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貓
關燈
小
中
大
壁爐兩旁是深色的木質書櫃,裏面的書放得整整齊齊的,有些已經舊了,書脊上的字跡都模糊了。書櫃的玻璃門被擦得一塵不染。
謝逢時注意到茶幾上還放着一本攤開的書,書頁朝下扣着,旁邊是一副眼鏡,他還沒來得及細看,視線就被沙發底下探出來的毛茸茸的腦袋吸引了過去。
圓臉圓眼睛,身子也圓滾滾的,橘色的皮毛在火光下泛着方澤,它從沙發的邊緣探出半個腦袋,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謝逢時,胡須微微顫抖判斷着眼前這個陌生人對它到底有沒有威脅。
埃萊娜注意到謝逢時的目光黏在小姜身上好一會兒了,笑道:“它怕生,剛來家裏的時候在沙發底下躲了好幾天。”
謝逢時想起卡伊倫和他說過的事,他看小姜現在圓滾滾的模樣,實在很難想象它瘦得皮包骨的模樣。
卡伊倫在謝逢時身邊也順着他的視線看向沙發底下那團橘色的毛球:“它又胖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小貓“喵”了一聲,充滿了不滿,像是聽懂了卡伊倫在說它胖。
埃萊娜笑着在卡伊倫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別當着它的面說啊,它聽得懂。”
謝逢時被這母子倆的互動逗得嘴角翹起來,視線還是沒從毛球身上挪開,小姜已經從沙發底下探出了半個身子,前爪搭在地毯邊緣,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謝逢時。
“它為什麽叫小姜啊?”謝逢時問道。
埃萊娜端起茶壺開始倒茶:“你猜誰給它取的?”
謝逢時看向卡伊倫,卡伊倫搖了搖頭,他看向埃萊娜,埃萊娜笑着揭曉答案:“是艾薩克,我把貓帶回來那天,他蹲在籠子前面看了好久,說它的顏色像塊姜。”
埃萊娜把茶杯遞過來,白瓷杯壁溫熱的,謝逢時雙手接住,紅茶飄着一股淡淡的佛手柑香氣,他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絲滑,還有一點點柑橘調的清苦,苦味散去後是紅茶的醇厚回甘。
“這是格雷伯爵茶,加一點奶和糖會更好喝,但我想讓你先嘗嘗原味。”
謝逢時捧着茶杯,暖意從掌心一路傳遞過來:“很好喝,我喜歡這個味道。”
小姜終于從沙發底下完全鑽了出來,它先是試探着往前走了兩步,肉墊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琥珀色的眼睛裏警惕已經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它走到茶幾邊緣仰起圓臉看埃萊娜,又偏頭去看卡伊倫,最後才把視線落在謝逢時身上,它歪了歪腦袋,胡須往前探了探,謝逢時生怕自己一動就把這團好不容易從沙發底下出來的毛球吓回去。
小姜試探着往前邁了一步,它繞過茶幾的一角,走到了謝逢時腳邊,湊近了謝逢時垂在沙發邊緣的手指。
謝逢時一動不動由着它聞,小姜聞了會兒,大概是從謝逢時身上聞到了讓它覺得安心的氣味,它的耳朵也變成了放松的微豎,尾巴也從垂着變成了輕輕上揚。
下一秒,它做了一件讓謝逢時完全沒想到的事。
它把腦袋拱進了謝逢時的掌心裏,來自貓科動物特有的乾燥和溫暖,小姜眯起眼睛,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整只貓從觀察者變成了撒嬌的小毛球,用腦袋在謝逢時的掌心裏蹭來蹭去,蹭完還不滿意,乾脆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靠了過去,圓滾滾的身子順着謝逢時的小臂往上蹭,蹭到臂彎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自己蜷了起來。
呼嚕聲更響了。
埃萊娜先笑出了聲:“撒嬌精!”
卡伊倫伸出手想去摸摸小姜,手剛伸到它頭上,小姜就睜開了眼,琥珀色的瞳孔緊緊盯着他,卡伊倫的手僵在半空,又收回來了。
謝逢時被他這副被貓嫌棄的模樣逗笑,低頭看向窩在自己臂彎裏的毛球,毛球已經閉上了眼,圓臉埋在他臂彎的褶皺裏,謝逢時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呼嚕聲瞬間又大了幾分,腦袋往上仰了仰,脖子上的毛被蹭得亂七八糟,露出一小截淺橘色的絨毛。
埃萊娜端起茶杯喝了口:“小姜平時也不這樣,它來家裏兩年了,除了我誰都不讓抱,卡伊倫上次想摸它還被撓了一下。”
謝逢時擡頭看向卡伊倫,卡伊倫把袖口往上拽了拽,雖然被撓的痕跡早就沒有了。
埃萊娜把茶杯放回托盤,說道:“卡伊倫每次和我說你們的事,每次都是那幾句,我問他哪裏好,他就說哪都好。你聽聽,這像是會聊天的人說的話嗎?”
謝逢時忍不住替卡伊倫辯解一句:“他話已經不少了。”
埃萊娜漂亮的眼睛裏興趣更濃了:“是嗎?他都和你說什麽了?”
謝逢時想了想,有些話當着卡伊倫的面說出來他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卡伊倫倒是先說話了:“媽媽,放過逢時吧。”
謝逢時笑出了聲,臂彎裏的小姜被他的笑聲驚動,毛團擡起腦袋,迷迷瞪瞪地看了謝逢時一眼,又把臉埋了回去。
“卡伊倫說你做飯很好吃。”埃萊娜換了個話題。
謝逢時點點頭:“我喜歡做飯。”
“那你平時都做什麽菜?”
“家常菜做得多一點,逢年過節會做一些費功夫的,比如八寶鴨、佛跳牆之類的。”
埃萊娜聽他說佛跳牆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一下:“這道菜我聽說過,工序很複雜,要炖很久。”
“對,要提前好幾天準備,高湯就要熬十幾個小時。我以前條件有限,沒有合适的鍋具,一直都沒機會。現在搬家以後廚房大了,工具也齊全了,正想什麽時候試試。”
埃萊娜聽得認真,聽到謝逢時說條件有限的時候,目光飛快地看了卡伊倫一眼。
卡伊倫低頭喝茶,面不改色,埃萊娜心下了然,沒在這個話題停留,轉而聊起了別的。
“你會做甜點嗎?”
“會一些,中式的比較多,像桂花糕、紅豆沙、杏仁豆腐。西式的我還在慢慢學,最近試着做過提拉米蘇,就是手指餅乾泡咖啡的時候泡太久了,有點苦。”
埃萊娜笑道,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紋路會舒展開來,散發着讓人忍不住想親近的溫暖:“我第一次做提拉米蘇也失敗了,咖啡液倒太多了,馬斯卡彭奶酪打得不夠發,成品塌成了一攤。”
謝逢時沒想到她也會自己做甜點,眼裏的意外太明顯了,埃萊娜解釋道:“我喜歡給家裏人做點吃的,卡伊倫小時候我經常給他烤餅乾,後來他長大了,越來越忙了,我就沒怎麽做過了。”
謝逢時看了卡伊倫一眼,接收到謝逢時視線的卡伊倫輕聲:“怎麽了?”
謝逢時嘴角高高翹起:“我在想你小時候吃餅乾的樣子。”
“他小時候可愛得很,頭發卷卷的,眼睛大大的,誰見了都想捏一把。”埃萊娜說着就從沙發上起身,走到書櫃前拉開一扇玻璃門,從裏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冊,“你看看。”
相冊的封面是深紅色的皮革,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埃萊娜把相冊放在茶幾上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嬰兒照片,小嬰兒躺在白色的床單上,藍眼睛又大又圓,嘴裏叼着個奶嘴,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腦袋兩邊。
謝逢時盯着照片看了兩秒,又擡頭去看身邊的卡伊倫,後者正伸手去夠相冊想把它合上,被埃萊娜一巴掌拍開了手。
卡伊倫收回手,面無表情地靠在沙發裏,一雙耳朵悄悄地染上了淡淡的薄紅。
謝逢時捕捉到那點紅,心裏像被小貓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目光落回相冊,翻過嬰兒時期,下一頁是卡伊倫四五歲的樣子,金色的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着深藍色的外套,領口翻出白色襯衫的尖角,站在一匹小馬旁邊,一只手搭在馬鞍上,表情認真得和年齡嚴重不符。
“這是他第一次騎馬,那時候剛滿四歲。馬術教練說他太小了,腳夠不到馬镫,他不信,非得上去試試,他讓教練把他抱上去用膝蓋夾,下來以後膝蓋內側磨得流血,我看着都疼。”
謝逢時腦海裏浮現出小小的卡伊倫,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下一頁是卡伊倫七八歲的時候,穿着一套小西裝,站在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旁邊,表情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間,明明還是稚氣未脫的臉,非要做出大人模樣。
“七歲生日,他非要穿西裝,說穿普通的衣服不像過生日。那天來的小朋友都穿着常服,就他一個人穿得像去參加晚宴。”
謝逢時笑得肩膀都在抖,臂彎的小姜被他笑醒了,從他懷裏跳下去,不滿地甩了甩尾巴,走到壁爐前的地毯上重新趴下。
“然後呢?”謝逢時問。
“後來他發現是自己穿得太正式了,不好意思了一個晚上,就是嘴硬,死不承認。”
卡伊倫無奈地開口:“媽媽,你還要說多久?”
“急什麽,才剛開始呢。”埃萊娜說着,又翻了一頁。
再往後是卡伊倫十幾歲的照片,少年的五官已經長開了,眉眼間的青澀還沒完全褪去,但已經有了後來那副矜貴模樣的雛形,有一張是他穿着學位服站在一棟古老建築前面,手裏拿着畢業證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太多喜悅。
“這是他中學畢業的時候,拿了數學和物理兩個學科的獎項,我們去參加畢業典禮。我在臺下激動的不行,他倒好,上臺領獎都面無表情。”
謝逢時忍不住調侃卡伊倫:“你從小就這樣啊?”
卡伊倫無奈極了,誰還沒個中二的時候。
相冊翻到後面,出現了艾薩克的身影,小少年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表情和卡伊倫如出一轍的冷淡,站在聖誕樹前,手裏抱着個禮物盒,嘴角一點弧度都沒有。
埃萊娜又翻了幾頁,照片裏出現了她自己和阿爾貝特,阿爾貝特五官深邃,眼睛和艾薩克如出一轍,看鏡頭的時候表情嚴肅,但看埃萊娜的時候,眼裏的溫柔怎麽都藏不住,隔着相紙都能感覺到。
“他爸爸也不太愛笑,但追我的時候笑得多,第一次約我吃飯,從頭笑到尾,回家以後臉都僵了。”
謝逢時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細節,差點笑出了聲。
“後來結婚了他才和我說,是那天太緊張了,怕說錯話又怕我覺得他無聊,只能一直笑。”
卡伊倫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試圖用喝茶來掩飾自己複雜的心情,母親當着自己伴侶的面講戀愛史,這種感覺實在有點微妙。
謝逢時已經徹底放松下來了,靠在沙發裏,另一只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被卡伊倫握住了,埃萊娜注意到兩人的動作,嘴角弧度又大了幾分。
“你和卡伊倫是怎麽在一起的?”她問。
謝逢時被問得措手不及,卡伊倫正要說點什麽,被埃萊娜一個眼神按了回去:“你不許插嘴。”
謝逢時拍了拍卡伊倫的手背:“就是他先告白的。”
“怎麽告白的?”
謝逢時把那天卡伊倫送花的情景簡單說了一遍,偶爾會卡殼,埃萊娜聽得格外認真,還不忘用戲谑的眼神調侃卡伊倫幾下。
門廳傳來動靜的時候,埃萊娜正在和謝逢時說家裏養過一只金毛犬,那只狗活了十五年,在卡伊倫十二歲的時候離開的。
艾薩克走到客廳的時候,一身冷氣都還沒散盡,外套沾着雪粒子,金發被吹得亂七八糟。
他看見謝逢時嘴角動了動,壓着往上翹的弧度,說道:“你來了啊。”
“來了。”謝逢時從沙發上站起來,“你從哪兒回來的?怎麽凍成這樣?”
“出去轉了轉。”艾薩克把圍巾解了下來。
卡伊倫不緊不慢地說道:“去哪兒玩了?”
艾薩克把外套也脫了下來,才轉過身說道:“沒去哪兒,就是開車出去兜了一圈。”
“兜到賽車場去了?”
艾薩克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最後定格在不服氣上:“你查我?”
“我沒查你,你副駕駛上的賽車場停車卡還插在遮陽板後面。”
艾薩克聽到這下意識摸了把外套口袋,摸了個空:“我就是去看了看,又沒下場。”
“零下十幾度,你開車一個小時,就為了去看看?”
“那邊有室內卡丁車場。”
“你去的那個賽車場冬天只開放室外賽道。”
艾薩克的嘴角抽了抽,也不說話了,金發亂糟糟地支棱着,臉頰上還有凍出來的紅痕,嘴唇抿成一條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