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是我的朋友

卡伊倫回到酒店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

他脫了大衣遞給迎上來的管家，松了松領口，城市燈火在腳下鋪展，卡伊倫的目光越過璀璨的高樓落向遠處暗沉沉的街區。

那片街區老舊、雜亂，路燈壞了到現在居然都還沒報修，卡伊倫都沒想過自己會踏足這地方。

車燈照亮那條小路的時候卡伊倫其實已經在那兒停了有一會兒了，助理查到的地址就在這附近，他只是想來看看艾薩克到底住在什麽地方，結果沒找到弟弟，反而先看見了被幾個人圍住的身影。

卡伊倫自認不是什麽多管閑事的人，只是那個身影被車燈照亮的瞬間，卡伊倫改了主意。

那張臉從黑暗裏浮現的瞬間，卡伊倫有一瞬間的失神。

那張臉太漂亮了，毫無防備的漂亮。黑發軟軟地垂在額前，襯得膚色白皙，黑寶石一樣的眼睛被車燈照到的時候微微眯起，那一刻卡伊倫想到了母親養的貍花貓。

那雙眼睛看向他的時候帶着警惕、疑惑還有藏不住的好奇。

明明自己已經深處困境，但是看起來沒有半點瑟縮，站在那裏就像一株被風吹過不肯彎折的植物，卡伊倫在他面前站定的時候，覺得眼前男孩像小貓的感覺更強烈了。

卡伊倫優越的身高本來就顯得格格不入，尤其是站在少年跟前的時候，幾乎是把少年整個都罩進了自己的影子裏，少年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仰頭的時候露出纖細的脖頸，喉結随着主人的動作微微滑動了一下。

一只警惕的、漂亮的卻不知道自己在發光的貓。

卡伊倫見過很多漂亮的人。他身處的位置決定了身邊永遠不會缺少容貌出衆的男男女女，他們或明或暗向他投來的目光都帶着明顯或是隐晦的期待。

少年不一樣，少年的漂亮在車燈的碎光裏像星星，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的鼻尖，抿緊又松開的唇瓣，每一處都是鮮活真實的氣息。

卡伊倫聽人說過，他們會把黑發黑瞳的少年稱作“甜心”，他以前對這種稱謂不以為然，只覺得這不過是刻板印象的産物，不過現在他想到少年忽然覺得有點理解了。

直到車開出去很遠，那雙眼睛都還在他腦海裏，黑色的亮晶晶的，星星。

良久，卡伊倫輕笑出聲，艾薩克那小子，倒是會挑地方住。

……

謝逢時回到出租屋關上門的那一刻，腿就軟了，他靠在門上閉着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順着門滑坐到地上：“操...”

剛才在那些人面前他還能撐着，冷靜地和孫志強說話，還能在卡伊倫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現在一個人了，壓着的情緒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那可是五個人啊。

如果不是卡伊倫剛好出現，今晚會發生什麽，謝逢時想都不敢想。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到現在還在微微發抖，原身這副身子太弱了，別說打架了，就是跑都跑不快，如果真的動起手來，他今天估計就要交代在那條破路上了。

謝逢時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他撐着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路過的汽車聲，謝逢時盯着眼前的牆發了會兒呆，腦子裏亂糟糟的。

孫志強的話一直在耳邊打轉，他也清楚了，就是謝昀安排這些人來的。

謝逢時算是看明白了，原身什麽都沒做錯，他只是擋了路。

擋了謝昀的路。

真少爺要的不僅僅是認回謝家，他要的是乾乾淨淨的謝家，沒有假少爺存在過的痕跡。所以原身必須走，必須消失，必須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淨。

謝逢時雖說活過一遭了，可到底也才二十多歲，他見過的人情冷暖和世态炎涼都是有限的，怎麽也沒想到真的有人能把養大的孩子當丢垃圾一樣丢掉。

這可是二十年，不是十天半個月。

那是一個孩子從出生到成年的時間，無數個日夜的陪伴，第一次叫爸爸媽媽，第一次學走路，第一次背上書包。原身記憶裏鮮活存在的東西，就這麽不值一提。

門突然被敲響，謝逢時睜開眼警惕地看向門口。

“謝逢時？”是艾薩克的聲音。

謝逢時松了口氣，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門外果然是艾薩克，頭發比白天還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樣子。

“你怎麽來了？”謝逢時問道。

艾薩克上上下下把謝逢時打量了一遍才開口：“剛才有車的聲音。”

“你聽見了？”

艾薩克點點頭。

謝逢時住的這棟破公寓隔音很差，樓下有車經過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艾薩克應該是聽到了那輛車停下的聲音又聽到了他上樓的聲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像往常一樣去敲門所以直接過來了。

謝逢時心裏一暖，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艾薩克進來後看向謝逢時，謝逢時被看的不自在：“怎麽了？”

“你臉色不好看。”艾薩克說。

謝逢時摸摸自己的臉，苦笑了一下：“沒事，就是有點累。”

艾薩克不信，謝逢時被盯得沒辦法：“真沒事，就是下班回來的時候碰到幾個人，說了幾句話，沒什麽大事。”

艾薩克的眉頭皺了起來：“白天那幾個嗎？”

謝逢時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快，點了點頭，艾薩克眉頭皺的更緊了，轉身就往外走。

謝逢時趕緊拉住他：“你乾嘛去？”

“找他們。”

“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

艾薩克聽到這話停下腳步，回頭看謝逢時，眼神有點茫然。

謝逢時把他拉回來按到椅子上坐下：“行了，別瞎跑了，他們早跑了，你去哪兒找？”

艾薩克坐在椅子上還是不太高興，嘴唇抿成一條線。

謝逢時被他護犢子的模樣逗笑了：“真沒事，有人幫了我。”

艾薩克擡起頭：“誰？”

謝逢時看着眼前眼睛乾淨得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孩兒，一時之間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他斟酌了一下：“那個..艾薩克，我問你個事兒。”

艾薩克點頭。

“你哥哥是不是叫卡伊倫？”

艾薩克的表情瞬間變了，灰藍色的眼睛先是睜大，随後變成了警惕：“你怎麽知道？”

謝逢時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總不能說“他剛才開車送我回來的，還順手救了我”吧？

艾薩克追問道：“你見過他了？”

謝逢時只好點點頭。

艾薩克蹭的站起來：“他來找你了？”

謝逢時趕緊解釋：“不是來找我，他應該是來找你的，正好碰上我被人堵了，就順手幫了我一把。”

謝逢時的話剛說完，艾薩克的眼睛就瞪得溜圓：“他幫了你？他怎麽幫的你？”

謝逢時被他的反應吓了一跳：“就正好路過？”

艾薩克的聲音都難得的高了半個調：“他那種人怎麽可能路過這種地方！他平時出門都車接車送！連走路超過五分鐘都覺得浪費時間！”

謝逢時：……

艾薩克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金發随着動作一顫一顫的：“他肯定是有預謀的！他查到我這兒了！”

艾薩克突然停下來，扭頭盯着謝逢時，問道，“他跟你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啊，就問了我名字，然後送我回來了。”

“就這些？”

“就這些。”

艾薩克不信：“他肯定在打什麽主意！”

謝逢時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想笑：“你至于嗎？他不是你哥哥嗎？”

艾薩克理直氣壯：“就因為他是我哥才至于！我太了解他了，他表面上看起來人模狗樣，實際上心眼子比誰都多！”

謝逢時：……

這話怎麽聽着有點耳熟？哦對，小說裏形容謝昀也是這麽說的。

但卡伊倫那個樣子實在很難和心眼多聯系起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坦蕩得過分，但是坐在他那個位置的人又不可能是沒心眼的。

只能說這男的很會演。

“他是不是問你住哪兒了？”艾薩克追問。

“沒有。”

“有沒有問我？”

“沒有。”

“有沒有說要找我？”

“也沒有。”

艾薩克眉頭皺的更緊了，謝逢時看他糾結的模樣，試探着問：“你不想見他啊？”

艾薩克沒說話，謝逢時心裏嘆氣，口是心非的小孩，明明想得很，偏偏嘴硬。

“他應該就是來找你的，不然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謝逢時想了想，換了個角度，“他看起來挺擔心你的？”

艾薩克擡頭：“他跟你說的？”

“沒有，我看出來的。”

艾薩克表情變了又變：“他才不會擔心我，他要是擔心我，早就來找我了。”

“這不是來了嗎？”

“那是現在！三個月了！他已經三個月沒管過我了！我生日那天他都沒打電話給我！”

謝逢時懂了，這不是氣卡伊倫來找他，是氣卡伊倫現在才來找他。

謝逢時問：“那你準備怎麽辦？他既然找到這兒來了，肯定還會再來的。”

艾薩克半天憋出一句：“反正我不見他。”

“行。”

“他來找我，我也不開門。”

“行。”

“他要是敢堵我，我就..”

“你就什麽？”

艾薩克憋了半天：“我就搬家！”

謝逢時沒忍住笑出了聲，艾薩克被他笑得有點惱：“你笑什麽？”

謝逢時擺擺手：“沒什麽，就是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可愛的。”

“可愛什麽可愛，我說真的。”

謝逢時順着他說：“好好好，真的真的，那要是他不堵你呢？就是單純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呢？”

“那也不需要他看，我過得挺好的。”

“是是是，每天都吃便利店，過得可好了。”

艾薩克：……

艾薩克轉頭瞪他，謝逢時無辜眨眼。

兩人對視幾秒，還是艾薩克先敗下陣來：“那不是有你了嘛...”

謝逢時聽得心軟：“行了，別想那麽多了，他要是再來，你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見，我可以幫你擋着呀。”

艾薩克：“真的？”

“真的。”

艾薩克的表情終于松動了一些，這還是這麽多天謝逢時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帶了點青少年的小情緒：“那你不許和他走太近。”

謝逢時樂了：“我跟他走那麽近乾嘛？”

“不知道，反正不許，你是我的朋友，不是他的。”

“行行行，你的你的。”

艾薩克滿意了，又想起什麽，補充道：“他要是請你吃飯，你也不許去。”

“他沒事請我吃飯乾嘛？”

“他那人就會這一套，先吃飯，再套近乎，反正你不許去！”

謝逢時笑得不行：“好好好，我不去。”

艾薩克這才徹底滿意，終于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孩子氣。

過了一會兒，艾薩克說道：“他看起來怎麽樣？”

謝逢時聽着這話看向艾薩克，只見艾薩克低着頭，假裝研究自己的手指：“挺好的，不過我看他有點累的樣子。”

艾薩克沒說話，但謝逢時見他動作僵硬了一下，于是謝逢時故意逗他：“你別說，你哥長得是真帥，比你還帥那麽一點點。”

艾薩克瞬間擡頭：“怎麽可能！他那是年紀大顯老！”

謝逢時：……

這是真的親弟弟，這話傳到卡伊倫耳朵裏，艾薩克應該會被修理的吧。

“他二十四！我十八！等我到他這個年紀，我肯定比他帥！”

謝逢時憋着笑：“是是是，你以後肯定比他帥！”

艾薩克哼了一聲，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謝逢時站起來：“行了，很晚了，回去睡覺吧。”

艾薩克也跟着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謝逢時。”

“嗯？”

“你今天晚上真的沒事吧？”

謝逢時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沒事，真沒事。有你哥幫忙，我能有什麽事？”

艾薩克：“叫他卡伊倫就行了。”

“好好好，卡伊倫，卡伊倫。”

艾薩克這才滿意，拉開門就走，門關上的前一秒，他又探腦袋回來：“明天我想吃紅燒肉！”

說完就把門關了。

謝逢時對着門板失笑，無奈極了。

……

第二天，謝逢時去好運來上班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林姨在和一個人說話。

那人背對着門口坐着，身形修長坐姿端正，林姨見謝逢時進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小謝來啦？有人找你。”

那個人轉過身來。

謝逢時：……

可惡，他昨天才答應的艾薩克。

艾薩克，我對不起你。

是你哥自己找上門的。

卡伊倫今天沒穿昨天那身一看就貴得要死的大衣，頭發也不是昨天一絲不茍的模樣，額前幾縷垂下來看着比昨晚少了幾分疏離。

“謝逢時。”卡伊倫念謝逢時的名字時咬字很清晰，“又見面了。”

謝逢時乾笑兩聲：“哈哈，好巧。”

卡伊倫說：“我來找你的。”

謝逢時：……

林姨在旁邊笑得牙不見眼：“小謝，這小夥子和我說是來找你的，你們認識啊？”

謝逢時乾巴巴地說：“認識，算是認識。”

林姨嗔了他一眼：“認識就是認識，不認識就是不認識，人家一大早就來了。”

謝逢時看向卡伊倫，卡伊倫也在看他，那雙藍眼睛裏帶着點笑意，像是很享受他現在這副表情。

謝逢時硬着頭皮走過去：“那個，你怎麽來了？”

卡伊倫：“吃早餐。”

謝逢時：“..你來這裏吃早餐？”

“不行嗎？”

“行。”

林姨在旁邊笑得不行：“小謝，既然是你朋友，你去後廚給他做點吃的吧，你李叔剛炸了油條呢。”

謝逢時無奈地看了卡伊倫一眼，卡伊倫對他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謝逢時總覺得這人在打什麽主意，他想起了昨晚艾薩克說的話，謝逢時當時還不信，現在信了。

後廚李叔正在炸油條，看謝逢時進來：“外面那個，你朋友？”

“不算朋友，就是認識。”

李叔沒再問，指了指旁邊：“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謝逢時打開冰箱看了看，心裏有了主意。

李叔就在旁邊看着：“那個人不簡單吧？”

謝逢時手裏動作一頓：“李叔怎麽看出來的。”

李叔面無表情：“那一身，夠咱們店乾一年的。還有那塊表，夠乾十年的。”

謝逢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知道從哪個地攤淘來的衣服，沉默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