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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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了三年的姜瓷,終于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觸碰到趙曉掌心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從指尖傳遍了全身。
那不是趙曉故意釋放的,而是華夏神話體系之間的自然共鳴。
龍鳳的力量和山海經的力量同根同源,當兩個擁有純正華夏血脈的召喚者身體接觸時,那份沉睡在基因深處的記憶就會被激活。
姜瓷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而是一種從骨髓裏往外湧的溫熱,像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血管裏蘇醒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睜開了眼睛。
那是山海經。
是三年前她以為自己永遠失去的、曾經與她融為一體的神話體系。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畫面——南山經中的狌狌、北山經中的鳛鳛魚、西山經中的英招、東山經中的蠪侄……
《山海經》記載了四百多個神怪異獸,每一個都有獨特的能力和象征意義。
姜瓷的主修體系不是召喚單個異獸,而是召喚《山海經》本身作為一個完整的世界觀——她能在一定範圍內将現實空間“覆蓋”成山海經的世界,讓那些異獸在這個“覆蓋”的領域中自由活動,聽從她的指揮。
這是神話召喚中極為罕見的世界型能力,整個聯邦能使用這種能力的人不超過五個。
“歡迎回來。”趙曉握着她的手,笑着說。
姜瓷睜開眼,眼淚還挂在臉上,但嘴角已經有了微微的弧度。
“你這個人,真煩人。”
她嘴上說着,手卻沒有松開,“說了一堆大道理,把我弄哭了,你滿意了?”
“滿意了。”
趙曉笑得更燦爛了,“走吧,上面那個意識碎片還等着我們去處理呢。”
她轉身看向酒吧門外,穿過那些昏黃的燈光和嘈雜的人群,穿過墟空間站層層疊疊的金屬通道,她知道在那個黑色漩渦的下方,在這座混沌空間站的頂端,還有一個被困了十五年的靈魂的一縷碎片,正在等待着被喚醒。
她不再是一個人走這條路了。
姜瓷跟在她身後,雖然步伐還有些猶豫,但眼神中的空洞已經在一點點被填滿。
這是三年來的第一次,她不是因為酒精而感到溫暖。
墟空間站的通道裏,趙曉走在前面,姜瓷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周澤走在最後面,手裏還攥着能量槍,但明顯沒有之前那麽緊張了——隊伍裏多了一個人,而且這個人曾經是S級的神話召喚者,安全感直線上升。
“姜瓷姐,你以前真的在聯邦第七艦隊待過?”周澤忍不住問。
“嗯。”姜瓷的回答很簡短,像是不太想提那段往事。
“那你見過星空獸嗎?聽說第七艦隊在星雲邊緣遇到過活的星空獸,整個艦隊差點全軍覆沒。”
“那是謠言。第七艦隊遇到的不是星空獸,是一只從SS級副本裏跑出來的變異體,長得像星空獸而已。”
姜瓷的語氣平淡,但趙曉注意到她說起這些的時候,腳步沒有之前那麽沉重了。
談論過去的事情,哪怕是戰鬥的事,也比沉默不語要好。
“變異體厲害嗎?”
“我差點死在那次任務裏。”姜瓷說,“如果不是顧深——”
她忽然住了嘴,腳步也頓了一下。
趙曉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給姜瓷留出了自己調節的空間。
有些事情不能靠別人逼,還是得靠自己來慢慢消化。
沉默了幾秒後,姜瓷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輕,“如果不是顧深,我早就死了。他把自己的防護罩給了我,自己被變異體的能量波擊中,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周澤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後來他好了。”姜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了一種微妙的溫度。
“他好了之後還嘲笑我,說我欠他一條命,以後要慢慢還。我說行,我慢慢還,還一輩子。”
她說到這裏,又沉默了。
趙曉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顧深在一次A級副本任務中為了救姜瓷犧牲了。
雖然他沒有死在那個差點要了他命的變異體手裏,但死在了一個看似普通的A級副本裏。
詭異副本就是這樣,等級不代表一切,有些C級副本的詭異程度比A級還高,有些A級副本的兇險程度堪比S級。
沒有人能夠預測下一次任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
三人穿過D區的主乾道,來到了通往上層降落平臺的升降梯前。
升降梯是老舊的貨運型號,鐵栅欄門上鏽跡斑斑,內部空間很大,足夠裝下一艘小型穿梭艦。
趙曉按下向上的按鈕,升降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緩緩降下來。
“你确定要去上面處理那個漩渦?”姜瓷看着升降梯門打開,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天花板上一盞燈在忽明忽暗地閃爍。
“那個東西在墟空間站頭頂上飄了三天,空間站裏最厲害的幾個賞金獵人去試過了,沒有一個能靠近它。有人說它周圍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靠近的人都會昏迷,醒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
“那不是屏障,是意識保護機制。”趙曉走進升降梯。
“那個漩渦是楚天闊的意識碎片,它不是要傷害人,是要篩選人。只有擁有華夏神話血脈的人才能靠近它,其他人的意識會被它溫柔地推開,表現為昏迷和失憶。”
姜瓷挑了挑眉,“你怎麽知道?”
“猜的。”趙曉老實說。
姜瓷和周澤同時沉默了。
“你這麽冒險,家裏人知道嗎?”姜瓷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
“我沒有家裏人了。”趙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在場的兩個人都聽出了平靜下面的那一層東西。
她按下上升按鈕,鐵栅欄門緩緩關閉,升降梯開始向上爬升。
從D區到上層降落平臺要經過七層空間站的艙段,每一層都燈火通明,有的堆滿了貨物,有的是居民區,有的是各種小作坊。
升降梯經過每一層的時候,鐵栅欄門外都會閃過不同的景象,像翻書一樣一頁一頁翻過墟空間站的衆生相。
第三層的時候,趙曉看到一群人圍着一只機械狗在賭博,機械狗用電子眼掃描着面前的幾張牌,然後伸出機械爪選了一張,人群爆發出歡呼或咒罵。
第四層的時候,她看到一個老人在給自己的孫女講故事,小女孩坐在老人膝蓋上,手裏抱着一個破舊的布娃娃,眼睛亮晶晶的。
第五層的時候,她看到兩個幫派在火拼,能量槍的藍色光束在通道中交叉射擊,有人倒下,有人逃跑,有人大喊着“叫醫生”。
這些畫面疊加在一起,拼出了一個完整的墟空間站——混亂的、肮髒的、危險的,但同時也是活的。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不管那種方式在聯邦的法律裏算不算“正當”。
升降梯到達頂層的時候,鐵栅欄門打開,外面是一片空曠的平臺。
平臺的面積比降落用的主平臺小很多,只有一個籃球場大小,四周是透明的能量屏障,防止人掉出去。
透過屏障,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宇宙和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帶。
而在正上方,那個黑色漩渦靜靜地懸浮着,距離平臺頂部不到五十米。
通過近距離觀察,那個漩渦和趙曉在軒轅星見過的SS級副本分神完全不同。
SS級副本分神是充滿攻擊性和壓迫感的,像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
而這個漩渦是安靜的,甚至有些悲傷,像一只受了傷的小動物,蜷縮在角落裏,用最微弱的聲音在求救。
暗紅色的裂紋在漩渦邊緣緩緩搏動,頻率很慢,大約十秒鐘一次,像是某種生物的心跳。
漩渦中心的黑色也不是純粹的漆黑,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暗,但在最深處,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色光點在閃爍。
趙曉仰頭看着那個漩渦,感受到體內的龍鳳力量在回應那一絲金光。
不是戰鬥的響應,而是共鳴——像一個人在茫茫人海中聽到了熟悉的鄉音,不由自主地回頭。
“姜瓷,你看到那絲金光了嗎?”趙曉問。
姜瓷站到她身邊,仰頭看了一會兒,“看到了。很弱,但很……乾淨。”
“那是楚天闊本我的意識。”趙曉說。
“被否定者吞噬之後,他把自己最核心的意識撕成了碎片,散落在宇宙各處。這個漩渦就是其中一片,它在等一個華夏神話召喚者來把它接回去。”
周澤在後面聽得直冒冷汗,“接回去?怎麽接?你總不能把手伸進漩渦裏把它掏出來吧?”
趙曉沒有回答。
她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平臺邊緣,仰頭看着那個漩渦,然後回頭看了姜瓷一眼。
“你剛恢複力量,不用跟我上去。在這裏幫我看着,如果我有什麽異常,你就用山海經的力量把我拉回來。”
“你上去?你怎麽上去?”姜瓷皺眉。
趙曉沒有解釋,她只是擡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凝聚成一只微型鳳凰。
鳳凰在她掌心盤旋了幾圈,然後展翅向上飛去,越飛越高,越飛越大,最終在距離漩渦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它回過頭,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像是在說“上來”。
“踩着鳳凰上去?”周澤目瞪口呆。
“這也行?它不會把你燒成灰嗎?”
“南明離火只燒污穢之物,不燒華夏後裔。”趙曉說完,深吸一口氣,然後縱身一躍。
她的腳準确地落在了鳳凰的背上。
鳳凰的火焰在她腳下燃燒,但觸感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樣溫暖,沒有灼痛,甚至沒有熱度。
鳳凰載着她緩緩上升,朝那個黑色漩渦飛去。
姜瓷站在平臺上,仰頭看着這一幕,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周澤舉着信息終端在錄像,嘴裏念叨着“這要是發到網上,我信息終端的流量得爆”。
趙曉離漩渦的距離越來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漩渦邊緣的暗紅色裂紋随着她的接近,搏動頻率明顯加快了,像是在激動,又像是在警告。
二十米的時候,趙曉感覺到了那股“推”的力量。
不是攻擊,不是傷害,而是一種溫柔的排斥。
像有人在她耳邊說“對不起,你不是我們要等的人,請回去吧”。
那股力量試圖讓她停下,但同時又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态度,怕傷到她。
果然如她所料——這個意識碎片的保護機制是在篩選華夏神話召喚者。
只要她證明自己是,這股力量就會放行。
她閉上眼睛,不再壓抑體內的龍鳳力量。
金光從她體內噴薄而出,龍吟鳳鳴響徹整個平臺區域。
龍的身影在她頭頂盤旋,鳳的火焰在她腳下燃燒,金色和紅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将整個黑色漩渦照亮。
那股“推”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牽引——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于抓到了伸向他的手,拼命地拉着她往裏拽。
趙曉沒有抗拒,任由那股牽引力帶着她向漩渦中心飛去。
鳳凰在她腳下收攏翅膀,化為一道金光融入她的身體,她整個人被卷入了漩渦的黑暗之中。
黑暗。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趙曉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色,但頭頂有一絲光——就是她從外面看到的那一絲金光。
她向那絲光游去,身體在這個非空間中以不可理解的方式移動,既像是在游泳,又像是在飛行,還有一部分像是在做夢時從一個場景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那絲金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了一扇門。
一扇普通的木門,就像地球上一個普通家庭的門。
門上貼着一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着一條大鯉魚。
門把手是銅的,已經生鏽了,但擦得很亮。
趙曉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
銅的觸感冰冷卻真實,在這個由意識和能量構成的世界裏,這扇門的存在格格不入卻又理所當然。
她轉動把手,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
一個很小的房間,大概只有十幾平方米,布置得像一個少年的卧室。
一張單人床,床單是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一個書桌,桌上放着幾本書和一臺老式的電腦——那種在地球上都已經淘汰了很多年的型號。
牆上貼滿了海報,有星空的、有飛船的、還有一張華夏神話的諸神圖。
窗臺上則是放着一盆已經枯萎的植物,乾枯的葉片上還殘留着一點綠色。
房間的中央站着一個人。
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着白色T恤和深藍色的校服褲,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
他的臉很年輕,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但眼神裏有種超乎年齡的滄桑。
他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插在褲兜裏,歪着頭看着趙曉。
“你來啦。”他說,語氣随意得像在招呼一個放學後到家裏來玩的同學。
趙曉看着這張臉,和照片上那個站在金葉樹下的男人有五分相似。
這是楚天闊,但不是十五年前失蹤時的楚天闊,而是更早之前的楚天闊——還沒有成為“天譴”,還沒有被否定意志吞噬,還是一個普通少年的楚天闊。
“你是楚天闊的意識碎片?”趙曉問。
少年點點頭,“可以這麽說。我是他最乾淨的那塊碎片,沒有被否定者污染過。所以他把我撕下來,扔到了宇宙深處,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我,把我帶回去。”
他指了指房間的窗戶。
趙曉走過去,透過窗戶向外看去,外面不是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在灰色的最深處,有無數暗紅色的血管在搏動,連接着更深處的一個巨大黑影。
“那就是否定者。”少年的聲音變低了一些,“是我……我哥被吞噬之後的……怪物。它很強大,但它有弱點——它無法完全消滅我哥的本我意識,因為本我意識不是一個可以消滅的東西。你可以困住它,壓制它,但你無法讓它不存在。只要有人還記得我哥,還在找他的路上,他的本我意識就會一直存在。”
趙曉從窗戶前轉過身,看着少年。
“我要怎麽把你帶回去?”
少年笑了,“你已經在帶我了。從你推開這扇門的那一刻起,你的意識就和我的碎片連接在了一起。我就在你的腦海裏,等你什麽時候找到我哥的其他碎片,把我們都拼在一起,我就會回到他的意識中,幫他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他說得很輕松,但趙曉聽出了背後的分量——她要找的不只是十二個共鳴者,還要找到楚天闊散落在宇宙各處的意識碎片。
這趟旅程比她想象的還要漫長。
“你有什麽要告訴我的嗎?”趙曉問。
“比如說關于你哥,關于否定者,關于任何能幫到我的人和事。”
少年想了想,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他把木盒子遞給趙曉。
“這個給你。”
趙曉接過木盒子,打開。
裏面躺着一枚玉扳指,通體翠綠,溫潤如脂,扳指的內壁上刻着兩個小字——“天行”。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少年念出那兩個字的意思。
“這是我哥的扳指,從小就戴在手上。後來他成了‘天譴’,把這個扳指給了我,說‘等我回來的時候還給我’。我等了十五年。”
他擡起頭看着趙曉,“你幫我還給他。”
趙曉将木盒子合上,收入懷中。“我會的。”
少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期待,也有一點點不舍。
“我該回去了。”他說。
“我存在于你意識中的時間不能太長,否則會被否定者感知到。你走之後,這扇門會關上,但這個房間會一直在你心裏。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進來坐坐,也許能找到答案。”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冰在陽光下融化。
房間的四壁也開始變淡,藍色的床單、褪色的年畫、枯萎的植物,一切都在消融,化為白色的光點,緩緩上升。
趙曉從漩渦中心退出來的時候,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能量從她眉心湧入了身體深處,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那是少年的意識碎片,已經融入了她的靈魂,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懸浮在漩渦的中心,四周的黑暗在緩緩消散。
漩渦邊緣的暗紅色裂紋不再搏動,顏色也由暗紅變成了淡金,像是一條條金色的絲線編織成了一個繭。
然後,繭裂開了。
從裂縫中湧出的不是怪物,不是黑暗,不是毀滅,而是無數金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太空中飛舞,照亮了整片空域。
它們有的飄向遠處的小行星帶,有的落在墟空間站的艙壁上,溫柔地閃爍着,像是一個久違的晚安。
平臺上的姜瓷和周澤都看呆了。
周澤手中的信息終端還在錄像,但他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姜瓷仰着頭,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震撼,又從震撼變成了某種柔軟的東西——她想起了顧深,想起了那個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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