折、妖怪鐘情,而賀烏與明月珠——
玉兔玉兔莫動情,人間何處賀長生。在初次見到明月珠的時候浮現的疑問,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裏。白留仙經常聽聞、記錄與創作有關鬼神的故事,然而現實的發展遠超他的預想。
“讀不到什麽,也是能想到的。”白留仙說,“我的藏書我都檢點整理過,能夠說得上與明月兔妖相關的,也都已經告訴你了。”
畢竟他們小門小戶,賀家村又在山腳河邊,能夠獲得的有用消息實在是太少。
“先忙吧,白先生。”賀烏說,“看您還在寫文章——這是個什麽故事?”
“是個諷刺的笑話。”白留仙也看向自己桌子上攤開的書紙,“一個貪得無厭的縣令獲得了一件寶鼎,能夠将放進去的東西翻倍生出。他放進去一錠銀子,銀子山似的堆了出來。沒想到他喊自己的父親來看這件寶貝,他的父親竟然摔進了鼎裏,父親也山似的堆了出來,還都在喊着他拉自己一把。”
賀烏被這個簡短的故事逗笑了:“白先生,我先走了。”
“如果打聽到類似的事情,我會為你留意的。”白留仙在送賀烏出門時這樣說,“賀烏,不必把自己強壓得這麽累。”
賀烏又是搖了搖頭。
如果明月珠不是來到了自己家裏,而是被帶去了更繁華的地方——比如山外的鎮子,縣府州府,甚至是京城,能見到更多的人,讀到更多的書,或許就有什麽臨邛道士鴻都客,能救他的性命呢。
而且,也能讓他更自在更快樂地活着,在炎熱的晚上能夠坐在畫舫裏吃酥山,而不是和自己坐在院子裏的草席上,切開一只寒瓜分着吃。
将這樣的想法告訴明月珠,他卻很不以為然。
“長生哥,你為什麽會這麽想?”明月珠咬了一口寒瓜,“我碰到再多再好的人,也都不是長生哥了啊。長生哥又不是寒瓜,在藤蔓上骨碌碌能長出來一串……長生哥就只有一個。”
“可是,如果你在更繁華的地方,也能吃到更好更甜的寒瓜。除了這個,還有更多點心甜食,更多顏色樣式的鮮花,更漂亮的衣服。”
明月珠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把手裏的瓜皮丢掉,拉着賀烏躺到了草席上。
“我覺得,可以有這樣的夜晚,能和長生哥一起乘涼吃寒瓜,随便說什麽話,這樣就很好了。而且,京城也不一定是什麽好地方啊。白先生不就是從京城來這裏的嗎?他能來,我們也可以去,是不是?”
賀烏輕輕點頭。
“那等再過一些時候……等我學會騎馬了,或者我們可以坐船去嗎?長生哥,到時候我們再像白先生一樣,不只是去山裏、鎮上玩了。”明月珠打了個呵欠,側躺着把手合在了臉邊。
“到那個時候,我們再去看長生哥你說的那些好東西……就算明年還不行,也還有別的時候。”
他說着說着,聲音裏的睡意越來越重。
“要是能永遠都這樣就好了。”他在睡着之前說。
“阿珠。”賀烏輕輕拍了拍他,“我們進屋睡。”
明月珠沒什麽動靜。
賀烏把他抱在懷裏站起了身,猶豫了片刻是送他回東廂房,還是抱去他們這幾日總是一起睡的西廂。
“我要和你一起睡。”明月珠在睡着的邊緣努力睜開了眼睛,手指伸了伸似乎想抓住賀烏的衣服邊。
“我知道。”賀烏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明月珠枕在自己肩膀上,臉更靠近自己的臉。明月珠安心地閉實了眼睛,手也貼着賀烏的胸脯滑了下去。
那首遙遠民謠裏唱着的,賀烏現在算是切身明白了。歡意好,縱是百年猶嫌少——更何況這樣的歡好的平靜光陰只是堪堪一年!
【作者有話說】
寒瓜就是西瓜啦!《本草綱目》裏就有寫“釋名寒瓜,氣味甘、涼、無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