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花

謝逢時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水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都響了一聲。

“你蹲太久了。”聽到聲響的卡伊倫走近給謝逢時揉了揉膝蓋，兩人才走到操作臺邊。

謝逢時撐着臺面，石英石的臺面涼絲絲的，手感很好：“我其實還挺想要這個房子的。”

卡伊倫靠着門框，兩人之間只隔了幾步的距離：“我知道。”

謝逢時說：“但價格确實高了，比她在網上挂的多了兩百多。我感覺她是看出來我感興趣了，臨時加價。”

“那你打算怎麽辦？”

謝逢時咬了咬嘴唇內側：“我跟她談談，如果能按網上的價格租，我就定下來。如果不能，我就再看幾家。”

說完謝逢時就從廚房走出來，他在客廳轉了幾圈，又走到窗戶邊往外看了看。這一帶的街道是真的很安靜，對面是一排同樣年代的老建築。

“其實我就算按他開的價租，也不是租不起。”謝逢時突然說。

“嗯。”

“我就是不喜歡被人當冤大頭。”

“嗯。”

謝逢時回頭看了卡伊倫一眼：“轉人工！”

卡伊倫笑着走到謝逢時旁邊，伸手把他腦袋上翹起來的頭發按了下去：“你自己心裏已經有答案了，只是在等別人幫你确認。但逢時，你已經過了需要別人确認的階段了。”

不老實的手指蹭了蹭謝逢時的耳垂，“你的底線很清晰，不需要我來幫你劃線。”

謝逢時被卡伊倫摸得耳朵發熱，但他沒躲開，他也知道，卡伊倫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

這人真的很會，他不會替謝逢時做決定，但他會讓謝逢時在覺得自己做決定的時候不孤單。

房東在樓下等着，手裏拿着鑰匙，正和鄰居聊天呢，見到謝逢時和卡伊倫下來她結束了談話，笑着迎上來：“怎麽樣？考慮好了嗎？”

謝逢時說：“太太，房子我很喜歡，但是您開的價格比網上挂的高了兩百塊。”

房東太太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間，很快恢複了熱情：“是的，因為這個季度的物業費漲了，所以租金也要相應調整。”

卡伊倫忽然開口：“物業費漲了多少？”

“大概…五十塊？”

“物業費漲了五十塊，租金漲了二百？這個算法真有意思。”

房東太太的表情變了變，卡伊倫緊接着說道：“我看了一下這棟樓的公共區域，走廊的地毯有些年頭了，牆角的踢腳線有磨損，樓梯間的窗戶也關不嚴。如果物業費真的漲了，我希望看到的是公共區域的維護有相應提升，但目前看來，似乎沒有。”

卡伊倫的語氣帶着真誠的困惑，好像真的是在替房東考慮問題一樣，謝逢時在旁邊聽得眼睛都亮了。

“當然，房子本身就很好。位置、采光和格局都挑不出毛病，逢時很喜歡，我也覺得這裏很适合他。但是太太，租金應該反映房子的真實價格，不是因為看房的人喜歡就臨時加價。”說到這裏，卡伊倫看了身邊的謝逢時一眼，“他确實喜歡這裏，但也不是非這裏不可。”

房東因此沉默了許久，她也看出來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會被随便糊弄的人：“那你覺得多少合适？”

卡伊倫看向謝逢時，謝逢時瞬間反應過來：“網上的價格，您挂多少就多少。”

房東太太猶豫了一下：“行吧，就按網上的價。”

……

直到簽完合同走出來，謝逢時才說道：“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麽故意的？”卡伊倫裝無辜中。

“你說的那些話，你經常做這種事吧？”

“你說議價？談不上經常，只是偶爾會遇到類似的情況。同樣的意思，用不同的方式表達，效果天差地別。”

謝逢時搖了搖頭，把鑰匙從口袋裏拿出來看了看，黃銅的鑰匙一共三把，他把鑰匙攥在掌心裏，直到被體溫捂熱，貼在掌心的觸感讓謝逢時覺得踏實。

下個月開始，這就是他的新家了。

一個真正意義上，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的地方。

謝逢時開口：“走走吧，這附近還挺好看的。”

這條路是典型的住宅區，兩旁是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建的聯排別墅，每一棟都有自己的風格。街上幾乎沒有人，一只橘貓蹲在臺階上曬太陽，看見他們走過來也不在意，慢慢閉上了眼睛。

謝逢時在大橘面前蹲下來，試探着伸出手，橘貓看了他一眼也沒躲，就這麽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它不理我。”謝逢時說。

卡伊倫站在謝逢時旁邊：“小貓嘛，有點脾氣不奇怪，它高興了就過來蹭蹭你，不高興了就把你當空氣。”

謝逢時嘴角翹了起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經過一棟白色房子的時候謝逢時停下來腳步，這棟樓的門口種着一排薰衣草，已經過了花期的薰衣草只剩下灰綠色的葉子和乾枯的花穗。

門口的信箱上貼着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用花體字寫着：請把郵件放進箱子裏，謝謝。

兩人走了大約十分鐘左右，謝逢時每次碰到卡伊倫都會悄悄縮一下，然後又靠回去，反複幾次後，被卡伊倫抓住了手，扣緊。

謝逢時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他清了清嗓子，假裝對街對面的樹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卡伊倫也不戳穿他，兩人手牽手在安靜的老街裏走了會兒，直到卡伊倫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單手拿出來一看，是艾薩克發來的消息。

“到了沒？”

卡伊倫回了兩個字：“快了”

謝逢時餘光瞥見了名字：“艾薩克？”

“嗯，他問我們在哪兒。”

“他也要來？”

卡伊倫把手機揣回兜裏：“他說要送個東西來。”

謝逢時好奇：“什麽東西。”

卡伊倫沒回答，笑容裏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讓謝逢時心裏莫名升起預感。

謝逢時也說不上來是什麽預感，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加倍地快起來了。

兩人在新租的房子樓下又站了會兒，謝逢時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卡伊倫站在他旁邊，擡頭就看見了迎面走來的艾薩克。

金發少年雙手抱着一個巨大的花束，大到遮住了他半個人，花束的顏色在秋日的光線下格外醒目，層層疊疊地簇擁在一起，像把整個秋天都打包帶了過來。

謝逢時的心跳從剛才開始就沒正常過，此刻更是直接飙到了不可控的數值。

艾薩克走近後把花塞進了卡伊倫懷裏：“拿好。”

卡伊倫接過花束，謝逢時還坐在石階上，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微張開。

艾薩克覺得自己這個電燈泡實在是亮得過分：“我先走了。”

謝逢時這才回過神：“你這就走了？”

“不然呢？站這兒看你倆啊？”艾薩克把帽子扣到頭上，“我還有事兒呢。”

“你有什麽事兒。”

“打游戲。”

少年說完就走，走兩步又停下來對卡伊倫說道：“你好好說啊。”

卡伊倫微微點頭，艾薩克這才放心地大步流星地走了。

街道重新安靜下來，那只大橘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了過來，蹲在不遠處舔爪子。

謝逢時還坐在石階上，卡伊倫手裏捧着那束巨大的花，陽光正好從卡伊倫背後照了過來，花瓣上還帶着水珠，謝逢時開口：“你、你讓艾薩克送來的？”

“嗯。”

“你自己不能拿嗎？”

“我要是自己拿過來，你就提前知道了。”

謝逢時從石階上站起來，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花束上，他走近才看清花的種類。

白的是洋甘菊，花瓣潔白如雪，花心是溫暖的明黃色，小小的花朵擠在一起。黃色的是向日葵，小巧的向日葵花瓣細密，像縮小版的太陽。橙色的謝逢時叫不出名字，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從花心的深橙色漸變到邊緣的淺杏色，像秋天的落日。綠色穿插在花朵之間，把所有顏色連接在了一起。

最中間不是花，是一小束金黃色的麥穗，飽滿的穗粒沉甸甸地垂着頭，謝逢時不由得盯着這束花看了許久。

卡伊倫說道：“洋甘菊的花語是逆境中的力量。你在最難的境遇裏沒有被打倒，反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束花裏，它是最多的。”

謝逢時聽得喉嚨發緊，只聽卡伊倫繼續說道，“向日葵的花語是崇拜和沉默的愛，很抱歉現在才将對你的愛意宣之于口，我并不想給你太大的壓力，逢時。你當時站穩都很勉強，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趁人之危。

秋海棠的花語是誠摯的友誼，我和你從陌生人變成朋友，再從朋友變成現在。每一步都不是偶然，是我有意為之。

尤加利的花語是恩賜和回憶，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恩賜。以後不管過去多久，我都會記得這個秋天。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卡伊倫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目光落在了花束中間的麥穗上，“麥穗沒有花語，是我自己加的。逢時，你的名字在我查閱過後我知道了它所存在的意思，但我覺得，不是你的名字給了你祝福，是你讓這個名字有了意義。”

卡伊倫把花束往前遞了遞，謝逢時伸手接了過來，花束比他想象得還要重，抱在懷裏滿滿當當，把他的臉遮了個徹底。

謝逢時索性把臉埋進去，他在混雜的香氣裏，聽見卡伊倫說：“我喜歡你，逢時。我想和你共度餘生，我想每天醒來第一個看到的是你，想和你一起吃三餐，想在你不開心的時候哄你開心。”

謝逢時從花束後面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卡伊倫伸手把花束往下按了按，露出謝逢時整張臉：“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謝逢時看向卡伊倫的時候，在那雙藍眸裏看見了認真和溫柔，還有一些藏得很深很深的，緊張。

卡伊倫在緊張。

謝逢時吸了吸鼻子：“你把花語都背下來了？”

卡伊倫微怔：“嗯。”

“背了多久？”

“昨天晚上。”

謝逢時低頭看着懷裏幾枝金黃色麥穗，飽滿的穗粒像是把秋天的田野都捧在了手裏。

原身的記憶裏，謝家老宅的書房裏挂着一幅字，寫的是“生逢其時，歲稔年豐”。

逢時，麥熟。

謝逢時抱着沉甸甸的花，感覺自己眼眶都在發燙。

卡伊倫還在等他的回答，謝逢時從花束後面露出整張臉，鼻尖是紅的，眼眶也是紅的，唯有嘴角怎麽都壓不下去，他往前邁了一步，花束擠在兩人之間，花瓣蹭到了卡伊倫的下巴。

“你親都親過了，現在才來補這些。”謝逢時說話的時候帶着一點點鼻音，聽起來是在抱怨，但尾音是控制不住歡愉的上揚。

卡伊倫眼眸裏的緊張還沒完全散去：“雖然順序出了點問題，但儀式感不能少。”

“那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我就追到你答應為止。”

謝逢時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把花束往旁邊偏了偏，空出一只手臂整個人靠進了卡伊倫的懷裏，鼻尖蹭着卡伊倫衣領處淡淡的香水味，謝逢時說道：“我答應你了。”

卡伊倫收緊手臂把謝逢時圈在懷裏，下巴抵着他的發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謝逢時從卡伊倫懷裏擡頭：“你剛才緊張了。”

卡伊倫沒否認：“嗯，很久沒有這麽緊張過了。”

“你還會緊張啊？”

“當然會，我怕你不答應，怕你覺得太快了，還怕你沒準備好。”

謝逢時把臉一埋：“我都說了，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卡伊倫低頭親了親謝逢時的側臉：“逢時，謝謝你。”

謝逢時不解：“你謝什麽？”

“謝謝你願意邁出這一步。”

謝逢時被說得耳朵發燙，在卡伊倫的手背拍了一下：“你別說話了，你一說話我的心跳就不正常。”

“現在就不正常嗎？”

“你摸不到嗎？”

卡伊倫的手從謝逢時的腰側滑到胸口，掌心貼着胸膛，感受那顆心在他掌下有力的跳動，一下一下又一下，快得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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