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農忙秋收時節</p>

走進陵城的田野之間，金黃色的稻穗一落落地堆疊在地上，陽光熱辣無比，曬得每個人臉上都紅通通的</p>

一輛輕便的馬車行經其間，不由放慢了車速</p>

馬車裏的兩個女人都探出頭來，深呼吸了好幾口，聞着那稻穗的香味</p>

村裏的農婦嗓門大，邊做事還邊閑嗑牙，每一句都傳進了兩個女人的耳中——</p>

＊＊＊</p>

“這究竟是什麽世道？新帝都登基快兩年了，後宮竟然是空的！你們說這象話嗎？”</p>

“不象話新帝是打算讓樂家絕子絕孫嗎？”</p>

“說啥呢？新帝有那麽多弟弟，随便找一個也可以接續帝位，哪會絕子絕孫？”</p>

“不象話，這天底下有哪一個皇帝不娶老婆的？”</p>

“唉，都說新帝只愛當年那位嫁他的太子妃，太子妃死了，新帝卻相信她總有一天會回來，說什麽死要見屍……”</p>

“再這麽下去，新帝沒妻子沒兒子，帝位能坐多久？”</p>

“噓，要死啦，不怕被殺頭”</p>

“我在田裏說話，怕被誰聽見？真是”</p>

“總之這皇帝就是個癡情種，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所有的女人，值得嗎？聽說幾個月前，他差點就處死了魏大将軍的女兒，那個本來可以當他皇後的女人……”</p>

“真的？那魏大将軍的女兒後來怎麽了？”</p>

“聽說被廢去武功遣到寺廟裏去了，終身與青燈古佛為伴……”</p>

＊＊＊</p>

馬車裏的女人放下了簾子，車內突然安靜下來，連空氣都是窒悶的</p>

“還不回去嗎？”問話之人，正是路蘭雪</p>

這一問，讓朱延舞詫異的揚了揚眉，“你知道我是誰？”</p>

“當年太子妃墜落的那個山谷位置，那個時間，一傳十十傳百，全東旭王朝的子民大概都能說出一二，就算我一開始不知道你是誰，後來也不可能不知道”</p>

那日，她剛好在從将軍府要回洛州的路上，因為想去蒲京的林中小屋看看便繞進了那片山谷，沒想到卻剛好救了朱延舞</p>

就算她泰半時間都在洛州，但鎮北将軍府還在，一年她得來京城一兩趟處理一些事務，而她的夫君墨東也易了容陪她，所以，正确來說是她的夫君墨東出手救了朱延舞</p>

當時墜落山谷的朱延舞，幸運地掉落在山崖邊的一棵大樹枝乾上，她纖細的身子在上頭搖搖欲墜，墨東看見便使輕功飛上去将人給救下來，把人先帶回林中小屋醫治</p>

朱延舞受的傷并不算太重，休養了一個多月也就養好了，只是肚子裏的胎兒沒保住，她傷心的常常在夜裏偷偷地哭</p>

她沒說她是誰，只說她叫舞兒，因為夫君愛上別的女人想要把她害死，所以她才逃了出來，沒想到卻在路上遇見了賊匪，馬車撞上山壁，她飛出車外掉下山谷</p>

路蘭雪不怪她，人在世間難免有秘密，自家夫君墨東還活着就是天大的秘密，所以只要朱延舞在的地方，墨東總是易完容才會出現，雖然朱延舞不一定認得出他是誰</p>

“既然你知道我是誰，為何……”</p>

路蘭雪眨眨眼，“為何不去告密嗎？”</p>

“嗯……”</p>

“因為我也想知道襄王，不，是新帝，他是個什麽樣的人”路蘭雪嬌美一笑睨着朱延舞，“可我觀察了他一整年，他寧可冒着被衆臣死谏的風險都讓後宮空着，他寧可被天下人譏笑漫罵都一直空着後位空着後宮等着你，甚至那呼聲最高，你口中那位他愛上的女人魏大小姐都差點被他親自處死了……我橫看豎看他對你都是一往情深，你不會瞧不出來吧？”</p>

朱延舞淡淡地垂下眼，“是，又如何？”</p>

“這表示之前你所認知的一切都可能只是誤會……”</p>

“我知道”很多事，當時不明白，後來也都慢慢明白了就如墨夫人所言，時間可以證明一切</p>

路蘭雪一愣，“你知道？那你為什麽不回到他身邊去？”</p>

朱延舞苦笑，“因為，最是無情帝王家”</p>

因為，她沒有勇氣</p>

因為，她沒有膽量</p>

因為，她害怕以後這樣的事有可能一再重演……</p>

忘不了那日心痛如絞的感覺，忘不了那種一再被背叛的感覺，她懷疑自己還有沒有餘力去承受……</p>

重生之後，她可以理智的為未來謀出路、謀前程、謀對自己而言最有力的夫婿，那是因為她以為自己不會再愛，便不會再受傷……</p>

可她愛他</p>

愛有多深，痛便有多深</p>

他身為皇帝，又豈能獨寵她一人……</p>

她無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象，如果哪一天他不愛她了，而愛上了別的女人，又或者是去抱別的女人，她的心會有多痛多苦</p>

與其如此，不如就這樣吧</p>

遠遠看着他就好……</p>

洛州偏遠的郊區，在前太子樂正齊叛亂之後，那兒只蓋了墨東大将軍的一塊墓地，如今卻有十幾戶人家居住在此，形成一個小村落，每到黃昏便有炊煙升起，飄着濃濃的飯菜香</p>

這裏每個人都獨門獨戶，平時不會互相打擾，各自過着各自的生活，朱延舞已經住進來一年半，也不知各門各戶都住着誰，只知道這些都是墨大将軍以前的從屬及其家眷，逢年過節時都會到路蘭雪那屋串門子</p>

路蘭雪和她的兩歲兒子就住在其中最大戶的屋子，朱延舞也被安排住在這屋的其中一間院落裏，可能路蘭雪怕她一個人寂寞，常常讓人帶着她的兒子嚕嚕來找她玩</p>

陵城就在洛州境內，那是朱延舞的家鄉，礙于自己是個“死去的太子妃”，她想去瞧瞧爹爹朱仲時，總是蓋頭蓋臉遠遠地瞅着，第一次看見藍月那丫頭出現在爹爹身邊時，她還吓了好一跳，沒想到那丫頭竟會回陵城而不是選擇留在太子府</p>

無論如何，她是感激這丫頭的，有這丫頭幫她照顧爹爹，她就可以安心些了</p>

而她自己在這個村落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幫着将軍夫人種一些藥草，那些藥草是這位閑來無事又不缺銀兩的将軍夫人研究用的，說要研發一種可以讓姑娘家抹在身上不必帶香包就可以很香的精油</p>

藥草不只在山下種，某些特殊的藥草還種上了無迷山，無迷山她熟門熟路，成了将軍夫人最好的向導，平日這兩個女人常常背着一個簍子便上了山，研究完藥草還會順便泡一下溫泉才下山</p>

這樣的日子，她漸漸習慣了，雖然在午夜夢回時，那個男人溫柔的笑，寵溺的笑，嘲弄的笑總會不時出現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但重生後那些可怕的夢，卻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出現過</p>

午後，沒事她會小睡一會，尤其這涼涼的秋，最是讓人愛困</p>

“姨娘姨娘，你快醒醒”一只胖胖的小手跑到床邊來搖她</p>

朱延舞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竟見到路蘭雪的兒子嚕嚕小臉兒嚴肅的看着她，一副想哭卻不敢哭的模樣</p>

她趕緊從床上爬起來，伸手将他抱在懷裏，“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嗎？”</p>

小娃兒女乃聲女乃氣地說：“外頭來了好多官兵，把我們這裏都包圍住了，娘讓我來跟姨娘說，如果姨娘不想要見到姨丈的話，就要玩捉迷藏”</p>

“什麽？”朱延舞愣了愣，“姨丈？”</p>

嚕嚕點點頭，“姨丈來抓姨娘了，姨丈叫我娘把姨娘交出來，不然要把我們所有人都抓去牢裏……”</p>

什麽？他瘋了嗎？他怎麽可以這樣對待她的救命恩人？</p>

“姨娘，嚕嚕好怕”胖嚕嚕把臉埋進姨娘香香的懷裏</p>

“別怕，有姨娘在呢”朱延舞伸手拍着他，心思千回百轉不知他為何會找上門來？又怎麽會知道她沒死，躲在這将軍夫人的別苑裏？</p>

“姨娘，姨丈真的會把我們全給抓進牢裏去嗎？”</p>

“不會的，姨娘保證不會！”她怎麽可以讓自己的救命恩人因為她被抓進牢裏？那她朱延舞成什麽人了！</p>

“真的？”</p>

“當然是真的，姨娘何時騙過嚕嚕？”朱延舞親了他的臉頰一下，把他放回地上，“等姨娘換身衣服就跟嚕嚕一起出去，姨丈見到姨娘，就什麽事也沒有了……”</p>

他的目的，只有她</p>

他都能找到這裏了，就表示她再也躲不掉了</p>

既然再也躲不掉，又何必連累其他人？</p>

＊＊＊</p>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