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雪其三 蘿蔔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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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位住在杏臺山莊的朋友,前幾日從山外回來,寄了一封信來講述他的見聞。”
白留仙似乎是覺得有些冷,将稿紙收好之後就揣起了衣袖,“他說,縣府如今多了許多怪異奇談,誰家的侍女睡前掌燈發覺夫人竟然帶着狐尾,馬夫醉酒與誰争執白天發現衣衫被狼齒咬壞,僧人祝禱到深夜,窗外哀哀啼哭的老婦竟然是被擄去雞仔的母雞——平白地多了不少妖怪傳聞。”
明月珠打了個哆嗦,往賀烏身後靠了靠。
賀烏安慰似的攬住明月珠。
“冷不冷?”他從明月珠身後将兔妖兜住,順勢抓住了明月珠的手,“等過午我們就回家。”
明月珠搖搖頭,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聽聞有這等奇事,我也好奇想返城一觀,奈何入冬以來接診事務繁多,一時間難以舍棄。”白留仙又說,“這時,我那朋友竟然知道我的難處一般,又寄來一封信。他說,他跑了縣府一趟,親自問了一只扮作凡人的樣子的妖怪。”
“白先生,你這位朋友是你之前去拜訪過的那個嗎?”明月珠好奇地問,“他好大的神通!他叫什麽名字?”
“此人特地講過,不足與外人道也。”白留仙搖了搖手指,“先說要緊的。”
明月珠皺了皺鼻子,腦海裏咕嚕嚕滾過一個念頭。
“這幾日城中精怪多見,是因為——他們來人間找尋真正成人的機會。”黃留仙緩緩地說,“不知是從何而來的說法,說有一只精怪在人間待得久了,如今已然褪去妖骨,氣息與常人無異。于是精怪們紛紛下山來,也想謀得這般的時機了。”
“當人有什麽好的?”有個小童這樣不解地插嘴,“阿娘從前給我講故事,我覺得能耍起法術的才厲害呢。”
“能當凡人最好了!”明月珠急忙搶過話頭,“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家人朋友,有自己的家,多好啊!”
“可這些,人人都有啊。”
“你也說了是人嘛……許多精怪所求的,也只是這樣的塵世之樂呀。”
一片濃雲蓋住了天中太陽,天色驟然冷淡,明月珠往鬥篷裏縮了縮。
“回家吧。”賀烏幫他理了理頭發,“過會兒奶奶該找出來了。說好中午一起做蘿蔔圓子吃。”
“我也是因為下山了,才能有奶奶的。”明月珠湊近到賀烏下巴,小聲補充。
冬吃蘿蔔夏吃姜,蘿蔔圓子幾乎是大逐山山民冬天必然要做的食物,賀烏今年特地留了更多青蘿蔔,多做一些也為了明月珠與奶奶這個冬天往後的日子。
“剛炸好的蘿蔔圓子很适合佐酒,白先生可要來我家喝一杯?“賀烏又問。
白留仙自然推辭。
“賀烏你從前農閑便忙着冬獵,從來不做這些消遣。”他只是說,“這樣很好,你也還年輕,本來就該有些閑事來做——或許也是明月珠在?”
“說起喝酒的事,還欠黃眉子許多頓酒。”與明月珠一起起身與衆人告別時,賀烏又想起來黃眉子唠唠叨叨抱怨過的事。
“黃眉子,他如果知道有這樣的事,就像是千裏眼順風耳。”白留仙背起書箱,“說不準下午就來了。”
白留仙所言的确不假,傍晚的時候賀烏還在剁蘿蔔絲,黃鼠狼依舊穿着土黃色的衣服,提着一壇酒笑嘻嘻敲響了賀烏家門。
“哎呀兔子小弟,近來大好啊。”他一進門就熱情寒暄,“前幾天都不怎麽見你人影……啊不是,兔影子,現在還能繼續掌勺了哇。”
明月珠站在竈臺邊看着油鍋,頭發盡數用頭巾包了起來,更顯得側影只有窄窄一片,讓賀烏很是憂心。
“你來了。”三花貓小元瞧見黃眉子,懶懶地甩了下尾巴,“要是和他倆待在一處可要想好些,他倆現在膩歪得非比尋常。”
“我可不怕這個。”黃眉子潇灑揮手,“再說了,你哥要是婚宴請酒,我怎麽都得是貴客吧?”
“哥哥?”明月珠突兀地疑問道,乾淨透亮的眼睛在面前幾個人身上轉了圈。
再說下去,說到再次面見無常的緣由的話,阿珠又要想明白自己瞞着他的事了。賀烏急忙加大了剁蘿蔔絲的力度,哐哐震得案板帶着桌上的鍋碗瓢盆都在響。
雖然很過意不去,雖然也不想再騙他,但是換命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明月珠知道,直到他賀烏徹底被無常鬼拘走魂魄,明月珠真的活過這個冬天——等明月珠發現,也許會加倍地責怪他埋怨他,但他那個時候恐怕也無知無覺了。
黃眉子也打了個哈哈把這件事支了過去,把酒壇放在棗樹底下的石桌上。
入冬之後,棗樹的葉子凋得一乾二淨,也沒有适合在院子裏吃飯的天氣,石桌上掉着落葉灰塵。黃眉子似乎是打了個響指,石桌面煥然一新。
“你的法術更精進了。”賀烏說。
黃眉子只是哈哈一笑。
青蘿蔔切絲,與五香粉、蔥姜末拌勻,混進面粉裏團成圓子,油熱下鍋炸到金黃透亮。賀烏剁蘿蔔的時候明月珠調餡,明月珠炸丸子的時候賀烏燒火,兩個人一起做事,倒是也快。
“黃眉子大哥,我來問你。”明月珠用笊籬把炸透的丸子撈起來,時不時歪嘴對着鍋邊油星子吹口氣,“你每次找我長生哥喝酒,帶來的酒都封着紅紙的标,是哪裏的酒?”
“哼哼。杏臺山莊啊。”黃眉子剔了剔牙,回答。
“那你前幾日不見你的人影——好吧好吧,不見你的鼬影,是去哪裏了?”
“這個……”黃眉子撓了撓下巴,“去了一趟縣府城。”
“哈哈!我知道了!白先生那個朋友,就是你?!”明月珠顧不上手裏端着噼啪油花亂炸的笊籬,一下從竈前蹦了起來。
“不過我這幾日确實在想,要不要遷到賀家村來。”黃眉子答非所問,又似乎話裏有話,“我雖然到如今還沒讨到人封,倒是也能幫上點忙。”
“阿珠,你是怎麽想到的?”賀烏驚奇地問。
“白先生那個朋友對精怪的事那麽精通,還住在杏臺山莊,又裝神弄鬼不讓白先生告訴我們!”明月珠把手裏剛炸好的蘿蔔圓子倒進旁邊的陶盤裏,“除了黃眉子大哥,還能是誰有這樣的心腸!”
“哎呀哎呀,說精通可算不上。”黃眉子自動把好話聽了進去,“哈哈,我也只是多少了解一二嘛。”
明月珠捏着拳頭還在滔滔不絕和黃眉子說着大話,賀烏聽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胡說八道,埋頭撥着竈臺裏的火,只是微笑。
黃眉子不讓白留仙告知他們,恐怕是為了不讓自己與明月珠心裏過意不去。縣府與大逐山的距離,就算是帶着神通的鼬精往返也不是易事,更何況如今城裏緝拿妖怪的風聲那樣的緊。如果賀烏或者明月珠知道,定然是不會讓他冒險的。
不過傳說故事裏都把黃鼠狼講得那麽老謀深算,黃眉子還是不如我的阿珠聰明。賀烏又忍不住想,也許是這個謊話實在是簡單……
明月珠揀了一顆炸得金黃的蘿蔔圓子,吹了吹放到賀烏嘴邊,賀烏張嘴接過。炸好的圓子外殼酥脆可口,軟嫩的內餡鹽味不大,更顯出蘿蔔的清甜辛辣。
明月珠又揀起一只要喂賀烏,賀烏搖了搖頭讓他自己吃。黃眉子在旁邊啧啧啧了半天,自己走來摸了一只丸子丢進嘴裏。
“黃眉子,我也想問你。”賀烏問他,“你住在杏臺山莊,田宅是何處而來的?總不能都是你冒充醉倒的屠戶給人殺豬賺來的吧?”
“我活了這麽多年,就不能是我跑商攢錢買來的嗎?”黃眉子切了一聲,“我是十多年前才搬去的,要不然我年年面容不改,還時不時變回黃鼠狼去,宅子裏沒人,我還真怕鄰居請來和尚老道料理我呢。”
“那黃眉子大哥,你有好大宅子閣子,要是和凡人女子成親生子,小崽是黃鼬還是人?”
“哈哈,我不知道。我單單知道你和賀長生的孩子可得供奉我。”
“呸,誰要問這個了?”
明月珠說了一陣子話,又急忙回身團自己的蘿蔔圓子。
“光顧着說話,差點耽誤了我的活!”明月珠抄起筷子把丸子往油裏丢,“長生哥你小心些,小心油星子迸到你的衣服。”
一群人邊做邊吃,明月珠一定要嘗嘗黃眉子帶來的酒,誰也不好攔他的意思,直到他噴着酒氣倒在了賀烏肩膀上。
“我想親你,長生哥。”明月珠迷迷瞪瞪抱着他的胳膊,“嗯……不行不行,你嘴裏有蘿蔔的味道。”
“兔子小弟,我還在呢。”黃眉子把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只有賀烏知道,他黏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會撒着嬌用胸脯蹭自己的胳膊——春天時阿珠還是什麽都不曉得,賀長生看你做的好事!
“噓,待會再回來收拾你,客人還在。”賀烏把醉成一坨兔子圓子的明月珠按到床上,拉上被子蓋好。
黃眉子見賀烏回來,又給他滿了一杯酒。之前他們總在棗樹底下對飲,現在天氣寒冷,兩個人玩笑似的蹲在竈臺邊上取火,扔了幾個栗子在火裏烤了下酒。
“我有幾件事想和你交代。”賀烏把酒杯端起來又放下,“等我死了,還要拜托你多照顧阿珠。”
“說這些不中聽的。”黃眉子慢吞吞地轉過身。
賀烏拿起酒杯,示意要和他碰杯:“不知往後可還有與你喝酒的時候。可能下次你再來我家喝酒,就得是我的葬禮了?哈哈。”
他展開眉頭笑,黃眉子也陪他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賀烏繼續說了下去,說他已經寫好了契書,家裏的田畝如果明月珠不會料理,就拜托白留仙幫他們轉手租出去,不必求價,能讓賀奶奶與明月珠有餘糧度日就好;果園盡數扒了換桑樹,養蠶織布明月珠是會的,至少一家人還能拿布匹換錢,果木可以讓賀茂幫他們賣掉;後院菜圃明月珠說過想種葡萄,他也和鎮上賣菜種的小販講好了,開春送種子來,還一并把架子搭好。
“哦,還有。蘿蔔圓子晾涼之後能放很久,炖菜或者再乾炸了吃都可以,要告訴阿珠吃的時候要炖透了,要不然咬開還是涼的,吃進去傷胃。”
賀烏站起身,再次滿眼歉意地看向黃眉子。
“清明的時候壞了你的讨封,當真是抱歉。”
黃眉子沉默了半天,終于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嘆息。
“或許還能有別的辦法呢?你們現在往南邊走,去暖和的地方……”
“我現在,只知道這一個法子是萬無一失,能讓阿珠看到今年的雪。”賀烏回答,“我答應過他的。
賀烏說完看見竈火弱了一些,走出院子去報柴火,明月珠又悄悄回來,把黃眉子叫了出去——他難道是在裝醉?
“你又找我做什麽?”
黃眉子幾乎無奈得要哭了出來。
“我……我有幾件事想和黃眉子大哥交代。”明月珠全然不知他為什麽這幅表情,“等我死了,還要拜托你多照顧我長生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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