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22章 一枚銅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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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一枚銅幣

蘇晏跟着那道光走。

腳踩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石面是涼的,涼得透骨,像大夏天一腳踩進深井水裏,那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低頭看了一眼,臺階上刻着的符號在微微發光,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文字,筆畫扭曲而鋒利,像是用刀尖在石頭上生生剜出來的。

每往上走一級,身後就暗一分,走到第七八級的時候,回頭已經看不到自家衛生間的燈光了,只有濃稠的、幾乎凝成膠質的黑暗。

她攥緊拳頭,掌心的傷口被擠壓得生疼,這股疼痛反而讓她清醒了些。

她繼續往上走。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門。青銅門面上浮雕着一棵大樹,樹乾盤虬卧龍,枝葉繁茂得不像話,每一片葉子的紋路都纖毫畢現,像是活的。

門沒鎖,她伸手一推,青銅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一股混雜着檀香和老舊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個大堂,非常大,比她從外面看到的任何一棟建築都要大,大到不合理。

穹頂高得幾乎看不清,正中栽着一棵巨大的樹,樹乾粗得七八個人都合抱不住,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

樹枝上挂滿了銅鈴,有成百上千個,但沒有一個在響。

大堂裏沒有燈,光源來自那棵樹本身——樹葉間滲出的微光,是一種介于月色和燭火之間的柔和光線,把整個大堂照得半明半暗,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層薄紗。

有人在樹下。

“過來吧。”是個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

蘇晏的雙腿在發抖。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董事會上的刀光劍影她眉頭都不皺一下,但此刻她的本能在大聲尖叫。

她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裏,用疼痛把恐懼硬生生壓下去,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樹下是一張很大的實木桌,桌面上散亂地放着一些紙頁和卷軸,還有一盞沒點的油燈。

桌後坐着一個男人,身形修長,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長衫,料子在微光下泛着隐隐的暗紋。

他臉上戴着一張青銅面具,面具做得極其精致,面具的眼部是兩道狹長的縫隙,裏面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到。

蘇晏在他對面站定,膝蓋彎了彎,不知道該不該跪。

“坐。”面具後的聲音說。

她面前憑空多了一把椅子,太師椅的樣式,蘇晏坐下來,手指死死摳着扶手,指節發白。

“你叫什麽名字?”對方問。

“蘇晏。”她答得很快,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蘇州的蘇,河清海晏的晏。”

面具後的男人——斷歸毅,微微點了下頭,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一張泛黃的紙頁上記了些什麽。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裏格外清晰,沙沙的,跟她在家裏走廊聽到的那個拖拽聲莫名地相似。

蘇晏的手抖了一下。

“說吧,”斷歸毅放下筆,雙手交疊擱在桌上,面具上那兩道狹長的眼縫對準了她,“所求為何。”

“我……”

四周那些銅鈴雖然沒有響,但每一只都微微轉了方向,像無數只耳朵同時對準了她。

她張了張嘴,發現嘴唇在抖。她怕自己說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但她想起了ICU裏女兒的心跳曲線,一下比一下慢。想起了視頻裏母親被綁在病床上,嘴裏反複念着“她來了”。她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的女兒,”蘇晏說,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死,“她叫蘇念,今年七歲,半個月前突然昏迷不醒,心髒一天比一天弱,醫生查不出病因。我的母親,一個月前開始精神失常,說有個東西一直在跟着她,現在已經被約束帶綁在病床上了。我的父親,上周在養老院的樓梯上摔下來,髋骨骨折,精神失常,現在還在醫院躺着。”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上來的哭意硬生生咽回去。

“我求你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救他們三個,不管是什麽東西在害他們,把它弄走。讓他們恢複健康,讓他們平安。”

大堂裏安靜了片刻。

樹上的銅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叮鈴聲。

斷歸毅沒有立刻回應,他靠回椅背上,面具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像是在審視她。

那道狹長的眼縫明明什麽都看不到,蘇晏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從皮到骨,從骨到魂,她這輩子做過的所有好事壞事虧心事體面事,全被翻出來攤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檢閱。

“你的父母和女兒,”斷歸毅終于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麽,“你自己呢?”

蘇晏愣了一下。

“你自己,”斷歸毅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身上的東西,比他們三個加起來都重,你只求他們平安,自己不管了?”

蘇晏張了張嘴,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想起那個流浪漢說的話——“你身上的東西,道行深得很”。

她想起夢中那只灰白色的手,想起電視屏幕裏那個被黑霧包裹的人形輪廓,她知道那個東西是沖着她來的,父母和女兒只是被連累的。

“我……”她的聲音啞了一瞬,然後穩住了,“我活着就行,只要能醒過來,能照顧他們,我別的無所謂。”

面具後面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是不是蘇晏的錯覺,她覺得斷歸毅看她的眼神像是某種微不可察的意外。

“你的願望我接了。”斷歸毅說。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枚銅幣。

那枚銅幣比普通的一元硬幣大一圈,表面鏽跡斑斑,隐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紋樣,但看不清具體是什麽。

他捏着銅幣,指尖在幣面上輕輕一抹,像是在擦掉一層看不見的灰塵,然後把它放在桌面上,朝蘇晏的方向推過來。

銅幣在桌面上滑過,發出一聲細長的、像是劃在玻璃上的聲音。

“拿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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