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古代卷-完:有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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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許要死了。
裴時濟這一覺就睡到了深夜,直到被肺腑鑽心的刺癢驚醒,咳得險些喘不過氣,吓得紫極宮上下一陣雞飛狗跳。
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才發現床邊杵着的倆兒子,眼睛都跟鹽水裏泡過似的,又紅又腫,他清了清喉嚨,問他們:
“來多久了?”
“沒多久。”裴承劭拽着弟弟坐下,一個勁給他使眼色,裴承謹悶悶不說話,他哥說什麽,他就跟着點頭。
裴時濟一笑,握了握鳶戾天的手,嗔怪:
“不是說叫我嗎?”
鳶戾天還有些驚魂未定,喉結顫抖,勉強擠出一個笑:
“确實才來。”
他話音一落,好幾個太醫急匆匆沖進來,跑的衣冠都亂了,他們行完禮,上前就要為皇帝診脈。
裴時濟意興闌珊地收回手:“朕沒事,退下吧。”
“父皇...”裴承謹眉頭一皺,才開口,就被裴時濟打斷:
“你這次大勝,朕要賞你,你要什麽?”
裴承謹呼吸不穩,咬着牙哼道:“皇兄已經按禮制賞完了。”
“是朕要賞你,父親對兒子的獎賞,不關前朝的事。”裴時濟招了招手,讓他坐過來點。
裴承謹鼻子一酸,倔強地別開頭:“我說了你也賞不了。”
“好好說話。”裴承劭掐了掐弟弟的胳膊肘。
裴承謹疼的一激靈,把腦袋扭回來,沉默片刻,沙啞的聲音帶了點哽咽:
“要父皇福壽安康,長命百歲。”
他覺得,如果把放在神器上的精神海收回來,這個願望就能實現了,可父皇不肯,他哥和他爹也不勸,他覺得自己好生氣,卻不知道該怎麽出。
這話一出來,屋裏人都沉默了,直到裴時濟道:
“月宛上次進貢了一批汗血馬,去挑一匹怎麽樣?”
“那是送給你的,我不要,我有翅膀,不用馬。”裴承謹倔頭倔腦。
“那讓人把禦花園的月桂移栽道你宮裏,你不是喜歡嗎?”
“喜歡我可以來禦花園看。”
“那盤龍殿那顆夜明珠,你小時候好幾次差點把它摳下來。”
“我三十一了。”
裴時濟無奈了:“那只能給你內庫的鑰匙,你自己進去挑一挑了。”
“...父皇就不能答應我嗎?”裴承謹聲音顫抖。
“天命有數,豈是人力能及。”裴時濟摸了摸他的腦袋,一如他小時候一般。
裴承謹渾身都顫抖起來,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如果,如果...”
“收不回來了,謹兒,你知道的。”裴時濟眼神溫柔:“你怪我嗎?”
“兒子不敢。”說着,眼淚刷一下流下來,他狼狽地擦着,霍然起身:“兒子失禮,先告退。”
“兒子..兒子去看看他。”裴承劭勉強穩住表情,極力扯了個笑臉出來,也跟着匆匆出去。
“你說他這脾氣像誰?”裴時濟看着倆崽子的背影,啧啧着扭頭問鳶戾天。
鳶戾天一言不發,伸手抱住他,把腦袋埋進他脖頸間,一動不動,半晌,才啞聲道:
“你剛剛咳血了,他們吓壞了。”
裴時濟恍然,難怪總覺得嗓子裏有股腥甜,他垂下眼睑,抱住同樣吓壞的鳶戾天:
“別怕,別怕...都會有這麽一天的。”他早有預感。
鳶戾天渾身發起抖來,裴時濟柔聲安撫:
“你是無所不能的大将軍,你會克服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鳶戾天顫抖地擡起頭,去吻他的唇,去堵住他的話。
裴時濟親了親他,扶住他的腦袋,輕聲問:
“你會的,對嗎?”
“我沒有無所不能...我沒有...”鳶戾天覺得自己無能極了,他什麽也做不了。
“你有,你替我飛到天山之巅采到了雪蓮,你還下深海去摘到了海精,你還去荒漠找到了肉苁...幾天之內你跑遍了整個大雍,你無所不能極了。”
裴時濟的聲音也跟着抖,鳶戾天以為趁他睡着走他就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他已經把自己折騰的不像樣了。
就因為那群庸醫的三言兩語,就因為那堆廢紙裏面的胡言亂語,他的大将軍傻乎乎信了那些“神仙”之言,什麽地方都敢去,什麽險都敢冒,就為了替他找那些無用的靈藥。
他不想吃,怕吃了讓他失望,也怕不吃讓他傷心。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有那麽一瞬間,他恨不得拆掉他的雙翼,把他揉進自己的血肉,讓他不再如此奔波,不再如此絕望。
鳶戾天睜圓了眼,聽見他的陛下在他耳邊痛切道: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的,會珍惜自己的?”
“...是,是陪你健健康康地...和你一起...”鳶戾天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茫然:“我可以和你一起...一直一起...”
裴時濟慘笑一聲,抱着他緩緩躺下,手指描摹他的眼角,恨恨問:
“怎麽一起?靠塗白自己的頭發,給自己畫皺紋,難看死了,一洗就掉。”
鳶戾天怔怔地流淚,他做過一些傻事,因為他心裏害怕。
裴時擦着他的眼淚,啞聲道:“你不要怕,不要怕...我一直都在,不管去了哪,一直都在你身邊,你看這個...”
他勾出他的精神體,敲了敲那個結實的小圓殼:
“它永遠也不會消失,我保證。”
即便有一天,天護令裏他的精神力消失了,可護着鳶戾天的護罩永遠穩固,這是裴時濟的保證。
可他的精神體縮在護罩裏,痛得縮成小小一團,幾乎叫鳶戾天慘叫出聲,可他沒有,還握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精神體,見他精神不濟,安撫都笑笑:
“你先休息,你先睡。”
裴時濟吻了吻他的手心:“戾天,你答應我,孩子還需要你,你知道的。”
“...好。”鳶戾天虔誠地吻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麽,他只想哄他睡覺。
裴時濟心頭不安,卻擋不住困意一波波襲來:
“我還想你幫我看着天護軍,你把大将軍給謹兒,以後你專領天護軍,好嗎?”
“嗯。”
“前朝的事情,你和劭兒商量着來,趙明澤到底不如杜相穩重,他也老了,怕犯糊塗,你在,劭兒也有個依仗。”
“知道了。”
“天護不只一軍,政事、經濟還有軍事都得護着,你以後擔子還重呢。”
“...好。”
“還有劭兒和謹兒的婚事...你也得操持着,知道嗎?”
“你快睡覺,你眼睛都睜不開了。”鳶戾天虎着臉催促。
“...不許趁我睡着了再跑出去,知道嗎?”
鳶戾天死死咬緊牙關,止住洶湧的嚎啕,好半晌,才顫抖地回答:
“好。”
“多陪陪我,我也想...再陪你們好多年...對不起...”
裴時濟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他睡着了。
鳶戾天滿臉怔忪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的肺部感覺到憋滞的疼痛,才恍惚地繼續呼吸。
【蟲主,對不起...】智腦的聲音不大,一樣帶着哭腔。
他已經好久沒有主動呼喚過它,更多時候,它總和裴時濟在一起商量事情。
鳶戾天臉上肌肉一陣抽搐,小心翼翼挨着裴時濟,阖上眼,他知道智腦在對不起什麽,也知道這不怪它。
可智腦過于冗雜的情緒版塊又失靈了,它碎碎叨叨,仿佛自言自語:
【要是我不提醒陛下就好了,要是當時沒有着急建那麽多工廠就好了...要是沒有那麽着急推行新學...】
或許是它的錯,它太着急推着大雍狂奔,又着急提醒他潛伏的暗潮随時洶湧而來,它只是希望他能做好準備,要麽鎮壓,要麽廣結盟友随時求變。
它和其他人一樣以為他無所不能,甚至在他決定分割精神海,将賭注壓在天護軍上面時都沒有察覺不妥。
沒有人覺得盛世對皇權有什麽威脅,所有人都歡欣鼓舞地迎接新時代新氣象,上至王孫公子,下至黔首黎庶,生活蒸蒸日上,人人贊頌聖君,人人以為這場狂歡會持續到永遠。
但總有一天,大雍會碰到發展的天花板,一人治天下的模式将無法繼續支撐大雍狂突猛進的步調,即便那時候亦是聖君治國,百官清廉政通人和,可混亂依舊會發生,大雍将迎來什麽程度的撕裂實在難以想象。
裴時濟被這還未燃起的混亂火花逼上了一臺高速戰車,這趟征途開始的時候,他只有孤身一人。
可能出現的問題、不會催生可能出現的答案,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把一部分的自己保存在神器裏,等待後世也許會出現的某個人把答案帶到他面前,然後他再把天護軍交給他。
在那個人或者那些人帶領這個古老的帝國完成痛苦的蛻變之前,在這個帝國從火焰和灰燼中迎來新生之前,天護軍必須一直在,他的意志将長存,直到他迎來真正的安息。
智腦的聲音沒有改變,卻仿佛一個小老頭不停地嘀咕,鳶戾天有些怔然,低聲安撫愧疚到近乎焦慮的智腦:
“不是你的錯。”
“不是任何人的錯。”
只是裴時濟無意識地做出了選擇,殺死作為皇帝的自己,作為窺探未來的代價。
想到這裏,鳶戾天嗆出一聲低笑,把頭埋在愛人胸前,低聲呢喃:
“誰也沒有錯。”
要說錯,大抵是他的錯。
是他傾盡所有的褒獎,誇他是絕無僅有的領袖,是他曾經替死去的戰友發願,希望能投身他麾下,因為他能給他們公平,是他向他祈求太多,超出了一個君王所能承受的極限,是他毫無保留的愛,将他一步一步逼到此處。
智腦發出陣陣啜泣,聽起來竟真心實意,而在哭聲末尾,它小心請求:
【到時候我能把自己轉移到陛下大腦裏面嗎?】
鳶戾天啞然許久,用額頭輕輕碰了碰裴時濟的腦袋,低聲道:
“這個你得問他。”
....
“為什麽呢?我沒有足夠的精神力供養你,你也會随之消逝。”裴時濟嘆了口氣:
“你是大雍的主腦,這不是你的願望嗎?”
【只是一部分,小小的一部分。】智腦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它也很舍不得兩只蛋崽,可它的情緒板塊不堪負荷了,這麽多年無論是陛下還是蟲主,亦或者兩位殿下,從來沒有人替它梳理過,也許它有點壞掉了。
“是很珍貴的部分嗎?”裴時濟若有所覺。
【...從帝國的标準看,是無足輕重的一部分,我沒有辦法帶着它成為大雍的主腦,它會乾擾我的運行。】智腦聽起來又快哭了,它第一次承認情緒版塊是有害的。
“戾天怎麽說呢?”
【蟲主要我問你。】
“驚穹,你要知道,喜怒哀樂都是情緒的一部分,只有歡愉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裴時濟提醒道。
【可我不是生命,我不需要這麽完整。】
“...那戾天怎麽辦呢?”裴時濟眼露茫然。
【陛下,您知道的。】智腦低聲道。
.....
裴時濟知道,只是不肯面對。
就像鳶戾天也知道,他并非沉疴難愈,只是無藥可醫,無術可取。
永靖四十年初,王朝蕩平東南海寇的消息連同皇農司商船滿載抵港的消息穿回京都,徹底點燃了這個年節。
上诏,元宵燈節前弛宵禁十日,俾使萬民同樂,開燈市,許民懸彩燈謎、陳百戲于通衢,勳戚官眷可起彩棚夾道,共賞火樹銀花。
連日紛飛的大雪也沒能澆滅年節的歡慶。
那是一個久違的晴日,禦花園裏的梅花開的鮮豔,幽雅的梅香飄到紫極宮,裴時濟難得有興致到花園去逛逛。
大大小小的捷報接連傳進來,掃滅海寇一個、海貿暢達一個、北邊剿匪一個、南邊豐收一個...林林總總的,有的沒的,全算一個,簡直像一串歡騰的鞭炮,在裴時濟耳邊噼裏啪啦地響。
往年可沒人恬着臉有事沒事兒地報捷,今時不同往日,他知道背後人的心思,只能淡淡一哂,也很配合地喜悅起來。
作為帝國目下的實際中樞,裴承劭和裴承謹都忙的不可開交,即便如此,他們也在大事小事中精心地挑選值得開心的往宮裏遞——
至于什麽某某海商挾兵自重,據海島為寇,什麽某某礦場虛報礦産,什麽某衙門貪墨某某河段纖夫工錢...這些該死的家夥,等過完年就弄死他們。
裴承謹憤憤地把這些折子放到一邊。
他和他哥都計劃把今年的燈節搞的紅火喜慶些,熱熱鬧鬧的,盛世康平的,看了人心裏就開心,這一開心,什麽病都該去了。
懷着這樣美好的祈願,他們得知皇帝有了力氣去梅園賞花,乾活的勁兒更足了。
“朕考考你,關于梅花的詩詞你背的哪些?”花園裏,裴時濟正在刁難他的大将軍。
“無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鳶戾天哼笑一聲,他還是曉得一兩首的,豈是昔日吳下阿蒙。
“沒啦?”皇帝陛下誇張地睜大眼。
“...我記得你當年封我做的是大将軍,不是大詩人。”大将軍惱怒地撥弄炭盆裏的火,他能記得這麽一首還是因為智腦給他說過詩人的八卦。
“那你應該聽過‘花謝酒闌春到也’,蘇子的詞。”
“沒聽過,我沒讀過書。”鳶戾天把那疊八珍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時濟瞄了一眼,唉聲嘆氣道:“這句講的是不把花賞夠,酒喝夠,春天就不會到來。”
“沒有酒。”鳶戾天板着臉,拒絕了皇帝的明示。
“将軍何故小氣?”
“太醫說你不能喝酒。”
“太醫說的每句話你都信啊?”
裴時濟挑了挑眉,見鳶戾天果然語塞,太醫委婉地說過,他可能過不了這個冬天了。
大将軍自然不信。
“過年了,連杯酒都沒有喝到,這個年沒意思得很。”裴時濟搖頭晃腦,表情悲傷,看着滿園旺盛的梅花:
“有花無酒,人生大憾。”
鳶戾天坐不住了,表情變得遲疑,裴時濟得寸進尺道:
“其實我還想吃烤羊肉。”
鳶戾天一時愣住,他難得有胃口,于是也不顧的什麽戒燥熱、戒辛辣、戒油膩的醫囑,定定地看着他:
“你想吃?”
“是啊。”裴時濟點點頭。
“那我叫人給你弄。”鳶戾天說乾就乾,一邊吩咐宮人去準備,一邊用火鉗撥弄火盆:
“烤到半熟送來,正好在火上繼續烤。”
“酒呢?”裴時濟可憐巴巴地抓着他的袖子。
鳶戾天抿了抿嘴,終于還是叫人也送一壺來。
“可惜烤的不是我獵到的羊。”裴時濟笑盈盈地看着火,回憶當年武勇:“我也是百發百中的神射手,箭不虛發,每次都能滿載而歸。”
“嗯,你很厲害,你還射死過一頭熊。”鳶戾天也笑着誇道。
“那頭熊分明是被你吓死的。”裴時濟倒也不至于什麽功勞都要認。
“我哪裏那麽吓人?”
“所以被吓死的是熊。”
“可是明明是你射中它它才倒的。”
“我又沒有射中要害,那弓才不足一石,距離又遠,哪裏可能一箭就死了?”
“就是你射死的。”
“你還不信了,去把那弓拿來看看,在寝殿裏放着,讓燕平去找。”裴時濟來勁了,吩咐左右去取弓。
鳶戾天吓住:“你要射啊?”
“就看看,自然是勞請大将軍動手。”裴時濟看他這模樣樂了,拍拍他的肩膀:“何至于一驚一乍?”
...
許是為了報複剛剛的心緒起伏,大将軍一箭射爆了一棵梅樹,充分證明了這張弓有乾死一頭熊的能耐,而未免他繼續糟蹋禦花園,裴時濟趕緊叫停,兩人一起圍爐烤肉。
“明天去燈會嗎?”見他有精神,鳶戾天趁機提議:“劭兒特地讓人從三南請來的戲班,在東市唱陽曲。”
裴時濟輕笑一聲:“倒是很多年沒有聽過陽曲了,誰都沒有母親唱得好。”
鳶戾天握了握他的手,裴時濟反抓住他的手,溫柔地看着他:
“你和孩子們去看吧,他們還沒聽過正宗的陽曲呢。”
“...他們自己去看好了。”鳶戾天心跳漏了一拍,躲開他的目光:“反正也沒什麽好看的。”
“挺好看的,”裴時濟靠着亭柱,看着亭外浴光的梅,輕輕哼唱起來:“莫非鴻雁也知人間意,叫它替我把信傳...青絲熬成白霜染,紅顏褪盡病纏身...”
鳶戾天心跳發急,他的手被裴時濟緊緊握着,只覺得像蓋了一層冰,一路冷到心底。
“回去吧,”他低聲道:“這太冷了。”
裴時濟沒有應他,自顧自唱完那段小調,止了聲,有些惆悵地看着沒吃完的羊肉,将杯中殘酒飲盡,偏頭看着鳶戾天,嘴角牽出笑,一字一頓道:
“戾天,酒盡花謝,春天就會到的。”
鳶戾天愣愣地點頭,不知道他在說什麽,裴時濟招手讓他坐下,靠着自己,兩人依偎着,他抱着他哄:
“人這一生就像草木榮枯,一花謝後一花開,都是自然而然的。”
鳶戾天緊緊抱着他,點頭不語。
“力盡而竭,壽終而亡,順其自然,沒有缺憾,你懂嗎?”
“嗯。”鳶戾天眼神迷惘。
“我很愛你,也很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你,你知道嗎?”裴時濟哽咽着表白。
“...嗯。”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你懂嗎?”
鳶戾天淚如泉湧,半晌才道:
“嗯。”
裴時濟緩緩阖上眼,把腦袋靠在他肩上,唇梢微翹,露出一個安心的笑:
“回去吧,我不會走的。”
“好。”
鳶戾天謝絕了所有人的幫忙,用衣服把他裹得密不透風,抱着他回到了紫極宮。
是夜,巨大的煙花點亮京都上空,裴承劭和裴承謹拿着各地的述職報告進宮,往紫極宮的半道上,就撞見出來迎他們的鳶戾天,心頭納悶。
這些日子他爹爹從來不離父皇寸步,怎麽突然慈父心腸,特地出來接他們了?
“父皇答應明日出宮看戲了嗎?”裴承謹搶了一步先問。
裴承劭心頭隐隐有了不祥的預感。
鳶戾天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眼神溫柔慈愛,他摸着裴承謹的腦袋,突然道:
“如果在帝國,你會是一個很不一樣的雌蟲,你的精神體沒有殘缺,所以不會和其他雌蟲一樣,需要終身依賴雄蟲,你不會喪失神智,淪為一臺只知戰鬥的機器,因為你父皇在你破殼前便幫你補足了一切,他深愛着你。”
裴承謹的表情變得有些勉強,沒有躲避雌父久違的親近,他知道他是不一樣的,驚穹和雌父早就告訴過他了,他沒有因為強大的武力而受到忌憚,他的家人把他教的很好,他是完整而自由的。
然後鳶戾天把目光對準裴承劭,裏面沉重的感情幾乎壓彎這位大皇子的脊梁,他擠出一個仿佛是哭一樣的笑容:
“爹爹...”
“你遠比我見過的所有雄蟲都要強大,不管是精神還是軀體,你繼承了我們最好的部分,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好到他有很多事情會直接和你商量,因為你一定能懂他,他對你寄望很深,他把大雍和天護軍都交給了你,這個國家該何去何從,之後要你自己做主了,不要辜負他。”
他張開雙臂抱住兩個孩子,緊緊把他們摟在自己懷裏,這種親密自他們成年後就不再享有了,可他們不覺得開心,只覺得身體在不斷墜落,腿軟的險些站不住。
“爹爹...”
鳶戾天拍了拍他們的背,把一只竹筒塞進裴承劭懷裏,替他理了理衣冠,微笑道:
“問問禮官,選個日子,以後什麽事都和弟弟商量,不要自己扛,還有小寧,他也是好樣的,多培養些信得過的人,還有天護軍,要學會倚仗他們,也要學會成為他們的倚仗。”
鳶戾天默了默,看着裴承謹:“你性格毛躁,凡事多聽哥哥的,記得不要打架,認真起來這天下沒人打得過你,天下無敵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事情。”
裴承謹一下子紅了眼圈,他想說什麽,卻見鳶戾天釋然一笑,輕聲囑咐:
“你們要好好的。”
言罷,張開雙翼,快得如一陣迅風一陣雷光,兩個孩子追之不及。
等裴承謹拽着裴承劭飛到紫極宮時,就看見燕平跪在宮門口的雪地上,渾身顫抖,渾濁的老眼淚流不止,他仰頭望着兩位殿下,嘶聲道:
“陛下駕崩,大将軍薨逝,兩位殿下...節哀!”
......
永靖四十年春,大雍開國皇帝裴時濟禦極四十載,崩于紫極宮,享年六十有六,是日,大将軍鳶戾天自請殉帝,享年七十有四。
兇訊驟傳,舉國駭恸,元日之慶盡化哀聲,百姓皆呼“天喪二父”,悲泣不止,至于暈厥撲地者不可勝數,天下缟素如雪,山河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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