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破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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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靖一年正月,大雪紛飛。
皇莊發行了第一份年度工作報告,報告顯示,在皇帝陛下的英明領導下,皇莊全年經營情況良好,在全體生産隊的共同努力下,實現了基本的收支平衡,專班多項研發成果投入農業生産使用,幫助麥、粟、菽(大豆)、麻多種作物實現增産,增産幅度最大的麥達到平均畝産三百斤的水平。
皇莊年末分紅均已按股份比例分配到各莊戶,皇莊農戶皆頌皇恩,紛紛表示願意追加股份,将今年所得的部分收入投入皇莊來年的生産經營。
與此同時,皇農司宣告成立,将于大雍轄內十二道三百州設直營鋪,出售紡織品、玻璃、肥皂、鹽糖等基本民生用品。
工作報告的內容被裴時濟摘取部分出來,作為《皇禾時報》的頭版頭條發行各州郡,這份新報在黎庶間的影響力如何尚且不知,但上至相府,下至縣衙,但凡識文斷字,想要往官字上靠攏一點的人都人手一份,無他——
今上務實,凡事但求精簡,他們得從報紙上學習一下新版公文的寫作方法。
在京人士更加便捷,他們甚至還可以買到皇莊公開發行的工作報告,有門路的居然還可以進入皇莊實地考察,已經有不少大佬明确表示對“皇農司”相當感興趣,內務府的門檻險些被心系大雍經濟發展的忠臣踩爛,小寧大人也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是以整個元正佳節,寧德招躲在皇莊都不敢出來。
但皇宮的兼職不能落下,好在沒有哪個外臣膽大包天敢跟到大內,他在暖房帶金寶的時間可以松口氣。
這是年節假期的倒數第二天,他現在迫切地想要上值,各府衙各部門都一樣,該乾啥乾啥去,他們是沒活乾嗎?一天天堵他,不就是挑軟柿子捏嗎?
能不能參與皇莊經營是他說了能算的嗎?
那麽有本事,為什麽不去堵陛下和大将軍?
他們才是一言九鼎的人啊!
他暗暗嘆了口氣,娴熟地拿起軟布替金寶擦蛋殼,溫暖的精神力滲進去,兩簇愈發有力的小觸手順勢拽住他的手指,他嘴角微翹,誇道:
“金寶殿下越來越有勁了。”
但金寶今日心情不同,精神波動中傳遞出理解和同情:
“我懂。”
他用自己貧瘠的詞彙表達心情,他也一樣,是只身不由己的蛋。
寧德招卡殼一瞬,旋即坐在桌案旁邊,聲音透着小心:
“殿下可是有什麽不舒心的事情?”
應該說又有——小殿下的神異他早就領教過,是以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總是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起伏,剛剛那一瞬間沒憋住,果然就被抓住了,共情了。
寧德招洗耳恭聽這只蛋蛋關于“身不由己”的種種抱怨,心下也有些好笑,到底是只蛋蛋,沒手沒腳,任人擺布,還有一個天王老子的爹、天神下凡的爸,對他管教格外嚴格,可不是處處掣肘,處處不如意嗎?
果然,他就聽到了金寶殿下叽裏咕嚕,情緒激動地,關于自己前些天如何在房梁上朝的經歷,還有自己辛苦積攢的錢財如何慘無人道地被掠奪一空,還有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待的老頭子如何變得一絲不茍,還有他雌父溫暖的懷抱如何離他遠去...
好多好多,連房梁上窩裏的被子不夠軟都抱怨了十個詞。
寧德招眼神有些古怪,一顆蛋也能感覺到被子軟不軟嗎?
當然他不敢問,但盡管沒問,這個疑問也被金寶“聽”到了:
“可以!可以!”
不是摸的,是感覺到的!
倉促準備的蛋窩能有多少精心,料子和他現在墊屁股的天差地別,他是一只講究的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總而言之,他爹是個大壞蛋,他爹一點也不愛他,他再也不要跟他好了。
寧德招咳嗽一聲,開始夾着嗓子哄小孩:
“陛下當然愛你,但是陛下日理萬機,一些瑣碎難免難以顧及,你又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小寶貝,還沒有正式出生就能說會道,通情達理,陛下覺得你很厲害,才會嚴格要求你的。”
誇得金寶有些飄,但想到前幾天飄在房梁上的經歷,又很快沉下來,他才不是那麽容易被哄好的蛋呢!
“我也要,皇莊。”金寶在蛋蛋裏面斬釘截鐵,他要離家出走,現在、立刻、馬上。
寧德招傻住,聲音差點夾不住:“小殿下,這是死罪呀。”
“不會,你,很重要。”金寶有金寶的心思,他爹才不會因為這麽點小事把寧寧砍掉呢!
寧寧特別有用,特別會賺金寶,他爹打算把寧寧用到八十歲呢!
但寧德招這方面格外堅決,開玩笑,仗着有用就去挑戰皇權威嚴的臣子早死八百遍了,小殿下沒讀過史書,下次可以開始給他講故事了。
一人一蛋掰扯的結果,最終以小寧大人鐵面無私,斷然拒絕皇嗣的非分請求,并補償以十日份的睡前故事結束。
寧德招松了口氣,結束今日的投喂工作,打算趁着夜色回到皇莊,但和引路的宮人走了幾步,幾人都定住腳,見鬼似的看着他身後——寧德招頭皮發麻,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回去,就見一只蛋咕嚕咕嚕滾過來,沒一會兒就沖到了他跟前。
“我的金寶殿下!”寧德招扯着嗓子過去,從雪地裏撿起那顆蛋,板着臉,二話不說抱回去,但卻發現沒法放回去。
兩條纖細有力的金色觸角緊緊綁住他的腰,蛋裏面發出聽者落淚、聞者傷心的哭泣:
“父皇不愛我,雌父不愛我,奶奶不愛我,我只有寧寧了!”
寧德招眼皮狂跳,這顆傻蛋蛋,你的寧寧就要被你整死了!
“殿下..殿下...”
“皇莊,皇莊!”金寶心裏只有皇莊,只有出宮。
寧德招被他磨得沒辦法,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地吩咐門口不知所措的宮人:
“去通報陛下、大将軍還有太後,小殿下執意要跟我去皇莊。”
.....
“小殿下力氣大的吓人,小臣親眼看見寧大人被拖着出去,寧大人實在無法,立即遣小臣過來通報...”
那宮人也是開了眼,第一次見到蛋拖着人跑的畫面,那蛋跟顆跳豆似的在雪地裏撒歡,寧德招被條無形的東西拽着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場面詭異中透着滑稽。
裴時濟捏緊手裏的公文,眉頭擠出一個山字:“他為什麽想去皇莊。”
寧德招是個知分寸的,即便說了些宮外的趣事,也不可能誠心勾引皇嗣出宮,再說了,那還是顆蛋,出去能玩什麽?
被人當球踢嗎?
“小...小殿下說...說...”
見宮人支吾,估計是說了些大逆不道的話,裴時濟吸了口氣,重重嘆出:“說吧,恕你無罪。”
“說陛下和大将軍一點也不愛他,太後娘娘也不在乎他,他要離開這個冰冷的深宮,去溫暖的皇莊過年...之類的...”
“哈?!”裴時濟拍案而起,太陽xue一突一突地跳,怒道:
“朕怎麽就不愛他了?!”
鳶戾天匆匆趕來,就聽見裴時濟的怒聲,拽住一個宮人問:
“伯蛋已經到皇莊了嗎?”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就見屋裏的皇帝匆匆出來,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來得正好,走,咱把那小崽子抓回來。”
“那他再跑怎麽辦?”鳶戾天也很頭疼,面對崽子自己不愛他的控訴,他有點委屈也有點慌亂,誰來告訴他該如何處理一顆離家出走的蛋?
不是啊,蛋為什麽會離家出走?
這就是混血的代價嗎?
“捆起來,鎖起來,釘起來!”裴時濟氣道。
呃——周圍宮人都默默退了一步,對小殿下掬了把同情淚。
【鎖不住的呢陛下,您自己都有精神觸角,您知道您有多靈活。】智腦涼飕飕道。
這個問題也難倒了同樣趕過來的太後,兒子的處理方案讓她皺眉:
“胡說些什麽呢?走,去皇莊。”
拘禁是對犯了嚴重錯誤的皇子才會采取的辦法,阿元一顆蛋能犯什麽大錯?
“那怎麽辦,任他出宮?現在還是皇莊,萬一皇莊玩膩了,跑到大街上怎麽辦?他一顆蛋,随便什麽人就抱走了,萬一碰上歹人...”
裴時濟聲音一滞,都不敢想象那畫面。
天下初定,說得好聽四海鹹服,但平靜之下的暗流從未停息,京兆尹永武司每日都有大量可疑人員湧入京城的消息上報,他出趟門身邊沒有鳶戾天都不踏實,何況這麽一只沒手沒腳的蛋?
皇莊人員那麽複雜,他一只蛋是怎麽敢的?
“你別急,小寧謹慎,一定不會讓伯蛋離開他的視線的。”鳶戾天安慰道——他覺得裴時濟對身邊人的安全有些緊張過度了,大概是從他早産的時候開始的,他不說,他很克制,可有時候也克制不住。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們種族即便是幼崽也很強悍,普通人奈何不了他。”而且鳶戾天覺得那崽子好像要破殼了,活躍成這樣,随時都要崩開蛋殼,滾出一個人身出來,到時候不就有手腳了,還有那麽強的精神力,全京城多少人奈何的了他?
鳶戾天更擔心沒人制得住他。
這裏到底不是帝國,他還是顆蛋就能拽着寧德招跑,出來後還了得,要是沒輕沒重的,随便推搡一下,沒準一條人命就沒了。
“萬一又碰到那種妖僧呢?”那麽細那麽軟的小觸角,萬一被逮住,豈不是一口一個?
裴時濟的憂慮幾乎從眼睛裏滿溢出來,這對夫夫一個擔心孩子太弱,一個擔心孩子太強,但不管哪種擔心,都指向一個結果:的确要嚴加管束。
對此,智腦的情緒版塊湧出一段異常數據:
【不該先解決一下崽崽覺得你們不愛他的問題嗎?】
背着他那麽關心有啥用啊?
“天底下哪裏有不愛孩子的父母?”殷雲容娥眉一擰,覺得這不是問題,她左手抓起皇帝,右手拽起大将軍:
“先上車再說。”
【不是的,孩子的心理問題也很重要的,他現在正處于成長的關鍵階段...】上了車,智腦苦口婆心,說的車上兩人一蟲三臉懵逼。
孩子能有什麽心理問題?
撇開沒養過崽的皇帝夫夫就算了,太後娘娘是親手把兒子養大的啊,智腦把教育重心轉向她:
【娘娘,您想想陛下小時候,這個年紀的陛下是不是也特別敏感,特別缺愛...】智腦的聲音一頓,就看見殷雲容表情變得遲疑:
“我兒這歲數...還只知道吃奶。”
裴時濟面無表情別開臉,智腦嘆了一聲,參考失誤,矛頭對準蟲主:
【崽崽畢竟是蟲崽,蟲崽早熟,這個年紀...】
“啊?”鳶戾天茫然,一顆蛋能有什麽心理問題啊?他從破殼到入伍都沒有什麽心理問題啊。
【...陛下,剛剛太後的話是武斷的!天底下不是還有您爹那種父親嗎!您難道要向他看齊嗎!】數據庫裏淨是無用的數據,智腦惱羞成怒,祭出大招,果然見裴時濟和殷雲容齊齊長嘶一聲:
“胡說什麽!我兒怎麽可能是裴钰那種父親!”
“我怎麽可能是我爹那種人?”
這對母子破防大呼,智腦冷酷地列數據講道理:
【是嗎?那您知道怎麽做爹嗎?帝國關于各種族的社會心理學研究數據顯示,幼童成年後又六到八成的概率表現出和父母一樣的行為習慣,這也是很科學的。
您對做爹這種事情的最大參考就是來自于您親爹,不管是正着來還是反着來,你的參考模型不多,這是一種代際傳遞,這種潛意識從您的幼年時期就開始形成了。童年朝不保夕的人,長大後大概率會對子代的安全問題過度關注,生活在專制父親統治下的孩童,長大後大概率會成為另一個專制的父親。
您擁有一個對您不聞不問的父親,那您大概率也會...】
這番心理分析說的裴時濟面色漲紅,尤其是收到來自母親和伴侶關心的目光後:“胡言亂語,胡說八道,這又不是絕對的!”
【當然不是絕對的,您很了不起,您會根據外界情況及時調整自己的行為,但不可否認,這種調整更多針對成年人,您和絕大多數人一樣,不覺得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您認為您有資格也有能力為他安排一切,您給他的一切都是恩賞,他的聲音是微不足道的,這種心态,難道和您父親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嗎?】
智腦相信深宮裏那個癱瘓的糟老頭子現在也沒有反省自己曾經給這對母子的冷暴力,事實上,他覺得自己沒有餓死他們娘倆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
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在家裏,他就是君,他的偏心、他的歧視、他的不公都是對孩子的恩賜,他沒準還覺得正是自己從小鍛煉了裴時濟的抗壓能力,才有了他今天的一番作為呢。
沒有經歷過風雨的小孩該怎麽成長?他理直氣壯得很!
裴時濟被說的啞口無言,不只是他,殷雲容也讷讷不語...嗯,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呀!
“愛和不愛的區別是很大的,濟川和他父親完全不一樣。”鳶戾天打破僵局,他沒爹,他不懂,但他覺得裴時濟很努力了。
嗯,他雖然會聽伯蛋說話,但更多只是一種發現孩子成長的欣喜,而不是想要做出有效溝通...
說到底,他還是一顆蛋,車裏面沒有誰真的意識到,一顆蛋居然也進入了需要溝通的年紀。
智腦也沒有想到,但來都來了,孩子總不會等你準備好才長大。
....
皇莊迎來了三位尊貴的主人,寧德招出來迎接他們的時候,險些喜極而泣:
“小殿下在屋裏呢。”
惡補了一番幼兒心理學的裴時濟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勉強擠出笑臉,率先走進屋去,尋了一圈,沒發現蛋影:
“伯蛋呢?”
“不是,剛還在...”寧德招傻眼,保險起見,這屋子前後門都有人把守呢。
“在上面。”鳶戾天跳上房梁,抱下來一顆蛋。
裴時濟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那麽高的地方,一顆蛋自己爬上去的?!
他不怕摔碎了嗎!
精神力眼見着又要凝成巴掌了,裴金寶隔着蛋盯着他爹的巴掌,嚎啕蓄勢,眼瞅着就要迸發。
裴時濟堪堪制住自己的暴力行徑,精神力托起那顆蛋摸了摸,然後臭着臉接過來,先澆灌一番,然後捧起來,對着他道:
“小小年紀學會離宮出走了?”
“還綁架朕的大臣?”
“你有什麽不滿的,直接說出來,別搞這些危險行為,小心被人抓走下鍋,變成一顆水煮蛋。”
關心的話繞了個彎,出來就變成這樣,鳶戾天和殷雲容齊齊一懵,刷的看向裴時濟——剛剛不是這麽商量的呀!
裴時濟表情僵住,任由鳶戾天從他手裏把蛋抱回去:
“你爹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擔心你有危險,他很關心你,他是愛你的,我和奶奶也是,我們都愛你。”
一個小小的“哼”在每個人腦中響起——不信。
裴時濟氣笑了,戳了戳那個蛋殼:
“朕愛你,愛你行了吧!”
深沉的父愛第一次顯露于口就如重拳,大家夥眼睜睜看着裴時濟指尖戳的部位裂開蛛網似的赤金紋路,瞪得兩眼發直,幾個磕磕巴巴的聲音接連響起:
“碎碎碎...濟川,碎了..”
“小小殿下...碎碎...”
“皇帝!你把你兒子戳破了!!!”殷雲容失聲大叫。
“我..我...”裴時濟也慌了神,慌忙用手去捂那個不斷擴大的縫隙:
“智腦,怎麽辦!?”
【就這麽辦呗。】看這對新手做爹有時候也真可樂,智腦嘿嘿一笑:
【碎就碎了嘛。】
什麽叫碎就碎了!?
這可是他的嫡長蛋!就算碎了也得粘回去,裴時濟心一橫:
“傳夏戊,小寧,去找漿糊,快!”
言罷,就感覺有根軟軟的指頭戳着掌心,一個委屈巴巴的奶聲在屋裏響起:
“你們愛我...沒人叫我‘金寶’...還把我放在屋頂...”
碎殼不受控制地剝落,終于出現了空洞,一只短胖的小手從裴時濟捂着的地方探出來,然後是一個小腦袋——
小小的臉蛋,小小的五官,哀怨得生動異常,繼續控訴:
“還要...漿糊...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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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崽:大人,壞,哼!
裴&蟲蟲:預警呢!!破殼預警呢!你就這樣預警的嗎?!全自動喂奶機才做好呢!
智腦(委屈):人家真的是個異星開拓系統而已嘛
殷:金寶好,金寶喜氣,奶奶愛你
寧: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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