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1章 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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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少年時

“我想再看看你的房間。”

“剛才不是看過了?”

“剛才沒仔細看,我想仔細看看。”

卡伊倫對上黑曜石般的眼眸,心口像被輕輕撓了一下,他後退一步,把空間讓了出來。

謝逢時這才從窗前走開,他重新回到了離自己最近的那排書架上。

卡伊倫的書架和他這個人一樣,表面上看起來規矩,細看全是破綻。各個類型的混在一起,謝逢時這才注意到,甚至還有被塞倒的,書脊朝裏封底朝外,像是有人匆匆忙忙把它們塞回去。

謝逢時拿出了其中一本被塞倒的,翻開看到空白處全是批注,字跡從工整漸漸變得潦草起來,從克制變得随性。

在書本上寫寫畫畫,從工整寫到飛起的少年,和現在這個坐在會議室裏聽人彙報數據,面上滴水不漏的男人慢慢重疊在一起。

一直走到書架的盡頭,謝逢時注意到最後幾格裏塞着明顯不屬于這裏的書,那是硬體封面的繪本,畫着飛船和恐龍的那種。

謝逢時抽出來看了幾頁,才看到艾薩克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跡,其中名字還少寫了一個字母,那個字母被補在了旁邊,筆跡顯然是卡伊倫的。

“這是艾薩克小時候的書吧,怎麽放在你這裏了?”

“他不愛惜書,看完了就到處扔,我幫他收着。”

謝逢時把繪本塞回去的時候指尖觸到了一本更舊的,字跡都是模糊的,他小心翼翼抽出來,書的封面是深綠色的布面,封面上印着一行燙金的花體字,謝逢時辨認了一下,是一本關于馬術的書。

他翻開扉頁,這次的字跡不再是少年的工整,而是帶着明顯稚氣的圓體字母。

看得出來那時候的卡伊倫大小寫還沒掌握好,首字母寫得特別大,後面又寫得歪歪扭扭:“這是你幾歲寫的啊?”

“四歲,那本書旁邊就是之前媽媽給你看的騎馬照片。”

謝逢時果然在旁邊看見了那張照片,書頁裏還夾着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他擡頭看了可以一眼,對方微微點頭,他才展開。

信紙已經泛黃了,折痕處幾乎要斷裂,上面的字跡是成年人的,穩重規整,信是德文寫的,謝逢時看不懂,但信的落款他認得。

信的最後,阿爾貝特的簽名剛硬鋒利。

“這是你爸爸寫給你的?”

“我五歲生日那天收到的,他希望我成為一個有責任感的人,要學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謝逢時的指尖在泛黃的信紙上輕輕撫過,他把信紙重新疊好,夾回書頁裏,原原本本地塞回了原來的位置。

“你以前就住這裏嗎?”

“也不是,十歲以前我住在這層的另一頭,那間房間要小一點,隔壁就是艾薩克,後來艾薩克搬三樓去了,我就搬這邊來了。”

卡伊倫的房間比他想得深,剛才進門他只覺得寬敞,現在一步步走過去,才發現已經不能用寬敞來形容了。

書架的盡頭是一扇半掩的門,他推開一看,裏面是一個步入式衣帽間,燈光是暖色調的,照在整齊排列的衣物上,謝逢時的目光卻落在了衣帽間最深處的櫃子上,那裏放着一排排的獎杯和獎牌。

他走過去撥開一枚獎牌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馬術比賽的獎牌,他辨認了一下年份,卡伊倫那時候應該也才十歲。

旁邊還有一張照片,十歲的卡伊倫站在領獎臺上,穿着馬術服,手裏捧着獎杯,但是看起來并不是很高興,他旁邊的孩子笑得牙不見眼,胳膊搭在卡伊倫肩上恨不得整個人挂上去。

卡伊倫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了過來,站在謝逢時身後,順着他的視線看見了這張照片。

“那時候馬術俱樂部搞了個夏季聯賽,我拿了第三。”

謝逢時瞬間明白了為什麽十歲的卡伊倫板着一張小臉了:“所以笑不出來?”

“年齡組的問題,我是那一組裏最小的,前兩名都比我大兩三歲。”

“那你現在還在意嗎?”

卡伊倫低頭看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溫柔:“在意。”

“真在意啊?”

“在意你翻我老底翻得好開心。”

謝逢時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還沒翻完呢,你急什麽。”

謝逢時蹲下來看最底層的櫃子,裏面放着幾個鞋盒大小的紙盒,盒蓋上用馬克筆寫着日期和地點,字跡從稚嫩到成熟,時間跨度很長。

得了卡伊倫的準許,謝逢時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最舊的盒子,裏面擺着一枚氧化發暗的銅牌,銅牌下面壓着折成四折的紙,展開來是一張手繪的賽道圖,彎道被不同顏色的筆标注過,旁邊還寫着筆跡。

“你九歲就開始研究賽道了?”謝逢時舉着那張手繪圖,眼睛亮閃閃的。

卡伊倫在他身邊蹲下,修長的手點了點圖紙上的彎道:“我當時在這裏摔過幾次,後來每次練習前都會把賽道畫一遍,把容易出錯的地方标出來。”

“勝負欲這麽強啊?”謝逢時看着密密麻麻的标注,事無巨細,九歲的孩子,筆記本上記錄這些記得格外詳細。

卡伊倫沒有否認:“小時候确實不太能接受輸,贏了覺得理所當然,輸了就非要找出原因不可。”

謝逢時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他把舊盒子放了回去,打開了旁邊的另一個,這次裏面裝的是一把瑞士軍刀,紅色的外殼已經磨損了,刀刃上有使用過的痕跡,盒子裏的照片是十來歲的卡伊倫站在樹下,手裏握刀削樹枝。

“你還會這個?”謝逢時把軍刀翻過來看了看,另一面的外殼刻着卡伊倫的名字縮寫。

“露營的時候學的。”卡伊倫從他手裏接過,指尖在刀柄的劃痕上撫過,“當時有個野外生存的夏令營,要自己搭帳篷、生火、做飯。我削木頭的時候削了手,流了不少血。教練說我刀工不行。”

“所以你就多練了?”

“嗯,回到家以後把花園裏的樹枝削了一地,管家差點以為花園進了什麽動物。”

謝逢時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卡伊倫的指腹。

卡伊倫明白謝逢時現在的意思,那些印記一直都在,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乍一看是精致矜貴的殼子,底下全是少年時期留下的怎麽都打磨不掉的棱角。

謝逢時又翻出了幾樣東西,一枚高爾夫球,上面用馬克筆畫着笑臉,是卡伊倫第一次一杆進洞時,陪他打球的教練随手畫上去的,還有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謝逢時讀了好半天才讀明白是什麽意思。

“你七歲就要做自己了啊?”

“當然,那時候我什麽都想自己來,媽媽想幫我,我還跟她生氣。”卡伊倫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但謝逢時注意到他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謝逢時實在沒忍住,伸出雙手捧住了卡伊倫的臉,卡伊倫被他看得不自在,偏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謝逢時的掌心:“看完了?”

“還沒呢。”謝逢時松開手,再一次落到了最裏面的盒子上,這個盒子和其他幾個看起來都不太一樣,更大也更舊,直到卡伊倫點頭,謝逢時才打開。

打開才發現,裏面是一幅畫。畫紙邊緣已經卷曲了,但被保存得很好,是一幅水彩畫,畫的就是樓下花園的一角,高大的樹木,樹下是長椅,還有一直蹲在椅子邊的金毛。筆觸稚嫩,顏色也配得不高明,很多地方都塗出了邊界,但可以看出來,畫畫的人很認真。

謝逢時翻過畫紙,背面寫着一行字,他辨認了一下,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你畫的?”

卡伊倫點點頭:“八歲的美術作業,老師讓我們畫一樣自己喜歡的東西,不過我畫完以後一直沒交,自己留着了。”

“你八歲就畫成這樣了?”謝逢時低頭又看了一遍,筆觸雖然稚嫩,但構圖的意識已經有了,留白也很舒服。

“後來沒畫了。”

謝逢時也知道卡伊倫為什麽沒再畫了,被規劃好的人生軌跡容不下一個孩子在畫紙上消磨整個下午。

“那你後悔過嗎?”

這個問題卡伊倫并沒有怎麽思考:“沒什麽好後悔的,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到底。但如果以後有時間,我可能會想再試試。”

謝逢時聽到這話感覺心裏又被輕輕戳了一下,他把盒子放回原處,轉身面對卡伊倫,輕輕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埋進了卡伊倫懷裏:“你小時候是不是特別乖?”

卡伊倫沉吟片刻:“不算,只是不太需要人操心。但該做的事都會做,不該做的事也會想一想再做。”

“那‘不該做的事’,你做了多少?”

卡伊倫眼裏慢慢浮現笑意,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來從衣帽間最頂層的格子裏拿下了一個木盒子,深色的木頭表面光滑,沒有名字也沒有标簽,裏面只有幾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裏的少年十幾歲,穿着黑色的皮衣,頭發比現在長得多,幾乎要遮住眼睛,跨坐在一輛機車上,身後是夕陽下的海岸線。少年的下颌已經有了後來的鋒利,眉眼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青澀,但表情完全不一樣,張揚又肆意。

謝逢時瞪大了眼睛,他湊近看了又看:“這是你??”

“十五歲。”卡伊倫把照片翻過來,“那段時間跟一幫朋友玩機車,瞞着家裏買了這輛車。”

謝逢時忍不住随着卡伊倫的話去想十五歲的他。

十五歲的卡伊倫騎着重型機車,在海岸線上飛馳,金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是犯規又自由的笑,這個畫面和他所認識的卡伊倫反差之大,以至于他只是想象都跟着心跳加速了。

“後來呢?”

“後來被發現了,爸爸媽媽讓我把頭盔戴好。”卡伊倫把照片放了回去,“十六歲以後就沒怎麽碰了,把它賣給了朋友,換了一把吉他。”

“你還會彈吉他呢?”

“會幾個和弦,現在都忘了。”

謝逢時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面前這個人,會騎馬、打馬球、開機車、彈吉他,會好幾門語言、看財務報表、談判,會哄人、親人,這幾樣東西放在同一個人身上,簡直不像真的。

“你還有什麽不會的?”謝逢時發自內心地問道。

卡伊倫真的很認真地想了會兒:“不會畫畫。”

謝逢時哭笑不得:“你這是在炫耀。”

“才不是,我說的實話。逢時,我們在‘不會’這件事上是平等的。”

“你又開始了。”謝逢時嘟囔着,把木盒子從卡伊倫手裏接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照片不止這一張,每一張都是不同的場景。

有一張是卡伊倫和幾個朋友在海邊的合影,每個人都笑得牙不見眼,卡伊倫站在中間,頭發被海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手裏舉着一罐汽水,笑得格外燦爛。

還有一張是他在車庫裏,彎腰調試機車,側臉被照得明暗分明。

謝逢時把最後一張抽出來,這張不是照片,是一張手繪的卡片,卡片的封面畫着一棵聖誕樹,樹上挂滿了彩燈和星星,翻開以後有埃萊娜的名字:“這是你媽媽畫的嗎?”

卡伊倫接過卡片看了一眼:“那是我第一次沒在家裏過聖誕,當時去參加一個冬令營,走之前媽媽把這張卡片塞進了我的行李箱。”

謝逢時把卡片放了回去,把蓋子合上後,整個人靠進了卡伊倫懷裏。

卡伊倫所有被精心收藏的回憶,現在就在他身邊,安安靜靜地陳列着。

兩人在衣帽間的地毯上坐了好一會兒,謝逢時的手在這些盒子上流連,時不時抽出一個看看,又放回去。

最後謝逢時終于舍得從衣帽間出來了,小姜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了房間,圓滾滾的身子窩在床上,尾巴悠閑地掃來掃去,聽見腳步聲,它擡了擡眼皮,連動都懶得動。

謝逢時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小姜的肚子,毛球舒服得四腳朝天,謝逢時摸了兩把又忍不住去親它腦門,毛球眯着眼睛用腦袋蹭了蹭謝逢時的下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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