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未來

生物鐘在六點十分的時候把卡伊倫從睡夢裏拽了出來，謝逢時還睡着，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張臉。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臂從謝逢時頸下抽出來，掖好被子這才掀開下床。

謝逢時在卡伊倫起床的時候就翻身埋進了他的枕頭裏，縮在被子裏小球一樣的人把被子踢到了腰際，露出了後腰。卡伊倫連忙把被子拉上來重新蓋住了他的肩膀。

浴室的門被輕輕帶上，卡伊倫對着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睡眠不足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他精神很不錯，他捧了把冷水潑在臉上。

很好，清醒了。

洗漱完出來，謝逢時還在睡。姿勢和剛才差不多，只是這次被子又被他踢走了，卡伊倫走近重新把被子拉好，正準備換衣服的時候，門就被敲響了。

卡伊倫眉心微微一動，下意識看了眼床上的謝逢時，後者在被子裏動了動，沒有要醒的意思。

門後的艾薩克站在那兒，拉鏈他都懶得拉上，頭發亂糟糟地支棱着，手裏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

卡伊倫看見來人壓低了聲音：“早。”

艾薩克舉了舉手裏的咖啡杯當做回應，他把咖啡遞過來，卡伊倫伸手接了。

艾薩克站在原地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他站在門口灰藍色的眼睛一個勁兒地往卡伊倫身後瞟，想說什麽都被他憋了回去。

卡伊倫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不妙，艾薩克臉上寫滿了事。

他的嘴角一會兒往上翹，一會兒又被他強行壓下去。壓下去以後又忍不住翹了起來，跟小姜偷吃完以為主人什麽都沒發現的模樣一模一樣。

卡伊倫側身擠出房門，順手把門帶上。

艾薩克這才把目光挪開：“他還沒起？”

“沒有，你這麽早過來就是為了站在我門口？”

艾薩克的表情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麽都沒說但又像什麽都說了。

卡伊倫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艾薩克的表情實在是太豐富了，最後一直盯着卡伊倫手裏的咖啡杯：“你臉上寫滿了事。”

艾薩克條件反射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沒有吧？”

“有。”

“沒有！”

“艾薩克，你從小就這樣。每次你藏不住事的時候，你就會盯着別的東西看，不敢看人。你現在在看我手裏的杯子。”

艾薩克的目光嗖的一下從咖啡杯上彈開了，這次落在了天花板上：“我沒有不敢看你，我敢看你。”

“那你倒是看我啊。”

“你管我！而且我看咖啡怎麽了？我買的咖啡你還不讓我看了？”

卡伊倫端着咖啡喝了一口：“你一直在眨眼睛。”

艾薩克使勁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哥，看了五秒眼睛就開始酸了，他不得不開始眨巴眨巴。

艾薩克放棄了，他後退半步靠着走廊的牆壁，兩條長腿随意地交疊着，低頭去研究自己的鞋尖：“我就是昨晚沒睡好。”

“為什麽沒睡好？”

“認床。”

“你飛機上都不認床，換個酒店就開始認床了？”

艾薩克沉默了：“……我餓了。”

卡伊倫見他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深深嘆了口氣，把咖啡杯往他手裏一塞：“你拿着。”

艾薩克下意識接過，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卡伊倫勾住了脖子。艾薩克被帶着走了好幾步，手裏還穩穩拿着咖啡，姿勢別扭得不行。

艾薩克被他哥夾在臂彎裏，掙紮了一下沒掙開：“你乾嘛？！”

“談人生。”

“你談人生就談人生，你勒我脖子乾嘛？”

卡伊倫松開了一點，但又沒完全松開。他一手攬着弟弟的肩把人半推半就地逮到了休息區。

休息區靠窗的位置正好有兩把單人沙發和一張小圓桌，窗外是酒店的後花園，這個點還沒什麽人，卡伊倫坐下後把咖啡放在了桌上。艾薩克正好坐在了他哥對面，他嘴角往下撇着，灰藍的眼睛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艾薩克憋不住了：“你打算什麽時候說啊？”

見卡伊倫遲遲不回話，艾薩克縮回了沙發裏：“我就是問問。”

“你的問問都寫在臉上了。”

“我臉上什麽都沒寫。”

“你臉上寫着：我有秘密。”

“……”

艾薩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完以後發現這個動作蠢得不能再蠢了：“我又不是故意要在臉上寫字的，是臉自己要寫的，關我什麽事？”

“所以你的臉違背了你的意志，擅自把秘密寫出去了？”

“對。”艾薩克理直氣壯地點頭，“我的臉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了它。”

卡伊倫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那你現在告訴我，它到底寫了什麽。”

艾薩克撐起半個身子，欲言又止三四次，最後用力地“啧”了一聲：“你這個人怎麽這麽煩，我都已經把戒指給你送過來了，你還問我寫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卡伊倫沒多說什麽，眼神裏的無奈深處藏着多多的縱容。艾薩克被看得更不自在了，他悶悶道：“我就是想讓你快點行動起來。你說你，戒指都準備好了，家裏上上下下也都見過他了，媽媽那麽喜歡他，爸爸也沒意見，還有小姜，你看看小姜多黏他，你還等什麽呢？你等春天來了花兒開了再求婚嗎？那還要好幾個月呢。”

“所以我應該…？”卡伊倫眼裏趣味不減，故意留了後半段讓艾薩克說。

果不其然，艾薩克立馬接上：“你知不知道媽媽給我打了幾個電話？”

“幾個？”

“三個。第一個是問我到了沒有，第二個是問我見到你沒有，第三個就是我嗯呢到底什麽時候開口，讓我再幫她催催。”

卡伊倫聽着艾薩克惟妙惟肖的模仿：“媽媽的原話肯定不是這樣的。”

“意思一模一樣不就行了？她就是這個意思。你在這兒上磨磨唧唧的，她說她等的花兒都謝了。”

“她說花兒都謝了？”

“…她沒說這句，這句是我自己加的。但意思到了不就行了，你趕緊的，別讓媽媽催了行不。她每催一次我就要當一次傳話筒，你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

卡伊倫現在明白了：“所以你這麽早起來，站在我門口，是因為媽媽讓你來催我？”

“……”

艾薩克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縫。

完蛋。

“不是她讓我來的。”艾薩克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說服力一些，“她只是說了一下她的想法，然後…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所以我就來了。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跟她沒關系。”

卡伊倫藍眸從杯沿上方看向弟弟，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湖水。

艾薩克被他看得發毛，把目光收回來：“真的。”

“我沒說不是真的。”

“你那表情分明就是不信。”

“我什麽表情。”

“卡伊倫你再裝！”

“艾薩克。”卡伊倫叫他，語氣溫柔極了。

艾薩克太了解他哥了，卡伊倫越溫柔說明他越篤定。

“好吧。”艾薩克放棄了，他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抽繩被他拉得緊緊的，只露出眼睛和鼻尖，“是她讓我來的，但是她不是催你，她就是關心你的進度。她怕你又把事情憋在心裏，所以讓我來問問，不是催，就是問問。”

艾薩克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卡伊倫看他這副“完蛋我把媽媽賣了”的表情，嘴角彎了彎。他沒戳穿催催和問問之間的微妙差距，也沒追問埃萊娜到底說了什麽，只是拍了拍艾薩克的腦袋：“我知道了。”

艾薩克從帽檐底下擡起眼睛：“你知道了什麽？”

“你是來告訴我，有人跟我一樣着急。”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悶聲悶氣地說。

……

謝逢時是循聲找來的，他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沒好好打理，幾縷黑發翹在腦後，走廊的地毯走上去沒聲音，他趿拉着拖鞋走過去，就看見了休息區的兩個人。

卡伊倫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謝逢時還沒走到跟前他就轉過了頭，藍眸在看見他的瞬間就染上了笑意，原本和弟弟說話而繃緊的眉眼一下子舒展開來，他朝謝逢時伸出了手：“怎麽過來了？”

謝逢時順勢湊了過去，他這會兒還迷糊着呢，熱水把困意蒸得更濃了，腦子轉得都比平時慢半拍，他想都沒想就把自己往卡伊倫懷裏塞，鼻尖蹭着頸側的皮膚，洗完臉殘留的水汽涼絲絲地貼上去又被卡伊倫的體溫捂熱了。

卡伊倫自然地環上了他的腰，謝逢時在他肩上蹭了蹭，軟塌塌地挂在他身上。

卡伊倫貼着他的耳朵說點了什麽，謝逢時的耳朵瞬間紅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注意到桌上的咖啡，他皺了皺眉，看向卡伊倫：“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在這喝咖啡啊？空腹喝咖啡不行啊，傷胃的。你本來就不好好吃飯，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灌咖啡，胃還要不要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咖啡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好像推遠了卡伊倫就不會再喝了一樣。

謝逢時這才去看艾薩克，少年帽檐底下的眼睛正在看他呢：“還有你，你別跟着你哥瞎喝。”

買咖啡的艾薩克：……

想說點什麽，但絮絮叨叨的謝逢時根本不給你插嘴的機會，艾薩克果斷閉嘴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徹底遮住了眼睛。

謝逢時還在說話，只見一只手伸過來托住了他下巴，卡伊倫輕輕扣着他下颌，把他的臉轉向自己，低頭吻住了他，很輕的一個吻，停了沒兩秒就退開了。

謝逢時的大腦宕機了片刻，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耳朵已經紅透了，他猛然想起艾薩克還在對面坐着，瞬間從卡伊倫懷裏彈開，手忙腳亂得整理了一下被蹭歪的領口。

他飛快地掃了艾薩克一眼，黑眸裏又羞又惱。他伸出手掐住了卡伊倫腰側的軟肉，隔着薄薄的衣料擰了一把。

卡伊倫被擰了也不躲，他握着謝逢時還掐在自己腰間的手：“哥哥，疼啊。”

“…閉嘴。”

卡伊倫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艾薩克猛地把帽子從頭上扯下來，端起涼透且被他哥喝了一半的咖啡一飲而盡：“我走了。”

謝逢時從卡伊倫懷裏探出頭：“你還沒吃早餐呢？”

“不餓。”

“你剛才不是說你餓了嗎？”卡伊倫調侃道。

艾薩克回頭瞪了卡伊倫一眼：“你別管！”

艾薩克走後，休息區也徹底安靜了下來。

謝逢時還維持着靠在卡伊倫懷裏的姿勢：“你們兄弟倆說什麽悄悄話呢？大早上的，艾薩克可不像會這麽早起的。”

謝逢時說這話的語氣算不上好奇，更多的是他覺得有趣于是順嘴一問。

卡伊倫把謝逢時從自己懷裏撈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謝逢時跨坐在自己腿上，這樣兩人的視線就在同一水平線上了，不用仰頭也不用低頭。

“你乾嘛？”謝逢時問道，聲音裏帶了點警覺。

“他問我，我的未來裏，有沒有把他的位置留好。”卡伊倫說道。

謝逢時眨了眨眼，這問題不是廢話嗎：“你的未來裏當然有他，他可是你的親弟弟。”

卡伊倫沒回應謝逢時的這句話，而是抛出了一個問題：“逢時，你的未來呢？”

“我的未來？”謝逢時重複了一遍，确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嗯，你的未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你和誰在一起，過什麽樣的日子？”

謝逢時的手從卡伊倫的肩上滑下來落在他胸口，掌心貼着心髒的位置，他輕聲說：“你是不是在問我，我的未來規劃裏，有沒有你？”

卡伊倫沒有否認：“我在問你，你想不想有。”

謝逢時擡起頭來，這張他每一次都覺得好看的臉，眸子裏寫滿了認真。卡伊倫很少用這樣的目光看他，大多時候都是溫柔、縱容的，偶爾是被欲望浸透的暗沉，偶爾是被睡意泡軟的慵懶。這樣直白地把所有期待和不确定都攤開在他面前的眼神，不常見。

謝逢時笑着往前傾了傾身子，也是這個時候，湧進來的天光映入了黑眸裏。

“我不只想，我是必須要。我的未來裏，必須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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