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寒衣節 八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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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是寒衣節。
明月珠一晚上身上冷得骨節發痛,又止不住地咳嗽顫抖,倚靠在床頭幾乎沒怎麽合眼。他再三勸說賀烏睡覺,甚至發了點脾氣,賀烏還是堅持守着他,陪他說話,也幾乎醒着過了一晚。
可就這樣耗下去,這樣煎熬下去,還能到什麽時候呢?到月亮徹底隐在冰霜後面,讓他流淚的眼睛徹底乾涸,那時候才能讓長生哥安穩地睡一覺嗎?
他更害怕到了那個時候,長生哥的枕邊沒有了自己,或許更加苦醒失眠。明月珠恍惚地想,呆愣愣地盯着看賀烏與他交握着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甚至還沒有把端午節的長命縷摘下來,銀镯子歪在手腕上,硌住了賀烏的掌心。
“長生哥,你幫我把五彩繩摘了吧。”明月珠輕輕動了動手指說,沒有用“長命縷”的稱呼。
賀烏搖頭:“好好的摘了做什麽。”
他這樣說着,另一只手也伸過來蓋住了明月珠的手。帶着薄繭的手指撫摸過兔妖的掌心,他手心的紋路清晰細弱。賀烏勾起了他手腕上的長命縷,褪色的絲線和手腕之間有寬大的餘裕。
“長生哥,端午節的時候,你應該是比着我的手腕系上的。”明月珠心裏有點酸楚,垂下了眼睛說。
“帶了這麽久,也許是線頭扯松了。”賀烏捧着他的手搓着暖,“奶奶從前和我說,長命縷是要在端午之後第一次下雨的時候解下來,放進水窪裏,讓長命縷變成神龍護佑着小孩子,這樣才無災無禍。”
“我每次下雨的時候,都忘了這回事。”明月珠向他笑了一下,“光是煩都來不及……”
“不打緊,神龍也一定還護佑着你——你的長生哥我,從前可放過不少了。”賀烏吻了吻他的頭發,“阿珠只管戴着好了。”
“長生哥,我是不是瘦了好多啊?”明月珠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手繩和手腕之間都空了這麽多。”
長生哥總是抱着背着他,對明月珠身體的變化恐怕比他自己還清楚。
賀烏沉默了半晌,明月珠把這認作了他的默默承認。
“要是再過幾天,我病得脫了相,瘦成了一把骨頭似的,你也不準嫌棄我啊。”明月珠又說。
“怎麽會呢……”賀烏不願意多提這個話題,“阿珠,你還是睡會兒覺吧。等過會吃飯我再叫你,今天是寒衣節。”
寒衣節又叫做十月朝,這天與清明、中元相似,要到家人墳地送寒衣,還要煮八珍面來吃,作為冬天之初的祈福。賀烏昨天與賀奶奶簡單說了兩句,還是覺得該讓明月珠也去,他也是家人,而且如今最需要故去家人們的護佑。
“萬一……”賀奶奶那時輕聲嘆息着,一滴微不可察的眼淚落進懷裏三花貓脊背上的長毛裏,“萬一阿珠乖乖真要離開這裏,去那邊了,或許鸫哥他們能認得,能為他領路。”
“不用擔心的,奶奶。”賀烏下意識安慰她。
鸫哥——他的奶奶對爺爺的稱呼,聽起來親密得讓賀烏有些臉紅。只有這時候他才會意識到,奶奶在成為他的奶奶之前,也曾經深切真摯地愛着誰,就連自己的血脈都是這份愛的贈禮。
“我睡不着。”明月珠把冰涼的手指從賀烏手裏抽出來,“今天天氣很好的,長生哥。不用擔心我。”
在冬日裏還算溫暖的陽光底下,明月珠還能恢複一些往日的活力,雖然他的腳步不再輕盈,還沒有走出村子就吃力地放慢了步伐。
“來背着。”賀烏不由分說地攬過他。
賀奶奶挎着裝有寒衣的籃子,顫巍巍走在兩人前面,三花貓小碎步跑在她身前。在冬天格外低矮而昏黃的陽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斜斜照在田埂上。
“阿珠,你從前怎樣,現在還是怎樣。”賀烏背着明月珠慢慢地走,聲音也慢慢的。
他的話乍一聽莫名其妙,然而明月珠明白他的意思。心意相通之後,明月珠又有害羞、又覺得賀烏已經為他作了太多,加上出門的時候也不比從前多,竟然不再找賀烏背着他了。
換作從前,他現在一定已經又嗔又怨說着累,張開胳膊跳到賀烏的背上。從春天到現在,他的阿珠實在是成長了許多。
我寧願他永遠那樣稚氣,永遠不要成長……天上也永遠挂着春天不知疲倦的太陽。賀烏緊緊托住明月珠跨在他臂彎裏的大腿,兔妖的身軀也輕了那麽多,安靜地伏在他的背上。夏天時還會慢慢往下滑一些,讓賀烏握住他豐實的小腿往上颠一颠。
荒原之間,也看得見其他來為故人焚燒寒衣的村民,灰煙零落而起,襯在湛藍的晴天之下格外醒目。
賀烏收拾了一片空地讓賀奶奶與明月珠歇息,自己去打掃墳茔。墓碑與墳邊有許多枯草斷莖,雜亂無章地掩蓋着黃土。除了要打掃乾淨,還要在墳頭添上黃紙,拿青石仔細蓋好。
這邊賀烏在打掃,那邊賀奶奶與明月珠看着他,慢悠悠又說起了賀烏小時候的事。
賀奶奶說賀烏小時候懂事得讓人心疼,被領着來祭墳跪拜的時候雖然什麽都不明白,還是聽話地照做。有一年寒衣節他聽說是要給爹娘送過冬衣服,自己跑來山腳墳邊,把賀奶奶新給他縫的棉衣披在了墳頭。等賀奶奶找到他的時候,小孩兒凍得臉色煞白,還靠在墓碑邊打瞌睡。
“我不記得了。”賀烏聽着想笑,眼睛卻一陣陣發酸。
“還有更早的時候。”賀奶奶也笑着,笑着嘆氣,“那是……長生乖乖的父母剛剛下世的時候。那段日子裏幾乎家家戶戶有喪事,誰都哭啞了嗓子。棺木合蓋,往往要讓孩子喊‘躲釘’——讓睡在棺材裏的爹娘躲開蓋上的釘子。可是那時候,長生乖乖怎麽都不肯喊,眼睛盯着旁邊,也不言語。直到契玄禪師——他那時候倒也還是個年青一些的僧人,很有學問。契玄禪師說,長生的爹娘舍不得孩子,或許還在和他說着告別話兒呢,不必讓他喊了。”
賀烏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事。已經十幾載光陰過去,賀奶奶仍然心痛非常,雖然語氣平靜,滿是皺紋的臉上早已經眼淚交流。
“奶奶。”明月珠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賀奶奶拍拍他的手背。
“有些事,眼睛看不見,心也能知道。長生乖乖的爹娘如今看到你們兩個,一定也很歡喜。”
要焚燒的寒衣形式簡單,彩紙剪出來衣衫的形狀,夾了幾絲棉絮。雖然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在敲亮燧石、點燃火苗的時候,賀烏還是不由自主地默念。
但願這個寒冷的冬天将要平安過去。但願涉足陰間的人無悲無喜,但願活在世上的人再迎來下個春天。爹爹阿娘,雖然奶奶總是說我已經長大了,可我還是會許這樣任性又缥缈的願望——我想讓阿珠留下來,無論要付出什麽,我想讓他健康平安地活下去,不止是能看到今年的雪花。你們,應該能諒解我的吧?
賀奶奶也站在了冰冷沉默的墳茔前面,仔細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
“我的鳶兒和小慈乖乖,你們看今年的十月朝,長生也把他可心的人帶來見你們了。”賀奶奶慢慢地說,“他模樣好又乖巧,果真是從月亮裏來的。長生小時候說的可不是胡話罷?鳶兒從前還總是拿這句話逗長生呢。”
明月珠低下頭,努力平複着呼吸,仍然忍不住咳嗽,血珠滴落在火焰焚燒過的灰燼裏。賀烏緊走兩步,攬住他的肩膀。
“又到冬天了,一年又要過去了。”賀奶奶的聲音似乎也有淚意,“你們也要多挂念着長生和阿珠哇。他們那麽要好,偏偏現在又這麽苦。”
顏色濃豔的火焰卷住制好的寒衣,将各種顏色都燒進了同一的暗紅與蒼黑。火焰上的熱氣輕輕吹起了賀烏的鬓發,簡直就像……簡直就像什麽人在撫摸他的額頭一樣。賀烏因為自己這個幼稚的想法而輕輕笑了一下,轉過眼睛卻看見明月珠也盯着火堆發愣,擡手摸了摸額頭。
明月珠輕輕扯了扯賀烏的衣角,低聲問他那爺爺在哪裏。賀烏沉默着指了指另一側——墓碑更加陳舊,墳前的松樹已然蔥茏的墳墓。
賀奶奶在為賀烏父母焚完冬衣之後,就拄着拐杖走出了這片荒野,三花貓兒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後,影子被太陽拉得更長。明月珠覺得奇怪,又扯了扯賀烏的衣角。
“奶奶從來不自己給爺爺燒冬衣。”賀烏搖了搖頭說,“從我記事的時候,就是我來給爺爺燒……其實,我連爺爺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每次寒衣節過來,我也只能說一點奶奶的事。”
明月珠突然一瞬間如同寒冰刺骨。
在賀奶奶為明月珠梳頭的時候,有時明月珠舉着鏡子,嬉笑着到處舉,要把自己和奶奶都映在鏡子裏。賀奶奶笑着不讓他照,說奶奶老了不漂亮,照到阿珠就好。
“奶奶可漂亮啦。”那時無憂無慮的明月珠仰起臉說,“奶奶,你年輕的時候是黑頭發嗎,那時候你是什麽樣子?”
“現在還見過奶奶年輕時候的,怕是只有那兩位無常老爺了。”賀奶奶微笑着回答,“奶奶現在臉都不成樣子了。”
莫名的惆悵一時間萦繞着祖孫兩個,明月珠默默閉了嘴巴,擡手把發繩遞給賀奶奶。
“等鸫哥再見到我,怕是都要認不出來了,看着傷心。”明月珠恍惚聽見了賀奶奶——不,也許是賀阿真的嘆息。
是賀阿真——年華蒼老的賀阿真,懷抱着短暫熱烈的情意孤獨過了一生,想到自己早逝戀人的嘆息。萬一九泉之下還能相見,你仍然是年青的模樣,而我垂垂老矣,那該是多麽凄涼的光景!
“奶奶是因為這個,才不肯親自來給爺爺祭掃的嗎?”明月珠皺着眉說,“白無常說奶奶年輕的時候是潑辣性子……”
小元的性格或許更像奶奶。如果賀阿真也是那樣直率驕傲的人,也許真的會做到這種地步。時間的洪流無情地分開了青春與蒼老,那乾脆不讓他見識自己衰老的容顏。
賀烏看着焚盡之後冷寂的灰燼,一時間覺得心裏發堵。
“什麽都別想。”明月珠握住他的手,小聲說。
“我們去找奶奶吧。”賀烏回握住他的手,沒有再說別的。
荒原上又一次飄起了熱烈凄涼的民歌,随着紙灰一起在天地之間吹散。明月珠聽着歌詞與曲調,第一次沒有學着唱。
“天兮地兮聽侬願,與郎情易死別難。百年身後去,仍作少年還!”
【作者有話說】
其實寒衣節往往在立冬之前,情節編排有點錯誤…不過沒什麽關系,反正是挨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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