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暖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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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宴在謝逢時走進教室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也說不上哪裏不對,謝逢時穿得和平時沒什麽兩樣,整個人看起來和昨天、前天甚至是大前天都沒什麽區別。但陸時宴就覺得哪裏不一樣。
陸時宴趴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一雙圓眼睛從下往上的打量着謝逢時。
謝逢時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你乾嘛這麽看着我?”
陸時宴說道:“你今天氣色很好。”
“我哪天氣色不好?”
“不一樣,你今天早上吃的什麽?”
“還沒吃。”
“你看,我就知道。你平時早上不都是吃面包,今天你包都沒打開,說明你早上出門的時候心不在焉,連面包都忘了。你想什麽呢?”
謝逢時徹底停了手裏的動作:“你是不是偷偷報什麽表情培訓班了?”
陸時宴得意的說:“我天生就會。”
教授還沒來,三三兩兩的學生們都在閑聊,謝逢時把包打開又合上,反複了兩次。
陸時宴就撐着下巴看他,謝逢時停了動作,嘆氣道:“我昨天晚上沒做飯。”
“嗯哼。”
“我們出去吃的。”
陸時宴瞬間從若有所思的倉鼠變成了聞到瓜味的猹:“你們出去吃了?去哪裏吃的?就你們兩個?不對啊,你不是說他來看弟弟的嗎?他弟弟也跟着去了?”
“嗯。”
可惜陸時宴的關注點完全不在艾薩克身上:“那他為什麽突然請你吃飯?他不是看弟弟嗎?怎麽變成請你吃飯嗎?你們吃什麽了?他有沒有說什麽?”
謝逢時聽得腦袋暈乎:“你一口氣問這麽多,我先回答哪個?”
“一個一個來,去哪裏吃的。”
謝逢時報了餐廳的名字,陸時宴小嘴張圓:“他請的?”
“他請的,艾薩克也在。”
陸時宴雙手交叉比了個錯誤的手勢:“他在不在不重要,重點是,他為什麽要請你吃飯?”
“感謝我照顧他弟弟呗。”
陸時宴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你騙誰呢”四個大字:“他感謝你照顧他弟,所以專門飛過來請你吃人均四位數的餐廳?他不能轉賬嗎,不能送禮物嗎?非要親自來,非要請你吃飯?”
謝逢時來不及回答,因為教授來了。
陸時宴的眼睛還在說話:下課繼續。
教授打開投影幕開始講文藝複興的透視法,PPT一張一張地過,二十分鐘後,陸時宴實在忍不住了,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唰唰唰寫了一行字推到謝逢時面前。
——他有沒有說什麽?
謝逢時看了一眼,把紙條推回去。
——沒有。
陸時宴又寫:那他有沒有做什麽動作?
謝逢時腦海裏浮現昨晚的場景,他攥緊了筆,寫下:也沒有。
陸時宴看着這三個字陷入了沉默,不應該啊。
下課以後兩人往外走去,走廊裏擠滿了換教室的學生,遠處鐘樓的尖頂在藍天裏格外清晰,秋天的陽光真的很美,它會把所有東西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你也不會覺得光落在身上熱得難受。
“陸時宴。”
“嗯?”
“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人,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世界變大了?”
陸時宴歪了歪腦袋:“什麽意思?”
“就是以前你只看得見眼前這一點點東西,再多一點你就顧不過來了。但他出現以後你突然覺得,原來世界這麽大,除了眼前這些東西,還有很多可以想的、要的。”
陸時宴瞬間get到謝逢時的意思:“你說的卡伊倫啊?”
謝逢時沒否認,陸時宴嘿嘿一笑:“謝逢時你完了,你徹底完了。”
陸時宴表情認真的不得了,根本不像平時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圓臉少爺:“他可以讓你看見更大的世界,但他也沒逼你走出去對不對?他在讓你自己決定要不要邁出那一步。”
“他就是那樣的人。”謝逢時低聲說。
“那你走過去了嗎?”
謝逢時搖了搖頭,他走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又走了半步,反反複複。
陸時宴了然地拍了拍他肩:“不管怎麽樣,有人陪着是好事兒。”
兩人走出教學樓,秋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卷起來又放下,有幾片葉子落在了謝逢時肩上,陸時宴幫他拿掉以後沒扔,反而舉到眼前看了看。
“你又要收藏啊?”
“這片好看,你不覺得它像一顆心嗎?”
謝逢時看了一眼那片平平無奇的葉子:“哪裏像了?”
陸時宴把葉子舉到謝逢時眼前,非要他看:“你看這裏,這個弧度不像心的上半部分嗎?”
謝逢時勉強承認:“有一點點。”
“那就對了,我今天運氣好,撿到一顆心。”陸時宴把葉子夾進書裏,“走吧,去我家,今天吃什麽?”
“你之前不是說想吃紅燒排骨嗎?”
“對對對,紅燒排骨!走走走!”
……
陸時宴的公寓永遠是恒溫的,謝逢時一進門就脫了外套随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系圍裙。
陸時宴跟在他後面:“你昨天沒睡好嗎?”
“看出來了?”
陸時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點點,不明顯,但我還是看出來了。我這雙眼睛,就是專門用來發現美人和美食的。”
謝逢時沒好氣地把一袋排骨扔進水池裏:“你少來。”
排骨是陸時宴提前讓人買好的,肋排,肉質緊實肥瘦相間,剁成了整齊的小段。謝逢時打開水龍頭沖洗,水流沖刷着粉白色的肉塊。
陸時宴撐着下巴看他忙活:“最近有人在查你,你知道不?”
謝逢時關掉水龍頭,把排骨瀝在一旁:“查我?”
陸時宴拿起島臺上的聖女果扔進嘴裏,嚼了兩下:“嗯,就這幾天的事。有幾個朋友跟我說的,有人在打聽你的情況,問你住哪裏,平時跟誰往來。”
謝逢時擦乾手,把姜蒜從袋子裏拿出來:“我怎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了,誰會和你說這個?而且他們查得很困難,這邊不是國內,沒那麽多門路。想查一個人要麽通過學校、移民局,要麽找私家偵探。不管哪條路都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走的。”
謝逢時把姜切成薄片,刀落在案板上節奏不緊不慢,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問了一句:“你覺得是誰?”
“還能是誰?你的好哥哥呗。”
謝逢時沒再說什麽,他把切好的姜片放進碗裏,又去剝蒜。
陸時宴繼續說着:“謝家在這邊沒什麽根基,他們想查你,得通過國內的關系找這邊的人。中間隔了好幾層,每層都要花錢,花時間,還不一定靠譜。我朋友說,那人問了一圈,問到的人要麽不認識你,要麽認識但不願意說,你說巧不巧?”
謝逢時把蒜拍扁、去皮,然後切成末,蒜香在指間散開:“不巧,這裏不是國內,謝家的手沒那麽長。”
陸時宴笑得開心:“我就喜歡你這樣,你那哥哥再怎麽厲害也沒用。他讓人查你,人家一聽是查一個留學生,第一反應就是,這人誰啊?為什麽要查他?犯法了嗎?”
謝逢時把蒜末和姜片放在一起,轉身去處理排骨:“他大概沒想到我在國外也能交到朋友吧。”
陸時宴驕傲挺胸:“那可不,他大概還以為你一個人呢。他要是知道你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連周末都排滿了,不得氣死。”
謝逢時被陸時宴的語氣逗笑了,他把排骨放進鍋裏焯水,水面浮起一層灰色的泡沫,他用勺子一點點撇掉:“他查不到什麽的,就算查到了,他也不能把我怎麽樣。”
“你不是已經被送出來了嗎,我怎麽感覺他們覺得還不夠呢。”
謝逢時想了想,把原身這些年的經歷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謝昀對原身做的事,全來自恐懼。他最怕的就是原身回去,原身翻身,怕原身有朝一日不再是被踩進泥裏的那個。
“有些人的安全感需要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上,只要我過得不好,他就安心了。”
陸時宴嘴裏嚼着聖女果,拍了拍手裏的水珠:“那他要失望了,到時候他查到的每一個消息都在告訴他,你過得很好。”
謝逢時把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瀝乾水分,鍋裏倒油放冰糖,小火炒出琥珀色的糖漿,再把排骨倒進去翻炒。每一塊排骨都裹上了晶瑩的糖色,在鍋裏滋滋作響,邊緣微微焦脆。
随後謝逢時加入姜片、蒜末、八角、桂皮,炒出香味,再淋入料酒、生抽、老抽,倒開水沒過排骨,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炖。
“行了,炖着吧。”謝逢時擦了擦手,靠在竈臺邊。
陸時宴趴在島臺上:“那你打算怎麽辦?就讓他查。”
謝逢時說:“讓他查,我住哪兒,跟誰來往,這些都不是什麽秘密,就算他知道了,他也做不了什麽。”
陸時宴想想覺得有道理:“也是,他總不能飛過來堵你吧?就算他飛過來了,這邊又不是他的地盤,他敢做什麽。”
謝逢時沒接這話,他這會兒想到的不是謝昀,而是另一個人。如果謝昀真的查到了什麽,動了什麽念頭,那個人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但這種話不能跟陸時宴說,說了這位小少爺又要開始起哄了。
排骨炖了四十分鐘,湯汁收濃,每塊排骨都裹着紅亮亮的醬汁,肉質軟爛,用筷子輕輕一戳就能骨肉分離。謝逢時又炒了一個青菜,做了一個蛋花湯,三菜一湯端上桌。
陸時宴吃飯的樣子,用林姨的話來說就是,這孩子一看就有福氣。
腮幫子塞得鼓了起來,嘴角沾了一點醬汁,整個人沉浸在美食的世界裏旁若無人。
謝逢時靠在椅背看他吃,嘴角不由自主就翹了起來。
判斷一道菜好不好吃,看食客吃第一口的反應就知道了。
陸時宴現在的狀态就說明了結果,排骨吃了一半,青菜光盤,湯也喝了兩碗,最後還把醬汁澆在米飯上拌了拌,吃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的時候陸時宴長呼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仰:“謝逢時。”
“嗯?”
“你說我以後吃不到你做的飯可怎麽辦?”
謝逢時收拾着碗筷,想了想:“那你就餓着。”
“你好狠的心啊!”陸時宴從椅子上撐起來,幫他把碗碟摞在一起端進廚房。
從陸時宴家裏出來的時候快九點了,陸時宴想送被謝逢時攔住了:“地鐵直達,不用送。”
“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知道了。”
……
上樓的時候謝逢時習慣性地往艾薩克家的方向瞅了一眼,只是一眼,他就止了腳步。
接觸不良的燈盡職盡責地閃爍,把一個人的輪廓照得明明暗暗。聽見腳步聲,那個人轉過頭來,過分英俊的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裏格外深邃,金發被走廊的風吹亂了,那人本來想敲門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那盞破燈在他們之間閃了一下後又閃了一下,緊接着它突然穩定了下來,燈光鋪滿了整條走廊。
卡伊倫朝謝逢時走過來,皮鞋踩在老舊的地板發出聲響,直到在謝逢時面前站定:“回來了?”
“嗯。”謝逢時應道,“你怎麽不進去?”
“敲門沒人應。”
“你沒給他打電話?”
“打了,沒接。”
謝逢時看了眼那扇緊閉的門,也不知道卡伊倫在這裏站了多久,外套沒扣,領口也被風吹得敞開了,整個人看起來應該是剛從會議室出來的模樣。
走廊的風貼着地面卷過來,涼意從腳踝一路往上爬,謝逢時伸手握住了卡伊倫垂在身側的手,卡伊倫的指尖冰涼,凍得謝逢時一激靈:“你站多久了?”
卡伊倫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謝逢時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背上,指腹的薄繭觸感粗糙,像小貓舌頭輕輕舔舐而過。
“沒多久。”卡伊倫說。
謝逢時不語,眼裏明晃晃的寫着:你看我信?
卡伊倫被他看得彎了嘴角,反手把謝逢時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比謝逢時大了一圈,握住的時候剛好把謝逢時的整只手都包進去。
謝逢時感覺自己的手握住的同時心猛然一跳,指尖蜷了又蜷,實在沒舍得抽回來。
“手這麽涼還說不冷。”謝逢時嘴裏嘟囔着,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兩只手把卡伊倫的手夾在中間。
謝逢時的手不算小,但在卡伊倫面前就是小了不少,他手上有握刀留下的繭,虎口還有淺淺的燙傷痕跡,指尖有點粗糙,就這樣一雙手,此刻認認真真地捂着卡伊倫的手,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
卡伊倫垂眸看着謝逢時認真的側臉,總是布滿疏離的藍眸此刻盛滿了溫柔,像深秋的湖水裏落入了月光。
謝逢時捂了會兒,感覺卡伊倫的手不涼了,準備說點什麽,擡頭就撞進了那雙眼睛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卡伊倫往前邁了半步,就這半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壓縮到了危險的程度。
謝逢時下意識後退,後腰抵上的卻是走廊的牆壁,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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