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愛屋及烏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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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龐大的共生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發出了一聲刺穿耳膜的尖嘯——那是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一個在哭,一個在笑,一個在撕心裂肺地罵,三種聲音被揉成一團,聽起來比任何一種單一的慘叫都讓人頭皮發麻。
“它在解體!”顧宴在耳機裏喊,“外層怨氣層崩解速度百分之四十、六十、八十——核心暴露了!”
黑霧被剝到最後,露出了裏面三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形輪廓。
一個矮胖的,胸口有一個貫穿的大洞;一個瘦高的,脖子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腦袋耷拉在肩膀上,嘴還在動;一個看不清輪廓的,蜷縮在最裏面,渾身裹着一層黏膩的紅色薄膜,像是被剝了皮。
沈玉嬌沒有猶豫。
她單手換彈匣,靈能手槍的槍口瞄準了三個核心中最穩定的那個——矮胖的那個,它胸口的洞裏正在往外湧出新的黑霧,試圖重新将三層怨氣編織在一起。
“所有人,集火胸口有洞的那個!”她厲聲下令。
六支槍同時開火,藍白色的彈道在黑暗中織成一張網,全部傾瀉在同一個目标上。
矮胖的核心被密集的靈能彈頭打得不斷後退,身體被打穿了一個又一個窟窿,每一個窟窿裏透出來的不是血,是腥黑色的、已經凝結成膠狀的怨氣。
它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含混的嚎叫,然後從核心開始崩裂,身體像是被從內部撕裂的破布娃娃,一塊一塊地碎開,每一塊碎片落地之前就化成了灰。
剩下的兩個核心失去了編織者的支撐,開始瘋狂地互相撕咬。
瘦高的那個張開那張不合理的、一直咧到耳根的嘴,一口咬掉了蜷縮核心身上的一大塊紅色薄膜。
蜷縮核心發出一聲嬰兒般的啼哭,聽起來讓人從脊椎骨一路麻到天靈蓋,它的紅色薄膜下面伸出了密密麻麻的、像蜘蛛腿一樣細長的黑色肢體,反過來刺穿了瘦高核心的身體。
它們互相撕扯、吞噬、毀滅,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裏,兩個核心同時耗盡了最後一絲怨氣,像兩團被澆滅的炭火,在嘶嘶聲中化為虛無。
空地上的鬼氣濃度開始急速下降,靈能光譜上的猩紅色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淡去。
沈玉嬌保持着跪姿射擊的姿勢又等了足足十秒,直到耳機裏顧宴說了句“區域清零,所有鬼氣源全部消失”,她才緩緩站起來,小腿肚子又酸又麻。
她回頭看了一眼謝清和。
年輕道士單膝跪在地上,三張符紙化成的光焰已經熄滅了,他撐着地面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額頭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驚人。
“做得好,”沈玉嬌彎腰把他拉起來,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解決了隊裏面的所有難題。”
謝清和搖了搖頭,語氣很認真:“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只是撕了一層皮。”
沈玉嬌看着他,忽然覺得這人将來能成大事。
“三號廠房地下倉庫還沒清,”她在耳麥裏下令,“所有人重新裝彈,五分鐘後繼續推進。”
隊員們低聲應了,夜視儀的綠色視野裏,一張張汗濕的、緊繃的臉上沒有放松,只有一種沉默的、訓練有素的堅韌。
顧宴說得對——最極端的問題有最極端的人去解決。
但所有剩下的、藏在縫隙裏的、日複一日啃噬着這座城市根基的黑暗,得有人去面對。
他們就是那些人。
沈玉嬌把打空的彈匣退出來,拍了個新的進去,槍栓拉到底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她偏頭看了一眼謝清和正在重新從包袱裏往外掏符紙的側臉,嘴角的弧度一閃而逝,然後重新拉下夜視儀,朝三號廠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走。”
*
斷家老宅的後花園不算大,但收拾得很用心。
幾叢老月季貼着青磚院牆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陽光照得半透明,蜜蜂嗡嗡地繞着花心打轉。
草坪長得有些恣意,蒲公英和不知名的野草混在狗尾草中間,風一吹就齊刷刷地彎下腰。
角落裏那棵老槐樹的樹冠鋪開一大片濃蔭,把半個花園都罩在涼絲絲的暗影裏。
豆豆就蹲在那片樹蔭邊緣的沙坑裏。
沙坑是沈星然上個月專門給他砌的,用紅磚圍了個四四方方的框,從河邊拉了兩麻袋細沙倒進去。
小胖崽對這個沙坑的熱愛程度遠超所有人預期——
自從有了這個坑,他連橡皮泥恐龍都可以暫時冷落。
此刻他正撅着屁股,兩只小肉手攥着一把塑料鏟子,吭哧吭哧地往一個紅色小桶裏鏟沙子。
鏟兩下,停下來拍一拍桶沿,再鏟兩下,再拍一拍。
鵝黃色的短袖連體衣下擺已經蹭了一大片沙土,胖腳丫踩在沙子裏,腳趾縫裏全是細沙。
他嘴裏念念有詞,湊近了才能聽清:“……這個是爸爸的,這個是父親的,這個是豆豆的……”
沙坑裏被他堆了三個大小不一的沙堆。最大的那個歪歪扭扭,頂上插了一根從草坪裏拔的狗尾草,中間那個矮矮胖胖,被拍得圓滾滾的,上面擱了顆小石子,最小的那個乾脆就是個不成形的沙疙瘩,旁邊躺着他的塑料鏟子。
小胖崽審視了一遍自己的作品,似乎對大沙堆的造型不太滿意,伸手去扶,結果用力過猛,半個沙堆嘩啦一下塌了。
他愣了一秒,嘴巴一癟,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兩圈,然後自己吸了吸鼻子,重新抓起鏟子,一邊嘟囔着“沒關系再來一次”,一邊又開始吭哧吭哧地堆。
那語氣和神情,和沈星然每次把事情搞砸之後自我安慰的樣子一模一樣。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沙坑周圍灑了一地碎金。
蟬鳴從院牆外那排老槐樹上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是被熱浪泡軟了的鑼鼓聲。
沙坑往左十幾步,老槐樹的樹乾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
斷歸毅就靠在那棵樹下。
他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棉麻短袖,領口的扣子沒系,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膚。
頭發微長散在肩上,幾縷被風吹到前面,半遮半掩地搭在胸口。
他一條腿屈着,一條腿伸直,姿态懶散得像一只在樹蔭底下打盹的大型貓科動物。
唯一的問題是,他懷裏還箍着一個人。
沈星然被他從背後圈在懷裏,後背貼着他的胸口,整個人被兩條手臂牢牢鎖住,跑不掉也掙不開。
他的襯衫背後被斷歸毅的體溫捂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布料黏在皮膚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你放開……”
沈星然壓低聲音,手肘往後面頂了一下,根本沒用力,與其說是掙紮,不如說是象征性地表達了一下抗議。
斷歸毅的下巴擱在他頭頂,聞言不但沒松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把人往自己懷裏又按了按。
“豆豆在看。”沈星然的聲音又小了一檔,脖子根已經開始泛紅。
“那小東西正在堆沙子,”斷歸毅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低沉平和,陳述事實的語氣,“他沒看我們,眼裏現在只有那堆塌了的沙子。”
沈星然偏頭看了一眼——豆豆果然正全神貫注地和沙堆搏鬥,小鏟子揮舞得虎虎生風,連頭都沒往這邊轉。
他剛要松一口氣,斷歸毅的嘴唇就貼上了他的耳廓。
若有若無地蹭了一下,呼吸掃過耳後那一片薄薄的皮膚。
沈星然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縮,條件反射地偏頭躲開,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你……大白天的——”他扭過頭瞪斷歸毅。
斷歸毅低頭看着他,表情寡淡,但眼底有一點極淺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笑意的光。
“白天不行?”
“不行!”
“昨晚你說晚上不行,因為豆豆會醒,”斷歸毅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現在白天也不行,你給個準話,什麽時候行。”
沈星然被他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的紅色已經從耳朵蔓延到了脖子,襯衫領口遮不住的那一截後頸都泛着薄粉。
斷歸毅垂眼看着他這副模樣——被箍在懷裏跑不掉,耳朵紅得要滴血,瞪他的眼神又兇又沒底氣,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颌繃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只炸了毛又被掐住了後頸皮的貓。
他擡手,食指指背輕輕蹭過沈星然發燙的耳廓。
“熱。”
沈星然偏頭躲開他的手,聲音悶悶的。
“嗯,”斷歸毅收回手,但嘴唇代替了手指,重新貼上他的耳垂,聲音低得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是我熱的。”
沈星然的大腦當機了一秒。
他猛地轉回頭,想說你到底要不要臉,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斷歸毅的手掌已經從側面貼上了他的臉頰,修長的手指穿過他耳後的碎發,把他的臉微微往自己的方向帶。
然後低頭吻了下來。
這個吻不像昨晚那樣深重蠻橫,反而是輕而慢的,像在嘗什麽珍貴的、舍不得一口吃完的東西。
斷歸毅的嘴唇帶着樹蔭底下的微涼,貼上來的時候沈星然甚至能感覺到他唇面上細微的紋路。
沈星然的睫毛顫了兩下,沒有閉眼,視線越過斷歸毅的肩頭,看見豆豆仍然蹲在沙坑裏,專心致志地往重新堆好的大沙堆上插狗尾草。
他的手原本抵在斷歸毅胸口想要推開,但手指觸到那層薄薄的棉麻布料下溫熱的皮膚和沉穩的心跳時,推的力道不知不覺就散了。
手指蜷起來,攥住了他的衣襟。
斷歸毅感受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吻的節奏變了一點點——
他偏了一下角度,嘴唇從沈星然的上唇滑到下唇,輕輕含住,舌尖抵着唇縫描了一遍,像是在耐心地描一道符。
沈星然的呼吸亂了,手指攥得更緊,把斷歸毅領口的布料揪出了一團褶皺。
斷歸毅的手從他臉頰滑到後頸,拇指抵着他耳後的凹陷,輕輕按了一下。
沈星然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喘息。
斷歸毅的動作頓了一瞬,随即松開他的嘴唇,額頭抵着他的額頭,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纏在方寸之間。
他睜開眼睛,近距離地看着沈星然——睫毛半垂着,眼底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嘴唇被親得泛着濕潤的紅色,表情介于羞惱和失神之間,還沒從剛才的吻裏完全回過神來。
斷歸毅的目光暗了一暗。
“晚上繼續。”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晚上吃面”。
沈星然的眼睛猛地睜大,一把推開他的臉,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咬牙切齒:“你還是別說話了。”
斷歸毅被他推得偏了一下頭,也不惱,轉回來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在旁人看來那根本不叫笑,但沈星然已經學會分辨了。
這人就是在笑,在心裏笑得可開心了。
沈星然惱羞成怒地從他懷裏掙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沙坑走過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瞪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憋出一句:“你看好豆豆,我去倒水。”
轉身的姿勢很乾脆,但紅透的耳根出賣了一切。
斷歸毅靠着老槐樹的樹乾,一條腿屈起,手腕搭在膝蓋上,看着沈星然腳步快得幾乎是在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坑裏正在試圖把鏟子插在最小那個沙堆頂上的豆豆。
風從院牆外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了一陣,灑下一片零碎的涼意。
豆豆終于插好了鏟子,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沙,擡頭朝斷歸毅的方向喊了一聲:“父親!你看!這個是爸爸,這個是父親,這個是我!”
斷歸毅看了一眼那三個沙堆——一個插着草,一個頂着石頭,一個歪歪扭扭旁邊擱着鏟子。
他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嗯,很像。”
醜了吧唧的。
然然養的,為什麽不像然然多一點,這小兔崽子只會氣他。
斷歸毅承認自己的偏心,愛屋及烏是其次,他眼中只有沈星然。
“崽崽真厲害~”
沈星然端着小奶娃愛喝的飲料過來,親了親小家夥的臉蛋誇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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