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這裏是鬼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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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阿婆好心好意做的飯,你們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像什麽話。”魏老板咬了一口苞谷餅,嚼了嚼,轉頭對老太太露出一個笑容,“阿婆手藝真好,這餅烙得地道。”
老太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舒展開來,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還是這位老板識貨,來來來,坐下吃,別站着。”
她搬來一張竹椅,魏老板道了聲謝,坐下來又夾了一筷子臘肉炒蒜薹。臘肉的鹹香和蒜薹的清香在口腔裏化開,味道确實不錯。
清玄子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老人看着魏老板,輕輕搖了搖頭,然後重新閉上了眼。
被鬼怪的欲望迷了眼睛,怕是再難全須全尾地走出來這鬼村了……
大雨下了一整夜,到天黑也沒有停下。
疤六從錢包裏抽出幾張紅票子遞給老太太,算是借宿費。
老太太推了兩下就收下了,揣進靛藍布衫的內袋裏,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老八還沒回來,估計是在山上采藥的屋子裏過夜了。”老太太把空了的竹籃挎在胳膊上,“他那人膽子大,下雨天也敢往深山裏鑽,你們別急,等明天他回來了,汽油就有了。”
疤六道了聲謝,把人送到門口。
老太太撐開油紙傘走進雨裏,佝偻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沒了。
堂屋裏安靜下來。
猴子坐在條凳上百無聊賴地摳壓縮餅乾的包裝袋,鐵柱靠着牆閉眼假寐,清玄子依舊坐在那把竹椅上,面前的粗陶茶杯裏茶湯已經續了三泡,顏色淡了,他也沒換新茶葉。
沈星然站在門口看雨。
山裏的雨和城裏不一樣,下起來沒完沒了,雨絲又密又細,打在青石板上不濺水花,只是把整條村道泡成了一條灰蒙蒙的河。
魏老板從竹椅上站起來,說去趟茅房。
誰也沒在意。
直到一刻鐘後,後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人摔在地上的聲音。
疤六第一個沖出去。
魏老板跪在茅房門口的青石板上,雨水把他渾身澆透了,金絲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全是水漬。他一只手撐着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喉嚨裏發出乾嘔的聲音。
他面前的地上攤着一灘嘔吐物。
疤六跑過去的腳步在半路猛地停住了。
那灘嘔吐物在動。
雨水沖開了表面的食物殘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攢動的白色小點。那些東西在動,每一個都有芝麻粒那麽大,乳白色的身體在雨水中蠕動、蜷縮、翻滾,順着雨水往低處爬。
活的蛆蟲。
數量多到讓人頭皮發麻,那灘嘔吐物像是一塊活物,在雨裏不停地翻湧。
疤六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差點跟着吐出來。
猴子尖叫了一聲,聲音尖得劈了叉,連滾帶爬地往後竄了三四步,後腰撞上門框都沒喊疼,眼睛瞪得像要從眼眶裏蹦出來。
鐵柱的臉白了一層,手裏下意識攥緊了撬棍,指關節捏得咔咔響。
魏老板又嘔了一聲,這一次吐出來的東西更多,雨水沖散了表層,又是一片白花花的蛆蟲從他嘴裏湧出來,有些還在蠕動,有些已經不動了,混着胃液和雨水淌了一地。
“救……救我……”魏老板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眼白裏布滿了血絲。
清玄子從堂屋裏走出來,站在雨檐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看見了一件早在預料之中的事。
他彎腰撿起地上一根乾枯的樹枝,蹲下身,用樹枝撥開那灘嘔吐物裏的幾顆苞谷餅碎渣。
碎渣在雨水裏泡了片刻之後,表面的焦黃色褪去,露出裏面包裹着的東西——密密麻麻的蠅卵殼,空的居多,但還有少數沒有孵化的,緊緊粘在食物殘渣上。
猴子當場就吐了。
清玄子扔掉樹枝,站起身來,在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沖了沖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障眼法而已,這村子裏的東西,你們吃進去的是什麽,吐出來的就是什麽。”
魏老板聽完這句話,又乾嘔了一陣,但胃裏已經沒有東西了,只能吐出幾口黃綠色的膽汁。
他撐着青石板站起來,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我不待了。”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吓的,“這地方我不待了,現在就走,立刻走。”
疤六跟鐵柱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他們也想走,但越野車一滴油都沒了,外面大雨封山,走又能走到哪去。
魏老板不等他們回應,轉身就朝村口的方向跑。他的步伐踉踉跄跄,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整條褲腿。
疤六罵了一聲,示意鐵柱跟上去,別讓他出事。
魏老板跑了十分鐘,又跑回了原地。
他站在那座吊腳樓的屋檐下,渾身濕透,呼出的白氣在雨幕裏散得很快。
他難以置信地瞪着面前那座吊腳樓——門口的水缸、屋檐下挂着的乾辣椒、歪了半邊的竹籬笆,和他十分鐘前離開的那棟樓一模一樣。
他不信邪,重新選了一個方向,沿着村道朝祠堂的方向跑。
五分鐘後他回到了同一座吊腳樓前。
再換方向跑,往山上跑,往村後面的竹林裏鑽,往任何一條看起來能通向外面的小路跑,每次跑出一段距離之後,他都會在某個拐角處重新看見那扇歪了半邊的竹籬笆,看見屋檐下那串被雨打濕的乾辣椒。
村道還是那條村道,吊腳樓還是那些吊腳樓,連路邊那只花貓蹲的位置都沒變過。
他跑不動了,彎着腰撐着膝蓋大口喘息,雨水順着他的頭發和下巴往下淌。
他擡起頭,看見村道上走過一個扛鋤頭的中年漢子,就是之前跟猴子稱兄道弟的那個,便啞着嗓子喊了一聲:“大哥!出村的路怎麽走!”
中年漢子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說不出的怪,沒有困惑,沒有同情,只是安靜地、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然後轉過身繼續走自己的路,像是什麽都沒聽見。
魏老板又去攔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婦人,婦人抱着娃娃往旁邊閃了一步,用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掃了他一眼,繞開他走了。懷裏的娃娃在橡皮人懷裏咧開嘴,露出兩排白森森的乳牙,無聲地笑了一下。
那個抽旱煙的老漢蹲在祠堂的石階上,從始至終沒有動過,只是拿那雙被煙熏得渾濁的眼睛,遠遠地望着他。
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被雨打散,他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讓魏老板後脊發涼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沒有人跟他說話。村裏人仿佛全部得了一種怪病,對外來人的恐懼和慌張視若無睹,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神注視着他,像注視一只在捕鼠夾上掙紮的老鼠。
魏老板的腿徹底軟了。
他跌跌撞撞地推開吊腳樓的木門,闖進堂屋,渾身滴着水,嘴唇哆嗦得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出不去……怎麽走都出不去……這村子是活的,它不放我走……”
疤六、猴子、鐵柱都在堂屋裏,看他的眼神都很複雜。猴子又怕又氣,壓着嗓子說:“你吃了那些東西……”
“我怎麽知道!”魏老板吼了一聲,聲音破得不像樣子,“我他媽怎麽知道那是……”
他說不下去了,扶着桌子坐下來,手指抖得連茶杯都端不起來。
沈星然默默地倒了一杯清玄子泡的涼茶,推到他面前。魏老板看了一眼茶水,又看了一眼清玄子,眼底終于浮上了一絲真正的恐懼和求助。
“道長……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清玄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這裏是個鬼村。”
堂屋裏安靜得只剩下雨聲。老道士放下茶杯,目光在疤六、猴子、鐵柱和魏老板的臉上一一掃過,那雙清澈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睛裏沒有責怪,也沒有恐吓,只有一種平淡的、陳述事實般的坦然。
“千年前,九幽臺曾是一座繁華的城池,後來遭了一場大劫。全城上下數千口人,一夜之間死絕,怨氣聚而不散,化作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村子。你們看到的這些人,每一個都早已不是活人,但他們自己不知道,還日複一日地過着生前最後一天的日子——做飯、下地、抱孩子、抽旱煙。他們不是鬼,是執念,是整座城的亡魂凝聚出來的記憶。”
老道士頓了一下,看向魏老板:“這種怨氣凝成的東西最怕生人靠近,可一旦生人破了它的界限,就會越陷越深,直到再也走不出去。”
魏老板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疤六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啞着嗓子問:“道長,您說您幫我們走,怎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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