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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冬至其三 八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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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冬至其三 八寶茶

來不及了。

有許多事情都來不及了。他本來還想,這幾日要跑馬再去一次鎮上,為奶奶和明月珠買回來足夠的布匹香料,供他們接下來裁剪春衣。前天他把家裏的房頂屋瓦和院牆都整修過一遍,可還是來回檢查覺得不放心,也沒有時間能再修葺加固了。拜托黃眉子的事情他應當能做好,再怎麽樣他們養蠶織布都能安然活下去,只是……

有許多事情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舊日希望自己有一匹夠他快意馳騁的駿馬,已經沒有那樣的時機了。他約定好與明月珠一起看雪,天色只是重重陰沉,兩個人瞳孔裏都沒能落下那樣的雪。他早上在枕邊與他的好阿珠纏綿溫存,覺得那雙伶俐透亮的眼睛讓他怎麽都吻不夠,往後也不能再有肌膚相觸。

……還有,他答應了為明月珠買牛乳回去。明月珠做給他的飯食,他也再享不到那樣的口福了。

腦海中忽地掠過明月珠流淚的眼睛,他說,長生哥,我不想死——人生于世,所留戀不舍的也無非是這些東西:愛人與親朋,确切體會得到的口腹滋味與安穩房宅,還有所有或大或小的希望願想。

“怎麽了,賀長生?”白無常似乎覺得很是有趣,抱起胳膊仔細打量賀烏的神情,“莫非你是怕了?要反悔?”

“我……”賀烏微微一個激靈,“我當然不曾反悔,我一定與你們走。只不過……”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買了牛乳送回家去,再和你們走。”賀烏問,“這樣可以嗎?難得阿珠說起他有想吃的東西。”

黑無常冷冷笑了一聲。

“唉唉,賀長生。恐怕這是不行。”白無常輕輕搖頭,“各事都有規矩。你難道就不好奇,那兔妖的病情怎麽偏偏是今天有了好轉?這也本是回光返照罷了——他的命數本來就要這麽走。只是你執願如此。”

“也算是還你祖父的人情。”黑無常也冷聲補了一句。

“我的祖父?”賀烏問。

“是啊,賀鸫,你的祖父。”白無常回答,“你的革帶上,不還帶着他的短刀嗎?許多年前,也是這把刀幫我們捉來了流竄的水鬼。”

“我曾經聽我的祖母說起過這件事。”賀烏抓緊了自己腰間的短刀。

既然這樣的話,似乎不能再讓他們通融開恩了。他又這樣無奈地想。

“既然阿珠今天是回光返照,他的身體還是很差嗎?”賀烏又想到了一個問題,“那他是不是還得吃着藥活下去?”

“無常為官只管收人性命,這樣的事情我們可不知道。”黑無常不耐煩地嗤笑,“你這樣猶猶豫豫,可一點都不像你的祖父啊。”

賀烏知道這兩位陰差性格迥異,于是也不再理會他的冷言冷語,轉頭看向了白無常。

“也許吧。”白無常果然也回答他了,“他的骨肉肌體都本來是一年而生,你要這樣換命,誰也不知道他會如何。也許只有重生輪回才能脫胎換骨。”

“我是希望他自由無憂地活着的。”賀烏喃喃,“……但願他的身子不要再這麽弱,最好像是春天,那時候他那麽活潑。”

“喔,這又像是你的祖父了。”黑無常悠然說道,“這般的癡情深情!”

站着說話時候久了,天地之間突然刮起了寒風。鄉間小路上的砂塵被風卷起,一時間迷了賀烏的眼睛。他捂住額頭嘆了口氣。

天色也依舊陰沉,水淋淋地不清爽,大朵的淺灰色烏雲埋沒了天際。孕育着無限生機的大地如今也灰暗不明,草木凋零,讓人心裏也黯淡了幾分。

都說人死之前眼前會閃過走馬燈——他的腦海裏卻什麽回憶都沒有,還在擔心下一個春天,擔心明月珠身體。

也許是因為他還沒有死的實感吧。到現在也無病無痛,所有的苦楚都被明月珠消受了。

賀烏再一次嘆氣。連道別都沒有,出門時他的奶奶還安然坐在堂屋前,就像過往的每一天一樣仰望着棗樹與飛鳥。家裏的三花貓……他的妹妹,也沒來得及說什麽話。如果世上沒有那麽多倉促的死亡和別離,她也可以無憂無慮地說出自己所有想說的話的。

還有明月珠,明月珠——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要帶梅乾棗圈回來,沒有道別的話。

如果能再說一遍,說我很愛你,阿珠,這也是我自私的、僅有的愛,那樣也好。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長遠。他已經活到盡頭,還滿懷着再也無法實現的希望。

“我有這麽多念想在心裏,現在死去了,萬一變成孤魂游鬼可怎麽辦?”賀烏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衣袖,主動伸出手拿過了黑無常手裏的鐵枷,自己扣到了右手的手腕上。

“這也是賀鸫曾經的經歷。”白無常從腰間拿起勾魂鈴搖了搖,“要不然——大逐山來往魂靈那麽多,怎麽偏偏能記得住他的名字?”

“說話可不可以不要總是反問?”在魂鈴聲裏,賀烏覺得自己的視線慢慢飄浮,天地萬物仿佛變了顏色,草木房屋都更加黯淡無光,天上的太陽本來就隐藏在雲層之後,現在竟然成了黑色。

“總是反問,聽起來讓人很不爽。”賀烏又說。

他回過頭,竟然看見了自己。喔,現在的自己是只剩魂靈了,所以閉着眼睛靠坐在巷口樹邊的是他的肉身。

真奇怪。賀烏彎腰仔細端詳自己的軀殼,死了都還是心事重重皺着眉的樣子,甚至腰背都沒有落下,坐得挺直,只有頭歪在了一邊。

仿佛只是暫時疲累,坐在這裏打一個盹一樣。

“我長得像他嗎?”賀烏又問,“我的祖父。”

“當然像。”黑無常牽過魂枷,鐵環相碰發出來一連串零星的聲響,“我猜想你的祖母看你一天天成長起來,眉目與氣概都與賀鸫相似,恐怕會心如刀絞吧。”

他說話是真不中聽。

“畢竟當年分離時是那樣凄慘痛苦。”白無常也迎和了一聲,“賀鸫年富力強罹患重病,從發病到身亡都沒有半天時間,死在賀阿真懷裏的時候目眦盡裂,留戀不甘到狠狠抓着胸膛,仿佛要把痛碎的心肝都倒出來一樣。”

黑無常拉着鐵枷邁了一步,賀烏手腕上一緊,也被迫邁出了步子。

“正是因為執念太深,萬般流連放不下,他變成了一只野鬼。就算家人們好好地安葬了他,只要他願意,從望鄉臺上也可以多看望自己的妻兒幾年,可他放不下。”白無常走在賀烏身後,又繼續把這個故事講了下去。

“這一片經歷,賀阿真一定不會對你講起的——誰會對孫輩講說自己多癡情呢。賀鸫掙斷了引魂枷、打翻了孟婆湯,自己逃回人世成了游蕩的野鬼,在鬼道上逡巡徘徊找到了回家的路。賀阿真呢,注意到了身邊的種種不尋常,睡夢裏總有誰落在手腕上的淚,煮好放涼的八寶茶莫名被誰打翻,曾經丈夫活着的時候最讨厭這一道藥膳。”

要往陰間去,竟然還要翻過大逐山。走到了村口,賀烏又一次回頭望了一眼。

安寧淳樸的村莊,每個人都那麽善良溫厚,賀烏長大沒少受到鄰裏鄉親照拂。不知會是誰最先發現自己的屍體,當真是對不住了。

“你猜賀阿真怎樣?”白無常問。

“噢。”賀烏後知後覺回過神,“……我不知道。奶奶她确實癡情,我知道這個。”

“她四處尋來了通靈見神的法術,喝了符水燒了香,為了能看到自己的鬼丈夫!”白無常笑得更加開心,“我們奉命緝拿,她還一個勁兒地袒護賀鸫,說自己願意和鬼相依相伴,哪怕鬼魂纏身會損自己的陽壽!”

“啊,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吧。”賀烏恍然大悟一般點頭,“奶奶也能在平常的時候看得到你們,我和我妹妹從前一直沒有想通緣故。”

“妹妹?你改口可是真快。”

“那……我爺爺的鬼魂,是怎麽走的?”賀烏又問。

這鬼差倒還挺貼心,與他說點什麽還能擾一下沉重不舍的心緒。

“他?被我們追回了陰間,鎖在地獄酷刑火燎,再也不能成鬼作祟了。”

想錯了,原來是為了殺雞儆猴吓唬賀烏,不讓他也試試逃回來。

“我不信。”賀烏眼皮都懶得擡,“你們天天抓鬼拷魂的,要是每只鬼都被抓回地獄油鍋裏遭受,那得多大一口鍋才裝得下。”

“哈哈!騙不了你。我最後問他,你和賀阿真因為中元水鬼纏身的遭遇相逢,現在也變成了鬼纏着她,可不可笑?至于他現在到了哪裏,你馬上就能知道了。”

“我能見他?”賀烏有些意外地擡起了眉毛,“我都不認得他。”

“不打緊。”白無常搖了搖手,“你腰上不是還帶着他的佩刀嗎?他自然會認得你的。噢,而且他很喜歡你,總是說你有他曾經的樣子。”

“說得這麽熟,仿佛你是他什麽朋友一樣。”

“你不也和一只鼬精是朋友嗎?”

那有關你什麽事。賀烏懶得與他說話了。

走在最前的黑無常突然站定。

“這裏是能看到賀家村最後一個路口了。”他冷冷地說,“再看一眼吧,別走過鬼門關了又拼了命地後悔,一定要回頭再看。”

“我當然是留戀的,但我不會後悔。”賀烏說着轉過了身。

他愣住了。

是明月珠。還披着賀烏那件鬥篷的明月珠,半背半拖着賀烏的屍體瘋了似的跑,眼淚和着血一起流了滿臉。

“他還是在咳血。”賀烏覺得自己這幾日嘆氣嘆得比自己活着的前十九年,不,是活着一共的十九年加起來還多,“也不知道他自己煎藥,要是被燙到手了該怎麽辦。”

“你先別管這個。”白無常無奈扶額,“你看,他瞧見我們了。”

也不知道明月珠是從何而來這麽大的力氣,在瞧見了鬼差之後狂奔狂喊,黑無常怎麽催促賀烏快走都無濟于事,還是被明月珠追了過來——他撲向前來抓住白無常的時候向前跌了一跤,幾乎跪倒在了地上,還是牢牢抓着白無常的衣袖,像夏天時一樣。

“你把長生哥還給我——還給我。”

明月珠緊緊抓着陰差的衣袖,哭噎得幾乎說不出話,還想要說什麽。

他唇上忽然一涼。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懵懂地仰起臉,燦白、冰涼的晶花片片飄落在他的臉頰上。

這是……他輕輕皺起了眉。

站在黑無常身後的賀烏突然嘆氣。

“長生哥,長生哥。”明月珠迷茫地看向賀烏,驚惶地看到了賀烏臉頰邊落下的一滴眼淚。

只剩靈魂盤桓此地,明月珠甚至無法為他拭淚。

“下雪了,阿珠。”賀烏應答。

【作者有話說】

寫得我自己也好難過摸所有人不要難過!絕對是he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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