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7章 白露其三 烤番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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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白露其三 烤番薯

明月珠總是很相信善惡因果、吉兇征兆。

比如早上推門,院子裏棗樹上停了喜鵲,今天也許就有好事發生。比如奶奶念佛的時候佛珠迸散,也許是為家裏人擋了災禍,要恭恭敬敬撿起來。

再比如,每次有祭祀、供奉或者祈福的時候,他總是全心全意地閉上眼睛,把手合在胸前許願——只有心思足夠虔誠,許的願望才能成真嘛。

在秋社的時候,他也像往常一樣認真地交叉起手指,在燃燒着的香爐面前閉眼許願。

各路土地神仙,請你們保佑我們家田地豐饒,永遠種得出潔白的麥面和鮮美的蔬果。保佑奶奶身體健康,下雨的時候不要再頭痛咳嗽。保佑我不要再吐血難受,和長生哥永遠在一起,還有,保佑我們一家都永遠不分開。

他有好多願望想要神明幫忙實現,一時間唠唠叨叨也許不完。不過所有的願望也許都可以歸結為“四季如常”——他只要日子這樣平淡地過下去,每個季節都有開心快樂的事。

明月珠許完願,虔誠地睜開眼睛。香爐裏燒着疊在一起的黃紙元寶,在熱烈的火焰裏慢慢燒成灰白蜷縮的餘燼,也燒出了拂過他發絲的熱風。火盆那邊,竈戲已經叮當敲起了開戲的鑼鼓,小元也用尾巴掃着明月珠的褲腳,催促他快去戲臺前占個好位置。

“只要心夠誠,土地神肯定聽得見你想要什麽的。”她說,“不用挨個數一遍。”

明月珠嗯了一聲,抱起三花貓放在肩膀上,随着人流一起擁到戲臺之前。

小元專心致志地看戲,明月珠一低頭卻看到自已衣襟上沾滿了紙灰。

真讨厭。

蒼白的紙灰軟趴趴沾滿了他的衣服下擺,今天明月珠穿的是一件香色的長衫,衣緣用淺杏仁色兜邊,還在衣扣邊上繡了茉莉花。

剛被賀烏帶下山的時候,他光溜溜的什麽都沒穿,所有衣服飾品都是後來慢慢添置的。賀烏一捆捆把染了各種顏色的布匹買回家,還有各種樣式的衣扣、花邊和鞋面。鄰裏有時得了新鮮花樣,也會邀他們去描一份回來,賀奶奶一步步教會他怎麽走針繡花,慢慢縫得出像樣的形狀圖案。

有時祖孫兩個坐在一起紡線繡花,小元在旁邊蹬着線球玩。明月珠雄心壯志,有許多針線活想做,想給長生哥縫件鬥篷冬天騎馬的時候穿,還要給小元做一件禦寒的兜帽出來,他自己還給自己想了個新奇花樣,是兔子抱着月亮,到時候繡在自己的鞋上。

奶奶笑着用扳指将繡花針頂進布料裏,說阿珠乖乖不用心急,慢慢的就都作出來了。

賀四嫂在看見明月珠繡花的時候,也會帶着笑容問他,怎麽從來不繡鴛鴦的樣式?鴛鴦可是白頭偕老的好寓意。

可我的頭發,本來就是白的嘛。明月珠不假思索地回答,手上還在唰唰地穿針引線。

這件長衫上的茉莉花就是他自己繡的,賀奶奶教他在白線裏混上灰色,花瓣更顯得潔白飽滿,跑起來的時候花朵若隐若現。

因為是奶奶辛苦指點、自己辛苦縫起來的,明月珠更加愛惜自己的衣服,竟然不留神沾了這麽多紙灰!真讨厭!

明月珠皺起鼻子,伸手去拂衣擺上的紙灰。也許是因為天色昏暗,他拂了幾下都沒把紙灰拂掉,反而那些灰白的紙燼更加支離破碎,塵灰染髒了他衣服上的茉莉花。

兔子天性本來就愛乾淨,這一下可讓明月珠氣歪了鼻子。

“怎麽了?”圍脖一樣團在他肩膀上的三花貓小元,也覺察到了明月珠低着頭拍拍打打不對勁,擡起問他。

“沒什麽,我衣服上沾了紙灰,都髒了。”明月珠伸手抓了把她的尾巴,“小元姐姐你先自己在這裏,我去找地方洗一洗。”

“等看完回家吧。”小元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還在祭禮,深夜裏不要自己去黑水旁邊了。”

明月珠脖子一梗。雖然還是很不舒服,但他也确實膽小,只好站在原地了。

社戲的曲目很是精彩,紅衣白袖的女鬼一登臺就讓明月珠看直了眼睛,賀烏都走到了他身後才發覺。

散戲回家,賀烏一家也拿到了秋社分散的祭品,是鴨餅和社糕,還有新鮮采摘下來的番薯玉米之類。

賀烏要分兩塊餅糕給黃眉子,他堅決不收,化成鼬形順着村裏祠堂的牆根跑了。

“你們喝完酒了?”明月珠問。回家的路他還是要賀烏背着,秋夜涼風陣陣,明月珠兩條胳膊緊緊抱着賀烏的脖頸,覺得他身上更暖和。

“給你留了一壺底。”賀烏故意逗他,“等你回去喝呢。”

“我才不喝。”明月珠作勢咬他耳朵,“長生哥,我們回去烤番薯當夜宵吃吧。”

“就知道你晚上沒怎麽吃,一心貪着出來看熱鬧。”

“吃完熱乎乎的番薯,再進被窩裏睡覺,今晚上都不會冷了。”

“就是要小心害牙痛。”

“你看你,又唠叨!”

也許是因為今晚社祭的神秘氛圍,明月珠總覺得心裏有些惴惴不安。哦對,還有他髒了的衣服。

一回到家,明月珠就跑去洗自己的長衫了。說來也奇怪,在戲臺底下看着他的茉莉繡花還灰蒙蒙一片,現在看卻沒什麽髒污,好像紙灰都蹭掉了。

蹭掉也不會這麽乾淨吧?明月珠還是捧了兩把水洗了洗自己的衣服。水面上隐約照出了他的臉,兔妖順手解開了簪子,想趁着月光把頭發梳一梳。

頭發掉得更多了。明月珠的發髻散開,底下還打着結實的辮子,拆辮子的時候發絲紛紛揚揚飄在手心裏。

是不是因為頭發太長了?明月珠又覺得讨厭了,低下頭把落下來的頭發拂開。可是我之前也都是這樣洗發的,也沒有這樣的掉。

“阿珠,做什麽去了?”賀烏喊了他一聲,“不是要吃番薯嗎。”

“我這就來!”明月珠已經聞到烤番薯蜜似的香氣了,那一點不快也随着賀烏的聲音煙消雲散。

“今天的兩頓藥都喝了嗎?”賀烏幫他挑開廚房外的竹簾,“爐子裏還很熱,等涼一涼再吃。”

“我知道啦。”明月珠還在惦記自己頭發的事,“長生哥,你快坐下。”

“乾什麽?”賀烏很聽話地坐在了竈臺旁邊的矮腳凳上。

竈臺裏攤着還透着紅色的爐灰,其間露出烤焦淌油的番薯,暖乎乎地帶着油煙氣。明明都是灰燼,廚竈裏的爐灰和祭奠所用的紙灰卻完全不一樣。

明月珠伸手扒拉賀烏的頭發。賀烏平常紮高馬尾,黑亮的頭發上也沾了一點爐灰,明月珠順手拂去。

奇怪,如果是秋天頭發像樹葉一樣掉,長生哥倒是沒有這樣。

“怎麽了?”賀烏坐着又問。

明月珠剛要開口說話,嘴裏倏地彌漫起了血腥味,眼前也忽然一暗。

“阿珠?”

賀烏久久沒有聽到明月珠說話,側過身想問他,明月珠恰時向前栽倒——他的眼睛嘴角都迸落出了血珠,紙灰一樣濺在了賀烏的衣襟上。

大逐山慣有春秋兩季社祭之俗。野老相傳,若有祭祀紙灰偶附于衣裾,且久撣不去,即為享陰靈香火之兆,将不久于人世。其言古怪狠戾,近乎谑矣,蓋為笑談耳。稽之往昔,未見有應驗者。

(大逐山一直有春秋兩季舉行社祭的習俗。村裏的老人們傳說,如果祭祀時燒的紙灰偶然沾到人衣服上,而且怎麽撣都撣不掉,那就說明這個人收到了鬼神享用的香火,預示着他快要離開人世了。這種說法聽起來既古怪又刻薄,簡直像是在取笑,頂多算是茶餘飯後的笑談罷了。查考以往的記載,從來沒見誰真的應驗過這種事。)

——《大荒志異》風俗卷三 死谶

【作者有話說】

阿珠小可憐(′ω`)

下一章是中秋節!和月亮相關的節日,很适合發生點什麽……(搓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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