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4章 第 24 章:我不會死

關燈
第24章 第 24 章:我不會死

這只蟲真的很好安撫,裴時濟三言兩語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回去的時候腳像踩在棉花裏,整個蟲又輕又軟,除了一張臉還繃着,但也就一張臉還繃着了。

任誰都可以看出雲威将軍狀态不一般,他跟着裴時濟在工地上溜溜達達,亦步亦趨,一言不發,眼睛裏卻躍動着兩簇火苗,那雙眼看人的時候,讓人既感覺溫暖又感覺奇怪。

仿佛武神的殼子中塞了什麽軟乎乎,又帶了點甜蜜蜜的東西,人們琢磨不清,只跟着一味高興,畢竟總歸能辨出将軍心情不錯。

雖然這模樣在智腦眼中傻透了,它處于靜音狀态,時不時散發一點請求溝通的生物電流,鳶戾天大度地允許了——

【你在乾嘛?】

“形象經營。”鳶戾天輕飄飄回道,盡管他也不清楚自己需要塑造什麽形象,維護什麽聲名,但濟川這樣說,大抵不會有錯的。

智腦痛芯疾首:【你不然跟你的濟川學習一下呢,你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麽嗎?】

“大将軍。”鳶戾天知道智腦嘴巴裏吐不出好話,他也不在乎,自顧自給了自己定義。

【大型犬科生物。】

“呵。”鳶戾天不以為忤,權當這笨東西眼瞎,活蟲不能和死機較勁,它一個單純的碳矽結合造物,哪裏懂得人類的形象工程。

事實證明,他的工作卓有成效——

人們覺得他威風凜凜又不失親和,站在裴時濟身邊和他相得益彰,聖君、猛将、賢臣,三者齊備,大家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這個國家的未來一定會大大的好。

當然也有一些美中不足,他回來後,裴時濟沒有交給他任何實質性的任務。

他自己忙的四腳朝天,白天檢查工程進度、火藥廠安全生産,晚上梳理各方資料,向京中傳達指示,還得見縫插針學習工程原理相關的知識,把合适的人丢到合适的崗位上,把智腦給的知識丢給适合的人學習推廣,也就吃飯的時候稍有閑暇,能和他說說話,盡一盡他語言老師的義務。

這多少讓鳶戾天有些失落,他希望回來幫他,結果連塊磚也沒搬過,盡管裴時濟總安慰說他待在他在身邊就已經是最大的幫忙,但這不能緩解無所事事帶來的焦慮。

裴時濟只得讓他去看一下新來的俘虜,作為監軍,讓桀骜的草原貴族們加速成為合格的勞動力。

這也是駕輕就熟的工作,鳶戾天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他甚至不需要展開翅翼,只需要時不時在那些人打灰的地方繞兩圈,他們就跟上了強動力馬達似的吭哧吭哧不知疲倦。

簡而言之,也很無聊。

“戾天可是覺得這些日子無聊了?”裴時濟當然看得出來。

他們也就夜裏看文書的時候有時間談一談,大将軍的積極性讓人感動,但由于他個人的武力強悍過頭,和平建設時期放哪都不太對勁,他也不擅長人際交往或書面工作,“祥瑞”的确是目前最适合他的工作。

但他也不能把他當秘密武器敬而遠之,他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擁有生動而鮮明的各種情緒,那一腔赤城坦蕩的心意無時無刻不擺在他面前,讓他一次又一次認識到,這個人是全然信任且渴慕着自己。

裴時濟不得不反省了下這些時日的疏忽,雖然鳶戾天下意識否認了:

“沒有無聊。”

“好,沒有無聊。”裴時濟不戳穿他,從桌上撿起一份折子遞過去:“既然如此,幫我看看這個。”

鳶戾天頓時肅然,接過來的時候解除了智腦的靜音指令,認認真真地鑽研起來。

他已經認得不少字了,但這張紙上的文字仍舊過于複雜,那些竭力炫耀文墨功夫的遣詞造句佶屈聱牙,彎彎繞繞的筆畫沒一會兒就在他眼前變成了繁複扭曲的紋樣,他皺着眉頭仔細分辨,在智腦輔助下翻譯了幾個關鍵詞,看了半晌才從字裏行間看出一個意思:

臣家裏也沒有餘糧啦!

他不太确定,擡起眼小心看了看裴時濟,正巧他也在往自己這瞟,兩人視線撞上,裴時濟笑起來,放下自己手裏的折子湊過來:

“有不認識的字嗎?”

那可多了去了!

鳶戾天乾咳一聲,試探地問道:

“這個人,是不是在哭窮。”

裴時濟點點頭:“還有呢?”

“...他很支持修河道...”

“嗯,還有嗎?”

“他在贊美你的偉大善良...”鳶戾天尴尬地放下折子,他還是更适合去踢俘虜的屁股。

裴時濟由衷愉悅地笑了起來,聲音在胸腔裏顫動,像某種低沉悅耳的鼓聲,他的精神力彌漫着欣慰與愛憐,鳶戾天眉頭舒展開,任由他從自己手裏抽走那份寫的亂七八糟的折子。

“真厲害,這麽短的時間就能看懂這麽多了。”

“所以,他真的很窮嗎?”鳶戾天不解道。

他橫向對比了下,能自稱臣的大抵是貴族之流的人物,而帝國中的貴族,無論雌雄,向來只有肆意炫耀財富的,沒有苦着臉哭窮的,他們名下的資源星每分每秒都在創造大量財富,他們根本不會窮。

尤其是高級雌蟲,財富是求偶的必要條件,他們恨不得穿着星幣縫制的衣服在雄蟲面前花枝招展,哪裏可能喊窮?

果然,裴時濟輕吐出一口氣,翻開那份折子,哼道:

“這個老東西,平日只吃白粥,菜蔬不超過兩樣,葷菜不過一樣,向來有勤儉之名,可他在老家有萬頃良田,大半個離州都是他的私産,糧食多到塞不進糧倉,只能拿來投喂豬羊,據說他還有一個隐秘的地庫,裏面藏了上萬斤的黃金,他會窮?”

“他騙你。”鳶戾天眉間飛過一絲戾氣,連着那道傷疤都被陰翳覆蓋。

“是的,不止他,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裴時濟在案上排開三份內容大同小異的折子,有些疲倦地倚在扶手上,左手撐着下巴道:

“這樣的家資,我裴家都望塵莫及。”

“我去幫你...”鳶戾天興奮,來活了!

裴時濟趕緊按住他,哭笑不得:“不急不急,再看看這個。”

他推過去一份李清給的“火藥廠生産報告”。

跟上一份文字資料比起來,這份顯得格外眉清目秀,雖然還是有些字不認識,但比剛剛那個好猜多了,鳶戾天摸着下巴仔細研讀,不時點點頭,結論道:

“他們造出了高烈度的炸藥,但火藥廠差點發生事故,他在請罪。”

“嗯,繼續。”裴時濟鼓勵地看着他。

“火藥的化學性質本身就很不穩定,現在工期那麽緊張,河道開鑿對火藥的依賴很大,可不可以...”鳶戾天詢問地看着他。

“小懲大誡,孤知道他的難處,李清只是看起來魯莽,大事上其實非常謹慎,不然我也不會把那麽要緊的地方交給他管,人多手雜,難免有疏漏,但若不懲戒又不足以讓他們警惕,孤可不想過幾天聽到他殉職的消息。”裴時濟嘆了口氣。

“應該的。”鳶戾天點點頭:“我以後要是做錯事情,你也應該懲罰我。”

“...”

你需要什麽樣的懲罰——裴時濟及時把這句話咽回去,掩飾性地咳嗽一聲,掠過這個話題,抽出一本詩集:

“讓我看看你這些天的學習成果。”

說着,他換了個姿勢,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鳶戾天如臨大敵,小心翻開第一頁,看見大半的字都眼熟,悄悄松了口氣。

“不認識的就跳過,沒關系。”

很好,第一個要讀的字就不認識,鳶戾天硬着頭皮跳過它:

“口彼旱口,口口濟濟。豈弟君子,乾口豈弟...口彼玉口,黃流在中。豈弟君子,福口口口...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

他磕磕絆絆念了半天,好不容易煎熬完,擡眼看去,裴時濟嘴角噙笑,竟就這麽睡着了。

他沒看到自己丢蟲的表現,鳶戾天長舒一口氣,轉而又有些失落,小心翼翼地挨過去,把他的頭擺正在自己腿上,秉着呼吸等了等,确定沒有驚醒他,才敲敲智腦:

“這東西咋讀的?”

【啧,啧啧啧!】智腦雖然恨鐵不成鋼,覺得蟲主空有它傍身,居然還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小道上糾結——

好玩嗎?

背的滾瓜爛熟能有什麽好處!

他能去考科舉嗎?

就憑那手狗爬字?

“你也不會?”鳶戾天問。

【請不要侮辱帝國出品的最新科技。】智腦怒道。

“這麽久過去了,你已經不是最新的了。”鳶戾天提醒道。

可惡的C級!可惡的C級!

它是因為誰沒有跟上版本疊代的!

可惡!

【瞻彼旱麓,榛楛濟濟。豈弟君子,乾祿豈弟...】智腦祭出機械音,乾巴且平靜地快速念完。

“你念的沒有濟川念的十分之一好聽。”鳶戾天評價道。

【哦。】它沒打算在這條賽道卷成第一。

何況,壓根不會有人比裴時濟更會讨這只蟲的歡心了——智腦看着蟲主一句一句跟着默念,只覺得芯累無比。

....

裴時濟是被漫入帳中的水腥氣驚醒的。

那時天還未大亮,他豁然睜眼,直挺挺地坐起來,腦袋撞上一個硬物,長嘶一聲才看清,那是鳶戾天的腦袋。

這家夥金剛不壞,被磕了下巴還只是惺忪地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他就這麽坐了一夜,任他靠着自己睡,若是平時,裴時濟高低得數落他兩句,可現在不行,他關心地看了看他的下巴,見都沒有紅一點,才趕緊翻身下榻,把大襖披在身上。

“怎麽了?”鳶戾天徹底醒了,跟上去問。

“下雨了。”拉開帳簾,裴時濟的心沉到谷底。

一開始只是小雨淅淅瀝瀝,但很快就大了起來。

人說春雨如油,營地裏的将士還沒咂摸出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就見大王站在雨中,面沉如水。

不消片刻,嘈雜從營外滾進來,寧姚、李婉柔還有其他河官,有的甚至剛從河道裏上來,小腿上全是泥漿,他們神色惶急,身後簇着一幫同樣焦慮的将領和工匠,眨眼間就到了帥帳門前。

“進來說話。”裴時濟轉身進去。

“大王,漲水了。”

寧姚一臉嚴峻,這場雨來的比他們想象的更早,還只是個開始,上游一定已經開始化凍,順流而下的冰塊會堵在狹窄的彎道口,新修的內堤勉強能擋一擋,可水勢再大,外堤尚未完全加高,一樣會被淹沒。

“河道怎麽樣,還差多少能通?”裴時濟點點頭,問李婉柔。

“...大水随時會來,而且下雨了,爆破條件極其惡劣,引線會濕,可能炸不開決口。”

這個草臺火藥廠保證了火藥的氣密性,卻還沒辦法生産出足夠好的引線,引爆是非常大的問題,李婉柔咬了咬乾裂的下唇,那雙秀美的杏眸中溢滿掙紮:

“除非...”

她的聲音在顫抖,她沒能說完。

若是兩個月前,她或許可以堅毅而殘忍地告訴裴時濟,只要尋二三十個敢死的壯士,讓他們親自把炸藥埋在壩口抵近引爆,永寧高漲的水量驟然湧入古平,攜着水勢将河道裏淤積的泥沙碎石一氣沖進海裏,這條河就算通了。

可二三十個人會死于爆炸,即便不被炸死,也會被大河吞沒,屍骨被帶進海裏,再無回歸故土的可能。

這些人只能從她身邊的工匠中找,其他隊伍的人不熟悉爆破,無法正确安放炸藥,也沒有那個心理素質點燃引線。

可她怎麽說得出口,這些玄鐵軍出身的士卒工匠對她多有照顧,知道她丈夫苦守薊州,有人特地為她捎來薊州土産,悉心告知她薊州戰況,知道她才出月子,前半個月更是不讓她下水...

知道她沒有奶水,他們殺了家裏的雞鴨給她進補,他們的妻子走了一夜的路就為了替她帶孩子,做孩子的乳娘,她的孩子吃了兩個月的百家奶,如果沒有他們,她壓根沒辦法全身心投入河道工程。

她去之前還擔心女子之身言辭受人輕視,于是醞釀了一番壯懷激烈,可還未當她口若懸河,這幫出身寒微的普通士卒就脫下盔甲,拿起工具跟上了。

他們中有人就是京郊人士,知道河患兇險,有人卻生在南方,在追随裴公前出過最遠的門,不過是幾十裏外的鎮上,裴時濟征戰四方,他們也來自四方。

如果不是這條河,李婉柔和他們本不該有任何交集,就像天南海北的每個人,生而無名,死而寂寂,卻被一條條自西向東的河系在一起。

君立江頭我住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

她現在難道要親口送這些共飲一江水的兄弟們去死嗎?

大家努力了這麽久,不就是求活嗎?

李婉柔的手在抖,她的聲帶也在發抖,淚水汪在心裏,鹹的發苦,她看着裴時濟,她不知道該怎麽說這樣的話。

裴時濟聽懂了,也沉默了片刻,才道:

“孤不可能給将士下必死的命令。”

他的兵不怕死,不代表他們想死,他能統帥他們,更是因為他能帶他們活,這是玄鐵軍常勝的原因,哪怕只是一個小卒,裴時濟下達的每條命令也為他們考慮了生路。

除非他也到了窮途末路,即便是末路,他的隊伍也沒有潰散,因為他們每個人都知道,這是運氣,是天命,而不是因為自己的命被主帥抛棄了。

裴時濟下不出這種命令,他不養死士,将士們效死的原因恰恰只是因為他不想他們死。

“妾,妾知道...妾知道。”李婉柔失魂落魄。

或許她可以去,她也熟悉爆破,是她力主要修古平河道,如果按照寧先生的意思選擇了另一條河道,現在可能已經竣工,而不用拖到雨下下來...

是她害了他們。

可只有她一個沒辦法炸開整個壩口。

她的手腕被用力握住了,是她的丈夫——莫卻之一臉堅定地看着她,無聲道:

我和你一起去。

“禀大王,末将願去!”

“妾和外子同去。”

裴時濟差點眼前一黑,這什麽馊主意,一個能守住薊州這麽久的大将,一個懂水利工程的能臣,一起去了,乾脆把他的心剜了吧。

“能不能讓那些俘虜去。”寧姚臉也黑了,瞪了瞪李婉柔,暗罵這婦人瞎出什麽主意。

“俘虜不熟悉爆破...”李婉柔苦笑:“而且一定得确保炸藥同時引爆,俘虜沒有必死決心,引線燃盡前就會跑,若是成功爆了也就罷,可一旦第一次不成功,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炸藥是核心機密,壓根不會給俘虜知道,何況即便緊急培訓了,俘虜肯定也會逃,這幫草原來的憑什麽幫你中原王朝修河道呢?

“那就只有募集義士了。”

帳篷裏響起寧姚沉重的嘆息,氣氛壓抑得吓人。

“我可以去。”

這個聲音平靜而篤定,裴時濟卻勃然色變,拒絕的聲音近乎高亢:

“不行!”

鳶戾天卻很淡定:

“我不會死,還會救下所有人,我做得到。”

按照智腦的解釋,這幫人類陷入了困局:

【現在生産出來的炸藥防水性一般,尤其是引線,沾水就滅了,其他技術倒也有,但需要時間實驗,他們就是沒有時間,所以只能用很短的線快速引爆,那爆破手就沒時間脫出,壩口的爆破點有好幾個,一下子就需要上很多人,還都必須是熟手,心理素質得夠強,這種兵不容易得,裴時濟估計不舍得。】

但最後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有的辦法把人送過去,人類內部從來也不缺少英雄。

“別瞎說。”裴時濟壓着怒意,若是只有他們二人在場,他高低得罵他一頓,現在這話被這幫腦子犯軸的技術員聽進去了,萬一他們認真考慮了呢?!

“這和戰場不一樣,敵人看見你神武,會害怕,會逃竄,敵陣會破,你需要親手殺死的敵人不用很多,可水火無情,水勢不會畏懼你,你即便無敵于天下,不代表無敵于江海!”

這話也是說給其他人聽的,裴時濟瞪着他,第一次對他如此生氣。

“我可以,我的外甲可以抵禦爆炸的沖擊,我速度夠快,可以在爆炸的瞬間将其他人扔出河道,我力量夠強,即便落水也能游到岸邊,我是最合适的人。”

鳶戾天在裴時濟的怒火中安然,他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沸騰,若是在帝國,在怒極的雄蟲面前他也只能伏地求饒,高級雄蟲的怒火仿佛岩漿,能頃刻讓他感受到活焚的痛楚。

可裴時濟火焰卻只是繞着他,哪怕同樣包含壓迫,卻竟讓他生出幾分有恃無恐,讓他口氣铿锵,堅定不移。

就是只有他能做到。

【呃..蟲主啊,你別托大了,那可是按照我給的配方改進過的高烈度炸藥诶。】

即便雌蟲也不一定能幸免于難,畢竟再傻的蟲看見要爆炸也會下意識跑,根本沒有蟲試過自己能在多少當量的爆炸中生還。

“不是有時差嗎,我會跑的。”鳶戾天藝高蟲膽大,絲毫不懼。

【可你不是還要把其他幾個人救出來嗎?】

“我的蟲甲夠硬。”

【內出血呢?】智腦有點抓狂了,這蟲真的一點數也沒有啊,萬一他把自己交代了,它豈不是要孤腦流亡在這陌生的異世界了嗎?

“只要死不了,就不會死,你放心。”

【我沒有心。】智腦只是機芯咯咯噠地響了一陣。

“我不會死的。”鳶戾天同樣對裴時濟做出保證,聽起來毫無說服力:“我還要做你的大将軍。”

.....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上游頻繁傳信,兩岸村落均已疏散,但水位齊平河堤,再不疏水,兩岸田地或将不保。

這涉及到春耕,涉及到多少人來年的生計,他們必須得再快一點。

事實證明,鳶戾天的辦法是最好的。

其實即便沒有他,為了治河,敢死的人從來不少。

只是這次集結得格外快,天人親口說了會極力保住他們的性命,志願的人甚至比想象的更多,消息都沒有傳的很遠,就已經滿額。

這種形勢,裴時濟也無法逆轉。

他站在河道邊,看着眼前熟悉布局,永寧洶湧的水聲就在耳邊,濁浪拍岸聲如雷鳴,雨勢也大了起來,眼前一片細密的水霧,河面肉眼可見地高漲,急流卷起碎石浮木,很快淹沒了內堤,看着黃色的巨浪翻湧,他突然一陣心慌,頭暈目眩,下意識看向壩口,往那近了幾步——

“大王,不能再上前了!”武荊一把拽住他,雨水濕透了他的臉,他根本來不及擦。

裴時濟急促地呼吸,他的五髒六腑都被攥緊,是懊悔亦或者緊張...

他不該答應他,戾天向來最聽他的話,如果他再堅持一下,他就不會去了。

可腦子裏又蹦出另一個冷酷的聲音:

你真的會堅持嗎?

演給別人看罷了,你是愛民如子的将軍,是要給天下帶去太平的皇帝,你要的是青史上的仁名,那莫大的功業面前,真的有你不敢犧牲的存在嗎?

你對他的珍惜和善意不過是籠絡,他是決計不會眼睜睜看着你左右為難,其實你心底是想他去的,不是嗎?

他那麽強,幾十萬大軍都擋不住他,區區洪水又能奈他何?

他是你的天命,是你的祥瑞,他如果不能在這種危急關頭力挽狂瀾,那憑什麽是祥瑞呢?

....

裴時濟臉色煞白,一股尖銳的疼痛在心口炸開,反駁幾乎要沖口而出,可竟卻沒有,他瞪着鳶戾天離開的方向。

不是的...

給他一點時間,他有在想萬全的辦法。

他不是不在乎,天下蒼生他沒有見過每一個人,可鳶戾天是他親手從死人堆裏拽出來的。

那時他死氣沉沉地在血海裏喘氣,他把他拉上馬,帶回營裏。

他親手擦乾淨他的臉和身體,看着死亡離他而去,看着生氣回到他眼睛裏,看着那雙眼睛對自己生出依戀。

他想起他深邃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臉,想起他磕磕絆絆地誦讀自己為難他的詞句,想起他在自己懷中恬然安眠,想起他為他深入敵營,想起那個夜晚的翺翔,想起此前日日夜夜,一粥一飯...

他的心滿的幾乎要炸開。

轟——

時漏已盡。

巨大的聲波震天裂地,死亡奏響序曲,億萬噸河水攜着巨量泥沙朝決口奔湧而去,裴時濟目眦欲裂,耳畔炸開尖銳的嗡鳴,他聽不清武荊的聲音,擡腳朝河壩跑去。

“戾天!”

“戾天!!”

“找大将軍!快找大将軍!”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時濟才聽見自己聲嘶力竭的聲音夾雜在爆炸的餘韻裏。

其中還摻雜着李婉柔、莫卻之、寧姚、武荊...紛繁雜亂的聲音。

“救人,快去左岸指定地點救人!”

“大夫,醫官!救人,快點,救人!”

“繩子,有人落水了,快點!”

....

只有他茫茫然,在所有人的簇擁中,執拗的呼喊鳶戾天的名字:

“戾天!戾天!!”

“前面危險,大王別過去了!萬金之軀不可涉險啊!已經着人去找大将軍了!已經去了!”

他不該讓他去...死幾個俘虜,死幾個兵卒算什麽?

他是他的大将軍,憑什麽要去做這種事情!

裴時濟喊得嗓子幾乎沁血,可就是他把他送過去的。

“大王!”

“大王!水漲上來了!”

【在前面,就在前面!】智腦在他腦中爆鳴。

裴時濟格開衆人沖到岸邊,一眼就看見那只死死摳住河岸凸起石塊的手,他大半的身體淹沒在水裏,頭在湍流中起起伏伏,意識昏沉。

狂喜盈滿胸腔,裴時濟抓住那只手,無數人從他身後沖上來,和他一起抓住那只手,他們把他從巨浪中拖出來。

武荊喜極而泣:

“找到大将軍了,找到了。”

人們爆出歡呼。

裴時濟卻抱着他的頭,顫抖地檢查了下他的鼻息,緩緩吐出一口氣,坐在地上,心跳緩下來,仍在陣陣悸動中隐隐發疼。

————————!!————————

哎呀,一下子超字數了...心虛地要不要明天停一停,不然我的夾子怎麽辦啊[害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