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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孤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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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孤沒錢

永寧河,永定村——

“咱必須得走了,趁現在水還沒有下來。”說話的男人手裏捧着個破罐,跛着腳,神叨叨地在自家破房子裏走來走去。

他今天半夜就起,走了十裏到河邊查看水勢,爬了一截長坡,上了堤壩——如果那還能說是堤壩的話,巨大的沖擊力讓那座土牆不斷粉碎,咆哮的河張開巨嘴,一點點吃掉碎塊,黃土在搖晃,他的身體也跟着搖晃,最終他屁滾尿流地滾下坡來。

要逃,必須要逃。

堤要垮了。

趁着現在上游還凍着,水勢沒到最大,得走,馬上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啪——

那是雙操持農活的手,粗糙有力,一個巴掌過去,把男人的臉都打歪了,他傻愣愣看着自己的老娘,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娘,咱必須走!”

“走走走!走去哪?地怎麽辦?!你吃啥!家裏吃啥?!”他娘搶過他手裏的瓦罐子,狠狠推開他,抹了把淚,指着他:

“你這沒膽的瓜慫,你盡管走你的,走了就當莫得這個娘,莫得這個爹!”

“命都快沒了還管地?!”男人幾乎跳起來,他爹卻老神在在:

“大河從來沒有北流,都是往南邊淌,你瞎操心個什麽勁。”

他娘冷靜了些,渾濁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兒子:

“大河從來不北流。”

“那永寧呢?我去看了,河堤要撐不住了。”男人額頭青筋暴突,他不能理解,為什麽事實近在眼前,家裏面村裏面都一樣裝瞎。

“永寧河堤年年修,你怕什麽?京裏面的貴人都不怕。”

“你管用泥巴水糊牆叫修?!”男人跳将起來。

他也被征調去修過堤,甚至因此瘸了條腿,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管事的不管事,河工們餓的面黃肌瘦,沒有工錢,吃不飽飯,甚至趁手的工具也欠缺,水上來了卷走一波人,敢下水的人幾乎就沒有了,所有人都在敷衍,包括他在內,用稻草和泥巴糊牆,能頂什麽事?

就那樣的堤壩居然現在還沒垮,已經是奇跡了,現在奇跡要用盡了,他爹娘怎麽就不相信呢?

“貴人都不怕,你怕什麽,你的命有貴人貴不成?”

神叨叨的人變成了他娘,女人蒼老的臉一片冷硬。

她是大河南岸逃荒過來的,那年她才十歲,黃水和泥沙沖下來,把她爹、她家的屋子、她家的地全吃掉了,她也在水裏,眼睜睜看着母親在洪濤裏朝弟弟游去,把他攬在懷裏,然後兩人撲騰了幾下,一起沒了聲息。

她半夜被水拍醒,村子成了廢墟,她跟着活下來的鄉親逃荒,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她往北,村裏老人說北邊不發水。

她從死人身上撿了半塊發黴的窩頭,看着身邊的鄉親一個個倒下,村頭的李寡婦背着還在襁褓中的小兒子走,那崽子已經咽了氣,她沒敢告訴她,或者她知道,可她不敢停下腳步,她們都不敢。

身後有抓壯丁的官兵,身邊是餓的兩眼發綠的流民,很難想象他們會如何對待一個孩子的屍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永定村的,她沒有力氣再往前走了,沒有往前也好,京畿不歡迎流民,城門閉得緊緊的,城外的山上爬滿到處啃樹皮的饑民,賣兒鬻女的隊伍從天明排到天黑,年輕女人像狗一樣被套着脖子牽進城裏,野狗在屍堆裏紮了窩,若非屍臭飄到城裏擾了貴人們的閑情,他們會直接爛在地裏。

埋屍的萬人坑就在他們村附近,白骨曝露,烈日下閃着磷光,永定的村民誰也不敢往那去,天沒黑就要緊閉門戶,不然厲鬼嚎哭的聲音就會糾纏整宿。

即便這樣,永定也是個好地方,大河的水來不了這,她嫁了人,有了家,家裏有十畝薄田,她和當家的有一把子力氣,家裏面只有一個孩子,靠着幾雙手,不至于餓死。

至于永寧河水患,怎麽會呢?

貴人就在永寧河邊上,他們死不足惜,貴人的命總是金貴的。

“咱的地在這,咱的命就在這,你少說些烏七八糟的,你沒見過水災,水不會往這來的。”女人直挺挺地站起來,說服孩子也說服自己,然後拍了拍他爹:

“咱去把地再開一遍,春耕的時候要松快些。”

男人瞪着爹娘互相攙扶的背影兩眼發直,一股涼意從足心竄到頭頂,他狠狠哆嗦了下,拖着腿瘸出去:

“爹,娘!你們...”

他的聲音被一陣由遠至近的蹄聲驚擾,村道上許多鄉親都駐足望去,就見一個玄甲騎士手執令旗,疾馳而來,邊跑邊喊道:

“傳雍都王鈞令,沿河十裏村落即刻疏散,三日內遷往靖河高地,着裏正立即帶人将所有糧秣牲畜歸整集中至河靖營地,每戶留足三日口糧,其餘嚼用一應按戰時配給,村中凡十五歲青壯手持鐵鍬修築河堤,老弱婦孺疏浚河道,有誤事者軍法處置!”

那騎士在村裏邊跑了三圈,确保每個人都聽見命令,這才勒馬停下,頭盔後的眼睛掃視逐漸聚集的村人,問:

“裏正何在?”

人堆裏滾出一個頭戴氈帽的中年男人,一臉惶恐地拱手:

“大人,小人是此地裏正。”

“你問大家,有何疑慮,即刻發問,我解答完還需要去下一個村子。”

人群像鍋沸騰的水嗡嗡開來——

到底皇城根下,聽過雍都王名號的人不少,卻只聽說他前些日子困在三禾谷,又仿佛已經卻了蔚城,如何現在又跑他們這來管河道的事情了?

莫不是他已經做了皇帝,卻不曾指人知會村裏老爺們?

但若他已經做了皇帝,為什麽傳的又是雍都王令?

雍都王素有些賢名,可那京城裏住的,又有幾家王侯沒有些賢名?

更重要的是——

那個逃了半輩子荒的女人一把揪住自家漢子的胳膊,嘶聲問:

“咱家的地怎麽辦?”

也許修堤是假,兼地是真,是上面人想出的新法子,他們這一走,原先有主的地是不是搖身一變成荒地了?

即便河堤修好了,他們不也什麽都沒有了?

這也是很多人的疑慮,他們怯怯地看着那着甲騎士,又眼巴巴看着裏正,裏正只得硬着頭皮上去問:

“大,大人,鄉親們問...家裏的地怎麽處置?”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地契讓各家各戶收好一并帶走,等大王登基後,會重新清算田畝,屆時地少的分地,地多的種地,大家不必擔憂地的問題。”

還會分地...

大家夥面面厮觑,這什麽天方夜譚,但更離譜的在後面:

“此次築堤有功者,待水患平定,優先分配糧種,頭功者賞金一餅,進爵一級,次功者,賞銀一餅,進爵半級,末功者,錢一貫。”

人群炸開了鍋,修河堤那是服徭役,從來沒有聽說服徭役還能立功的!

何況那河堤就在他們上邊,真淹水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為自己修河堤居然也算立功,居然還有賞錢?

雍都王——闊氣啊!

然而眼下,闊氣的雍都王正在為錢糧的事情焦頭爛額。

他自己軍中人吃馬嚼已經是個天文數字,要不是刮了嚴、宋、周三家幾層皮,再加上南邊大本營不斷輸血,每天早上他都不敢睜開眼。

現在接了個爛頭工程,征發民夫、修築堤壩、疏浚河道,材料、糧草、工具、賞賜、撫恤...哪哪都是錢。

按“神器”說的,他們還得開設工廠,調配新火藥,煉制水泥....林林總總都在吞金。

他的人每天都守在渡口等南邊漕運的船過來,錫城的木料、江浙的糧米、輝州的石料...一船船,進了裴家軍的地界就再沒有出去過,他也發函通告所有州郡災情如火,永寧河上下、大河兩岸州郡都出了點血襄助,然這樣也不解燃眉之急。

現在,蔚城的富戶已經快被他榨乾,再榨下去就要把手伸進窮鬼的褲袋了。

他和趙明澤等一衆幕僚每天把算盤都快搓出火星子,需要花的錢只多不少。

裴時濟冷峻的臉上出現一抹掙紮,自古搞錢就兩個途徑最快,殺大戶和刮窮鬼,可大晟還有哪來的窮鬼可以刮?

世家豪族有錢,尤其是京中貴胄,坐在金山銀山上搞酒池肉林,他們的莊園圈地數萬畝,有的甚至比皇家莊園更豪奢,所謂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他們有錢、有糧、有兵...還有筆杆子。

裴時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痛下決心,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喚道:

“趙明澤。”

“臣在!”趙明澤從紙堆裏爬出來,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嘴唇乾裂出血,一副幾天幾夜沒有睡過覺的可憐樣。

“寫信,快馬通知杜隆蘭,就寫:孤沒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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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抽刀子):孤沒錢了。

杜(熱淚盈眶):但大王有刀,啊不,有德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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