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找事

接下來的幾天，謝逢時的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節奏。

早上睡醒去學校簽個到，在畫室裏待兩個小時，雖然他畫得也就那樣，但總不能連樣子都不裝。

中午他就去好運來幫李叔備菜，下午補個覺，再去店裏忙到高峰結束。

最讓謝逢時意外的是，這具身體慢慢長出了力氣。

剛開始切完一筐土豆胳膊都在抖，現在一周過去了，居然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颠勺了。

“年輕真好。”謝逢時看着鏡子裏氣色一天比一天好的自己，忍不住感慨。

經歷過生死，居然還能活蹦亂跳地打工賺錢。

真是賺大了。

每天晚上回公寓的時候他都會順手多做一點晚飯，真的只是順手，謝逢時着重強調着。

那天晚上艾薩克吃完面就走了，第二天謝逢時又在樓道裏碰到了他，這小孩像是剛回來又像是專門等他的，謝逢時後知後覺，自己的廚藝收獲了一個小迷弟。

第三天艾薩克不僅出現在他門口，手裏還拎着一袋超市買的東西，謝逢時看了看裏面的東西，全是菜，還有一盒看起來就很貴的牛肉。

“你買的？”

艾薩克點頭。

“給我的？”

艾薩克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謝逢時樂了：“你這點頭搖頭的，到底是幾個意思？”

艾薩克憋了半天：“…一起吃。”

原來是自費提供食材來蹭飯了。

謝逢時心裏不由得升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住院的時候見過太多人情冷暖。

親戚朋友探望時只說了一句“好好養病”就走了，護工按時來按時走，隔壁床的病友換了好幾撥，有的聊得來，但是沒幾天就空了。

到最後，謝逢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每天睜開眼睛就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消毒水的味道。

那時候他就想，要是能有個人說說話就好了，不用多熱情、多親近，就随便說點什麽，什麽都行。

現在這個願望好像要實現了。

從此以後，這就成了慣例。

謝逢時下班回來如果看見艾薩克房間的燈還亮着，就會敲門多問一句吃了沒。

如果燈滅了，他就給艾薩克門上貼張便條然後把東西一放，艾薩克從來沒回過便條，但他每次都會吃的乾乾淨淨，再把碗洗好放在謝逢時門口。

謝逢時有時候覺得艾薩克實在有意思，有一次艾薩克的門沒關嚴實，他無意間瞥見過一次，裏面露出來的地毯一看就不是便宜貨，但艾薩克偏偏要窩在這個破街區，每天吃便利店，像在故意懲罰自己一樣。

謝逢時漸漸摸清了艾薩克的規律。

這小孩白天基本見不着人，晚上七八點的時候就會像晝伏夜出的動物一樣冒出來，出來以後包是要來他這兒蹭吃的。

又過了幾天，謝逢時終于搞清楚了艾薩克的大致情況。

那天傍晚他沒去好運來，因為學校那邊有個什麽講座要簽到，他去晃了一圈就回來了，回來就在樓道裏撞見了艾薩克從外面回來。

艾薩克愣了愣：“今天不去上班？”

謝逢時見他手裏沒拎東西：“請假了，你吃飯了沒？”

艾薩克搖頭。

“晚上來我這兒？”

艾薩克點點頭。

謝逢時看他這副“你說什麽我都點頭”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除了點頭搖頭就不會別的了？”

艾薩克想了想，說：“會。”

“會什麽？”

“會吃。”

謝逢時：“...行，你贏了。”

晚上艾薩克準時出現他家門口，謝逢時讓他進來的時候鍋裏正炖着東西，香味飄了一屋子。

艾薩克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亮了：“什麽？”

謝逢時說：“紅燒肉，你今天怎麽這麽早？”

艾薩克垂頭輕聲：“沒地方去。”

謝逢時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怎麽沒地方去？你不是在這兒住了好幾個月了嗎？”

艾薩克不說話，謝逢時也不催他，繼續忙自己手裏的活兒。

過了好一會兒，艾薩克的聲音才從身後傳來：“不想回去。”

謝逢時回頭看他。

艾薩克坐在唯一的椅子裏，高大的身影縮在小小的椅子裏，正低頭看自己的手。

“家裏？”謝逢時問道。

艾薩克點了點頭，謝逢時轉回去繼續看鍋裏的肉，語氣盡可能的放得随意：“和家裏人吵架了？”

“不算吵架。”

“那是什麽？”

艾薩克又不說話了，謝逢時以為他不打算說了，結果過了一會兒，艾薩克說道：“我有個哥哥。”

謝逢時“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他很忙，以前不忙的。”

謝逢時沒接話，等着他繼續往下說。

“後來就忙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見面也沒什麽話說。”

謝逢時看着鍋裏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肉，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

艾薩克說：“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等了他一天，等到晚上，他的電話也沒打過來。”

謝逢時關了火，轉身看向小孩，艾薩克灰藍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第二天我就走了。”

謝逢時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着他：“所以你離家出走，是因為你哥沒給你過生日？”

艾薩克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是。”

“那是什麽？”

艾薩克想了好久，他說：“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不在家，他們會不會找我。”

謝逢時心裏像是忽然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以前也想過這個問題，如果他不在了，會有人來找他嗎？

答案是，沒有。

一個都沒有。

到最後，他連個能打電話的人都沒有。

謝逢時站起來回到竈臺邊，把紅燒肉盛出來端到艾薩克的面前：“吃吧。”

艾薩克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想在謝逢時的臉上看出什麽來，謝逢時避開艾薩克的目光，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飯，坐下來開始吃。

吃了幾口，他發現艾薩克沒動：“怎麽不吃？”

艾薩克看着他：“你還沒說。”

“說什麽？”

“說你想說的。”

謝逢時無奈，他突然發現艾薩克的觀察力真的很吓人：“我沒什麽好說的，真的。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是離家出走，我是被扔出來的。”

謝逢時想了想，覺得這麽說不太準确，又補了一句，“也不算被扔出來，那本來就不是我該待的地方。”

艾薩克不解地歪了歪頭：“所以你也是一個人？”

謝逢時笑道：“對啊，所以咱倆還挺有緣分的。”

謝逢時的語氣過分輕松，就像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

艾薩克看得謝逢時憂心的不自在，謝逢時無奈：“快吃你的飯，再不吃就涼了。”

……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着，謝逢時的生活漸漸穩定下來了。

好運來那邊他乾得越來越順手，李叔現在也放心把菜交給他做了，林姨更是見人就誇店裏來了個長得俊手藝好的小謝。

學校那邊謝逢時也摸清了門道，每周去簽個到，偶爾聽聽課，剩下的時間就用來打工和做飯，主要還是給艾薩克做飯。

他現在已經完全不客氣了，每天晚上準時報到，有時候還自帶食材，也不知道從哪兒學的，買的東西越來越對謝逢時的胃口。

有一次謝逢時忍不住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艾薩克理直氣壯：“你上次做的時候多吃了好幾口。”

謝逢時：……

觀察力用這地方來了。

店裏這會兒沒什麽人，林姨在擦桌子，李叔在後廚忙活，謝逢時剛系上圍裙，門上的風鈴就響了。

“歡迎光臨——”林姨擡起頭招呼着。

進來的是三個人，打頭的那個二十出頭，後面跟着的兩個也是差不多年紀的，三個人進門以後沒位置坐，而是直接站在門口四處打量。

打頭的那個皺着眉頭打量四周：“就這兒？這也太破了。”

林姨臉上的笑容淡了淡，但還是保持着基本的禮貌：“幾位想吃點什麽？”

打頭的沒理她，掃了一圈後目光落在了剛從後廚探出頭的謝逢時身上：“喲，還真在啊。”

謝逢時看到來人那張臉，原身的記憶立刻湧了上來。

孫志強，留學生圈子裏的比較活躍的人了，家裏有點錢，整天跟在謝昀屁股後面轉。原身剛來的時候，這人還假惺惺地來關心過幾句，發現謝家是真的不管他以後，立馬翻臉不認人。

留子群裏那些消息，有一半都是他發的。

孫志強邁着步子都過來，臉上帶着讓人不舒服的笑容：“謝逢時，怎麽着，真在這兒打工啊？我還以為他們看錯了。”

見謝逢時不吭聲，孫志強只當是謝逢時害怕了，笑得更來勁了：“你說你這是何苦呢？在國內混不下去，跑這兒來丢人現眼。謝家不要你了，你就在這種地方端盤子了？”

後面兩個人随着孫志強的話跟着笑出聲，笑聲刺耳。

謝逢時實在沒打算跟這種人較勁兒，浪費時間。

但孫志強顯然不打算就這麽算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擡高了幾分，明顯是說給店裏其他人聽的：“诶，你們知道這人什麽來頭嗎？謝家，你們知道吧？就是那個...”

“不知道。”李叔端着鍋鏟走出來打斷了孫志強的話，“我只知道這是我的店，你誰啊？”

孫志強被噎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李叔，嗤笑一聲：“老板是吧？我跟你說，這人你得小心點用了，他在國內惹事被趕出來的你不知道嗎？謝家——”

“謝家謝家的，謝家給你發工資啊？”

孫志強愣了：“什麽？”

李叔拿着鍋鏟指了指門口：“我這兒開門做生意，誰來吃飯我都歡迎，來找事的，趁早滾蛋。”

孫志強的臉色變了又變，他沒想到一個開餐館的敢這麽跟他說話。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孫志強身後的兩個小跟班想上前，被孫志強攔住了，孫志強冷笑一聲，看向謝逢時：“行，謝逢時，你行啊。才來多久，就有人給你撐腰了？不過你這個撐腰的也就是個開餐館的，能護着你多久？”

他說着，聲音再度擡高，這次是沖着店裏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說的，“各位，這人可是被家裏趕出來的，他們家裏還放了話，誰搭理他誰倒黴，你們可小心點，別沾上什麽晦氣。”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說什麽？”

謝逢時轉頭一看，艾薩克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裏還拎着剛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

金發亂糟糟的，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孫志強，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謝逢時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孫志強也看見了艾薩克，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一個護着你的？謝逢時，你挺會交朋友啊，不過這朋友看着也不怎麽樣，穿的都是什麽玩意兒。”

他指的是艾薩克那身一看就不便宜但被穿得亂七八糟的衣服。

艾薩克沒理他，徑直走到謝逢時跟前，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買了你上次說的那個醬。”

謝逢時接過袋子，腦子還有點懵：“你怎麽來了？”

“路過。”艾薩克說，目光掃過孫志強三人，“他們是誰？”

謝逢時還沒來得及開口，孫志強就搶先說道：“我是誰？我是來提醒大家小心的，你是他朋友？那你可小心點，這人被家裏趕出來了，身上指不定有什麽..”

“聽不懂。”艾薩克打斷了孫志強，扭頭望向謝逢時，“他在說什麽？”

謝逢時這才反應過來，艾薩克是真的沒聽懂。

孫志強說的快，還帶着口音，艾薩克這個本來話就少的小老外能聽懂才怪。

謝逢時張張嘴，有點不知道該怎麽翻譯。

但他不說，有人替他說。

林姨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手裏還拿着抹布，臉上帶笑但笑意沒到眼底：“他說小謝被家裏趕出來了，讓我們小心點。”

艾薩克聽完林姨的解釋，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終于有了點變化，他偏了偏頭掃了一遍孫志強才收回目光，對謝逢時號說道：“他衣服是假的。”

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所有人都聽清楚。

孫志強愣了一下：“你說什麽？”

艾薩克沒理他，繼續對謝逢時說道：“走線不對，扣子也是錯的。”

謝逢時：……

孫志強的臉漲得通紅：“你他媽懂什麽！這是限量款！”

艾薩克表情無辜，語氣冷淡：“因為我家有真的。”

孫志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艾薩克可不打算放過他：“你剛才說，誰搭理謝誰倒黴？”

孫志強梗着脖子：“對！謝家——”

“謝家是什麽？很有名嗎？”

孫志強一時無語，謝家在國內确實有點地位，但在國外還真不夠看。

艾薩克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沒聽說過。”

孫志強身後的兩個跟班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憋了回去。

“還有，你一說話就指人，真的很沒禮貌。”

“我——”

“有我在的地方，你這樣指人，手會斷。”

艾薩克說這話的時候通身氣派終于藏不住了，從小被捧在手心裏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長大的少爺架勢，哪怕是現在身上穿得亂糟糟的，也掩蓋不了。

孫志強被震住了，手僵在空中收回去不是，不收也不是。

謝逢時在旁邊看了全程，差點沒憋住笑。

艾薩克平時話少的像啞巴，怼起人來句句致命。

林姨适時開口，拿着抹布就開始趕人：“行了行了，幾位要是來吃飯的就坐下點菜。要是不吃，麻煩讓讓，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孫志強終于找到臺階下了，狠狠地瞪了謝逢時一眼：“行，謝逢時，你等着。”

說完轉身就走，身後兩個跟班趕緊跟上。

門上的風鈴叮叮當當又響了好一陣才消停。

店裏安靜下來了，李叔把鍋鏟往竈臺上一放：“什麽玩意兒。”

林姨笑呵呵地看向艾薩克：“小夥子行啊，嘴皮子挺利索。”

艾薩克垂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購物袋，遞給了謝逢時：“醬。”

謝逢時接過來，忍不住揉了揉眼前這個小金毛：“謝了。”

艾薩克被揉得愣了一下，耳尖又開始泛紅，林姨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笑得眯起來了：“這誰家孩子呀，長得真俊。”

謝逢時說：“我鄰居，叫艾薩克。”

林姨：“鄰居啊，吃飯了沒？沒吃留下來，小謝今天值班，讓他給你做點好吃的。”

艾薩克看向謝逢時，謝逢時說道：“行，你坐會兒，我去後廚。”

艾薩克點點頭，乖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後廚裏，李叔正在備菜，看見謝逢時進來時哼了一聲：“以後那幾個人再來，我直接拿掃帚轟。”

謝逢時失笑：“謝謝李叔。”

“謝什麽謝，在我店裏欺負我的員工，當我是死的？”

謝逢時心裏一暖，沒再多說什麽，系上圍裙就開始乾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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