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秋分其二 杏仁梨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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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烏不是一個擅長撒謊的人。
在明月珠第一次問起來下雪的事情,在他許下那樣的承諾之後……在每一次向明月珠輕輕掩蓋“春生秋亡”的事實,甚至讓家人朋友都不得不像他一樣,向明月珠微笑隐瞞着的時候,他總是會因為自己的謊言而不安——最早将明月珠帶回家裏,向白留仙和鄰裏親朋編造兔妖的來歷,那時候的賀烏都話語蹩腳、破綻百出,更何況這日日月月的相處。
有時賀烏也會短暫地思考,如果明月珠知曉了自己始終欺瞞着他的事實,這只天真活潑兔妖,總是有着最直率熱烈的感情,他會作出怎樣的反應?
這個問題總是會在他的腦海裏蜻蜓點水一樣掠過,就像洪災和父母的記憶那樣,有關生死也帶來了漫長的隐痛,深切地存在卻被他刻意地忘掉。
甚至身邊的人也都一樣知曉,也一樣絕口不提。
好吧賀烏賀長生,你确實無能、怯懦又惡劣,說着愛他珍視他可也空有床笫之歡,說要救他性命再表露心意可到現在也一無所獲。如果他,如果明月珠知曉了一切,不管明月珠有什麽反應都是理所應當。
走進白家書院,傍晚的庭院日影長長。茶棚與旗幟一如往昔,只有院子邊堆曬的藥材比之前更多,秋天萬物豐收,孩童們放學的歡笑聲更讓院子裏添了幾分生機。白留仙還曬了兩大盤杏仁,清苦的氣味格外分明,賀烏隐約想起他答應了明月珠嘗他新學會的杏仁梨盅。
賀小庭騎着一支竹馬,噠噠追着玩伴往外跑,險些撞在了賀烏身上。
“賀烏哥哥,你來找阿珠嫂嫂嗎?”他把手裏握着的竹竿往旁邊一擺,樂颠颠地問。
“什麽嫂嫂。”賀烏側身讓他出門去,“別亂叫。”
“才沒有!”賀小庭說着又嘴裏喊着駕駕駕跑了出去,一邊唱起了歌謠。
“玉兔玉兔莫動情……”他唱。
賀烏心裏一凜。
“小庭。”他轉身叫住幼童,“阿珠……明月珠現在在書房裏嗎?”
“是啊!”賀小庭假模假樣地勒住馬,“他每次來都會找書看,學詩學得比我們快多啦。先生有時候還要拿他來訓我們呢!”
賀烏顧不上再回答他什麽,轉身向書房快步走去。
“玉兔玉兔莫動情,人間何處賀長生……”
孩童們的歌聲在安靜的暮色裏輕輕浮起,因為不明白歌詞的含義而格外歡快,反而讓聽的人更覺得悲傷。
明月珠也安靜地站在書架前,手裏捧着的書有着賀烏再也熟悉不過的書封。
比他上次來看過的《大荒志異》更厚,書冊裏密密麻麻添了書簽。
“明月珠。”
賀烏開口叫他,伸手輕輕将明月珠拿着的書按下去,露出了他沒什麽表情的面孔。
明月珠——這是自己為他起的名字,倒是沒怎麽這樣叫過。
賀烏的目光在明月珠臉上停了停,還是無所适從地垂落下去。
不管明月珠有什麽反應都是理所應當,不管他什麽反應都是理所應當——只不過,賀烏還是不敢面對。
他一定會對自己失望透頂。
你的長生哥就是這樣一直在欺騙着你的人。你會覺得憤怒、失望還是悲哀呢,他明明是金烏入夢而生的人,明明有着太陽一樣明烈的眼睛,卻為什麽向你籠罩下了謊言的陰影?
長久的沉默橫亘在賀烏與明月珠之間。賀烏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明月珠不知道是何表情,也一言不發。
“你……”賀烏咬了咬牙,“你看到《靈種卷》了嗎?”
他聽見明月珠輕輕嘆了口氣,将書合了起來。
“長生哥,為什麽你從前,都沒有和我說過呢?”他問。語氣出人意料的冷靜。
“我……”笨嘴拙舌的賀烏還是說不出話,仿佛問出問話就已經耗盡了全身氣力,攥緊的拳頭也徒勞地松開。
“你早就看過《大荒志異》,早就知道我的壽數不長,是不是?”明月珠合上書卷,偏過頭來問。
賀烏輕輕點頭。
“你看着我好不好?”他又聽見兔妖這麽問,“我和你講話呢。”
賀烏緊張地擡頭,明月珠睜着圓圓的眼睛看着他,将手裏的書卷放得更平,給賀烏看自己打開的那一頁。
大逐山間有兔妖一屬,與明月盈虧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發白膚,月食之時化為兔形。既無陰陽歡合之媾,亦無子嗣延續之需,因而雌雄形似、無情無愛。
(“無情無愛”被用墨筆畫了一個記號,白留仙在一側用更細的筆寫上了“或有異者。山野無情,人間有情”。)
靈力頗弱,平日與常人無異,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淨。其種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見。故鄉間童謠歌曰:“玉兔玉兔莫動情,人間何處賀長生”。
(一句歌謠也被重重圈起,似乎有賀烏的手筆又被反複抹去,萬語千言都歸于大小不一的墨漬,只剩下佛箋印着的一句“萬事無常,一佛圓滿”。)
明月珠又是輕聲地嘆氣,垂首不語。
他沒有哭。明月珠從來大事小事都會撒嬌哭鼻子,有個頭痛腦熱會哭,賀烏惹他不高興了會哭,什麽事不順意也會哭,反而在這個時候眼睛乾乾地沒有眼淚。
賀烏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覺明月珠在盯着手腕上的銀镯子。賀奶奶送他的銀镯子底下還系着端午節的長命縷——賀烏為他系上的五色長命縷。
從端午到現在又過了些時日,他的長命縷挂在手腕上,勾出了絲線又被洗褪了色,還是能看出五彩的顏色。
“你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為我系長命縷呢?”明月珠問,“從你帶我下山,和我一直在一起,到了現在,你每天都在瞞着謊嗎?”
他的問句一層層逼近,賀烏答無可答,只是點了點頭。
“阿珠……我,我的确是騙了你,騙了你這麽久。”他的聲音顫抖不止,“不管你怎麽想我,你恨我都認下。你想怎麽做,我都認下。”
明月珠合起手裏的書,回身放進書櫃裏。
“其實,之前白無常說我短命,在我第一次吐血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八九分。”他的聲音還是平平地沒什麽起伏 ,“長生哥,那時候我就約莫猜到了。只是沒想到有這麽短……”
明月珠伸手捧住了賀烏垂着的臉頰,輕輕扳起他的下巴讓他擡起了臉。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再一次恢複了平常時候的親密,賀烏躲閃,而明月珠直直地看着他。
“而且,也沒想到你原來一直都知道。”明月珠的指尖輕輕摩挲着賀烏的臉,撫摸過他顫抖不止的嘴唇。
“我真的很生氣。”明月珠語氣篤定,“長生哥,我很生氣。但我不是因為你騙我才生氣的。我害怕我會死,我不想這麽早就死掉,可我生氣是因為……如果我早點知道會這樣,早點知道我會短命,會在秋天就跟着月亮落下而死掉……”
賀烏咬住下唇,又一次垂下眼睛,強忍着不讓眼淚從眼睫滴落。
“那我早就應該珍惜現在的每一天的。”明月珠繼續平靜地說,“不應該總是想着明天、明年和以後的,也不要任性地說什麽想要看雪的空話。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每天每刻,只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好高興。可剩下的時間那麽短,而且讓我到了秋分才知道,就只有這些許日月了。這短短一點時間,我想你都來不及,還要怎麽恨你怨你?”
明月珠頓了頓,眼淚終于從他漆黑如夜的漂亮眼睛裏滑落,一瞬間淚如雨下。
“因為,因為我真的很中意長生哥啊!”
【作者有話說】
一個蹩腳的雙關語:無情無愛的兔妖學會了杏仁(苦心)梨盅(離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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