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6章 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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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秋色

謝逢時和凱文約好的寫生在周二,早上七點的時候凱文的消息就準時彈出來。

【我到你樓下了,不着急,還沒吃早餐的話可以路上買】

謝逢時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差點被被子絆倒,他昨晚忙完回來睡下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了,手機鬧鐘響了三次,第三次他終于醒了。

洗漱的時候謝逢時對着鏡子裏略顯蒼白的臉發愁,這張臉和他本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原身這張臉更漂亮,但好看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讓他應付約翰遜教授的魔鬼課程。

謝逢時往臉上潑了兩把冷水,随便抓了抓頭發就套上外套出了門。

樓下停着一輛深藍色的越野車,凱文靠在車門上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凱文比謝逢時高半個頭,戴着黑框眼鏡,淺棕色的頭發紮成一個小揪揪在後腦。謝逢時聽陸時宴說過,凱文是正經的油畫系高材生,作品已經參加過兩次群展,是那種教授會主動要聯系方式的天賦型選手。

凱文收起手機:“早,你吃了嗎?”

“還沒。”

凱文拉開車門:“那正好,路上會經過一家貝果店,他們家的煙熏三文魚貝果還不錯,上車吧。”

謝逢時坐進副駕,車裏比他想象得還整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後座放着一個巨大的畫箱和幾塊畫板。

凱文發動車子,車載音響裏流淌出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地鋪開,和窗外的秋色意外地很搭。

車子駛出城區,路兩邊的建築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樹林和田野。謝逢時靠在座椅上,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烘烘地照在他膝蓋上,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凱文餘光瞥了他一眼:“昨晚沒睡好嗎?”

“嗯,畫速畫來着,下周約翰遜教授的課要交二十張,我才畫八張。”

凱文笑了一聲:“約翰遜教授就這樣,他的課第一學期是最難熬的,熬過去就好了,他其實人很不錯,就是很嚴格。”

“你也上過他的課?”

“大一的必修,我當時被他挂了兩次。”

謝逢時震驚地轉頭看凱文,他如果沒記錯的話,這位在陸時宴嘴裏可是天才一樣的存在,居然也會挂科?!

凱文注意到謝逢時的眼神,坦然地說:“他的課不是看你畫得好不好,是看你有沒有思考。你可以畫得很爛,但不能畫得敷衍。我大一的時候光顧着炫技,被他罵得狗血淋頭。”

謝逢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倒是和他想象中的藝術教育不太一樣。

貝果店在鄉間公路的岔路口,是一棟刷成白色的木頭房子,門口擺着幾張野餐桌,幾只麻雀在桌角間跳來跳去,凱文是這裏的常客,推門進去的時候店員就沖他喊道:“嘿,凱文。老樣子?”

“兩份煙熏三文魚貝果,一杯美式,一杯...”凱文回頭看謝逢時。

“熱可可就好,謝謝。”

貝果是現烤的,外皮酥脆內裏柔軟,煙熏三文魚鋪了厚厚一層,配上酸豆和洋蔥碎,奶油奶酪抹得剛剛好,謝逢時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凱文問:“味道怎麽樣?”

謝逢時含糊不清地說:“好吃,比我預期的好吃太多了。”

兩人坐在窗邊的位置,陽光把桌面切成了兩半,一半落在凱文的咖啡杯上,一半落在謝逢時的熱可可上。窗外是一片收割過的麥田,金黃色的麥茬在風裏晃動。

凱文說道:“你平時喜歡畫什麽?”

這個問題謝逢時在來的路上就準備好回答了:“風景吧,不太喜歡畫人。”

原身确實更擅長風景,記憶裏的練習稿大多都是靜物和風景,人物的練習少得可憐。

凱文點點頭:“那今天的地方你應該會喜歡。”

車子重新上路了,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身上,謝逢時盯着這些細碎的光斑看了好一會兒,其實原身的審美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他。

他現在就覺得這些光影很好看,好看得他想畫下來。

當然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畫出來又是一回事。

凱文把車停在了一扇鐵門前,門柱上挂着一塊手寫的木牌,鐵門沒鎖,凱文推開以後啓動車子駛入。

謝逢時坐在副駕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路的兩邊是大片的蘋果園,枝頭挂滿了紅彤彤的果子,有些已經熟透了掉在地上,在草叢裏露出圓滾滾的輪廓。果園後面是一座矮矮的山丘,山坡上是一片已經開始變色的樹林,像被誰打翻的調色盤。

車停在果園盡頭的谷倉前,谷倉是紅色的,漆面斑駁,門上挂着一串乾辣椒,幾只雞在院子裏晃悠,看見車來了也不躲。

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從谷倉裏出來,穿着沾滿泥土的膠靴,手裏拿着喂雞的鐵盆,她看見凱文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凱文!你來得正好,蘋果派剛出爐。”

凱文介紹道:“這是瑪格,農場的女主人。這是謝,我同學。”

瑪格熱情地擁抱了凱文,轉頭看向謝逢時,說道:“又是一個瘦巴巴的孩子,凱文,你是不是專挑瘦的帶。”

凱文無奈地說道:“瑪格,謝和之前的帶來的人可不一樣。”

瑪格拉着謝逢時的手腕熱情地把人往裏帶,也不知道凱文的話她聽沒聽進去:“來來來,先吃派,吃完再忙。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都不好好吃飯。”

謝逢時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頭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凱文,只得到凱文無奈地聳肩。

谷倉內部被改造成了一個寬敞的畫室,四面牆上挂滿了畫,風格各異,明顯不是一個人的作品。

角落裏還擺着幾張畫架,中間是一張巨大的木頭桌子,上面鋪着桌布,最裏面是一個小小的廚房區域,烤箱正在運轉,空氣裏彌漫着黃油的香味。

瑪格轉身去倒茶:“紅茶還是咖啡?”

“紅茶就好,謝謝。”

“加奶加糖?”

“一點點奶就好。”

瑪格動作麻利地泡好茶,又從烤箱裏拿出蘋果派,切了一大塊放在謝逢時面前,派皮烤得金黃酥脆,邊緣微微焦黃,蘋果餡料還在冒着熱氣。

“吃吧,親愛的。”

凱文已經自己動手切了一塊坐在對方吃的正香,謝逢時見狀也不再客氣,用叉子切下一角送進嘴裏。

派皮酥的掉渣,蘋果餡軟爛酸甜,最絕的的是派皮和餡料之間還有一層薄薄的杏仁醬,謝逢時忍不住又切了一塊。

瑪格看得滿意:“這孩子好,知道欣賞。”

凱文翻了個白眼:“我每次來你都做派,我每次都說好吃,你怎麽從來不誇我?”

“去去去。”瑪格毫不客氣地說着,在轉向謝逢時的時候語氣瞬間變得慈祥,“慢慢吃,不着急,今天天氣好,你們有的是時間畫畫。”

謝逢時吃完派喝完茶,才跟着凱文走出谷倉。

外面的陽光正好是最好的時候,凱文支好畫架指了指果園後面的山坡:”那邊視野更好,能看到整片林子。你先随便走走,不着急畫,先看看想畫什麽。“

謝逢時點點頭,背着畫板沿着果園的小路慢慢走,腳踩在落葉上,空氣裏是蘋果發酵的甜味,走到果園盡頭的時候謝逢時停下了腳步。

從這裏看過去,山坡上的樹林正好鋪展在眼前,最前面是一排高大的橡樹,葉子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後面是楓樹,再往後是桦樹,風從山坡上吹下來。

謝逢時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他看過秋天的葉子變黃,一天比一天黃,一天比一天少,到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那時候他想,等病好了,一定要去一個很多樹的地方,好好看看秋天的葉子。

後來病沒好,他也沒去成。

現在謝逢時站在這裏,滿山的秋色就在眼前,陽光落在身上,落葉飄在腳邊。

……

回程的路上謝逢時整個人都蔫了。

他靠在副駕座椅裏,腦袋歪向車窗額頭抵着冰涼的玻璃,整個人縮成一團,窗外的秋色和來時一樣好看,甚至因為下午的光線更濃烈,但他現在沒有半點欣賞的心情。

謝逢時的素描本攤開放在膝蓋上,自己翻開剛才畫的那幾頁又一下子合上,翻開的動作太快,紙業在指間劃了一下,差點割到手,謝逢時看着手上淺淺的白痕更自閉了。

連紙都跟他作對。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今天畫的那堆東西,剛開始的時候其實一切都好,原身的肌肉記憶讓他畫出來的比例沒什麽問題。可一到細節就完蛋,他的手有自己的想法,但他的腦子都是空的。

原身練了十幾年的底子就擺在那裏,像一臺裝好了所有軟件的電腦,鼠标鍵盤都在,可他這個使用者連打字都不利索。他知道該怎麽畫,但他畫不出來。

這感覺是真的很憋屈,明明知道答案但就是寫不出過程。

謝逢時把素描本塞進背包裏,動作大了點,拉鏈卡住了,他拽了兩下沒拽動索性就不管了。

凱文看不下去開口了:“畫的不順?”

謝逢時點點頭:“嗯。”

凱文說道:“正常,第一次去那邊都有這個問題。瑪格那兒的光線和城裏不一樣,太開闊了,第一次去容易找不到重點。”

謝逢時沒接話,因為他根本不會畫畫。

這個念頭從今天下午第一次畫崩的時候就冒出來了,被他按下去,又冒出來,再按下去,再冒出來。現在回去的路上車子裏安安靜靜的,這個念頭終于壓不住了,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腦袋上。

原身被當成謝家繼承人養大的,畫畫是從小學的興趣班一路請的最好的老師,十幾年的功底刻在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裏,但他不是原身,原身可以,他不行。

謝逢時把臉埋進外套的領口裏,只露出半張臉和一張盯着窗外發呆的眼睛。

凱文想了想,說道:“你畫的那幾幅我瞄了一眼,就是細節上處理得有點生澀,不過也正常,你沒怎麽出來畫過吧?”

謝逢時順着臺階往下走:“嗯,畫得少。”

“那就對了,信息量太大眼睛看不過來的時候手就會亂,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

謝逢時知道凱文在安慰他,但他也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水準。

車開進城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等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謝逢時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向凱文:“今天謝謝你,還專門勞煩你跑一趟。”

凱文無所謂道:“客氣什麽,下周還去嗎?瑪格說下周有蘋果可以摘,讓你帶點走。”

謝逢時想起瑪格拉着他的手道別的模樣,嘴角終于彎了彎:“去。”

“那就說好了,下周二同一時間。”

“好,謝了,凱文。”

“沒事,早點休息。”

車門關上,越野車的尾燈在街角閃了一下就消失在夜色裏了。

謝逢時站在公寓樓下,擡頭望向黑洞洞的窗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矯情什麽,不就是畫不好幾幅畫嗎,又不是世界末日,可他就是覺得累。

從穿過來到現在,謝逢時一直在跑,找工作、還債、交朋友、應付找茬的人,他做得夠好了,好到他自己差點都信了,信自己可以一直這樣跑下去,跑到把原身的人生接住。

“你站在這兒乾什麽?”

謝逢時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得一激靈,轉頭就看見艾薩克拎着兩個超市購物袋站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謝逢時說:“沒乾什麽,透透氣,你買了什麽?”

艾薩克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肉,還有醬。”

謝逢時走近伸手想幫忙拎一個,艾薩克動作更快,躲了過去。

“怎麽了?”謝逢時不解。

“我自己拎。”艾薩克盯着謝逢時看了好一會兒,“你是不是累了?”

謝逢時對上艾薩克直勾勾的雙眼:“有一點。”

艾薩克說:“走。”

“去哪兒?”

“上去,我給你做飯。”

謝逢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給你做飯。”艾薩克重複了一遍。

謝逢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會做飯?”

艾薩克沉默了兩秒:“我會煮泡面。”

“就這?”

“還會熱罐頭濃湯。”

“……”

“烤箱熱冷凍披薩也算的話。”

謝逢時被艾薩克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行了行了,你閉嘴吧。”

艾薩克閉嘴了,拎着袋子往樓道裏走,走到一半發現謝逢時沒跟上來,于是回頭看他。

謝逢時快步跟上去,從艾薩克手裏搶過一個袋子:“走吧,我給你做。等你煮泡面,我怕餓死。”

“我會煮。”艾薩克堅持道。

“你煮的那種也能叫泡面?”

“能。”

“行,那你改天煮一碗我嘗嘗。”

“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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