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
關燈
小
中
大
暗紅色的岩漿翻起一朵巨大的浪花,像某種饑餓已久的生物終于等到了它的祭品。
火舌舔過沈星然消失的位置,然後重新合攏,翻滾着,咆哮着,把一切都吞了進去。
祭壇上方,黑霧人形忽然停止了所有動作。
它懸浮在半空中,巨大的身形一寸一寸地轉向岩漿翻滾的方向,那些在它表面尖叫的面孔在同一瞬間全部安靜了下來,像是被什麽更強大的力量震懾住了。
岩漿的中心,在沈星然沉下去的位置,亮起了一點光。
醫院。
沈星然從病床上醒來。
消毒水的氣味率先鑽入鼻腔,他茫然睜開雙眼,視線漸漸聚焦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方醫生快來!病人醒了!”
護士聲音響起後,幾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很快,一名醫生拿着聽診器走近,仔細聽了聽他的胸腔,又擡手翻看他的眼睑,指尖輕按他的脈搏。
“各項體征還算平穩,就是體虛乏力,心率略快。”醫生收回手,語氣平和地叮囑。
一旁整理藥瓶的護士聞聲轉頭,笑着說道:“你在家突然突然暈倒了,有人發現後趕緊打了急救電話,把你送過來的。”
“這樣嗎?”沈星然下意識擡手摸向自己的手腕,那裏空蕩蕩的,沒有被攥緊的痛感,也沒有刺骨的陰冷。
他怔怔望着窗外,心底翻湧着說不清的失落,好像自己遺忘了什麽。
沈星然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曬得人睜不開眼。
他站在醫院門口,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來往的車流,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太對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腕上還殘留着一圈很淺很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麽人用力攥過。
但他想不起來是誰攥的,也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他在門口站了足足三分鐘,直到保安過來問他是不是找不到路,他才回過神來,笑了一下,說沒事,然後打了個車回城中村的出租屋。
生活就這麽平靜無波地過了下去。
他回了恐怖屋公司繼續上班,每天換上那身破破爛爛的NPC戲服,畫上血淋淋的特效妝,躲在暗處等着吓唬游客。
他的角色是個被獻祭的山民怨魂,臺詞就三句——“還我命來”“你不該來這裏”“逃不掉的”。
他演得認真,從來不偷懶,游客被吓哭的時候他還會有一瞬間的心虛,但很快就會被同事拍拍肩膀說“沈星然你也太敬業了吧”給蓋過去。
領導看中他老實肯乾,三個月後就提拔他當了小組長。
升職那天,沈星然請組裏的同事喝了奶茶。他端着那杯少糖去冰的四季春,坐在公司天臺的欄杆上,看着遠處的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酸脹感。
他把這種感覺歸結為升職的喜悅,然後低頭給房東發了條消息,說下個月不續租了。
他搬出了城中村那間逼仄的單間,在離公司四站地鐵的小區裏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公寓。
房子在十六樓,朝南,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推開玻璃門就是一個鋪了防腐木地板的大陽臺。
搬進去的那天傍晚,他站在陽臺上看了很久的晚霞,晚霞燒完了之後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很好看。
可是好看歸好看,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把這種感覺歸結為一個人住不習慣,于是花了三天時間把屋子布置得滿滿當當——沙發上放了兩個靠枕,茶幾上擺了一套茶具,冰箱裏塞滿了食材,陽臺上還挂了一串暖色的小燈。
他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又在心口的位置漫了上來,像潮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胸口。
他把這種感覺歸結為搬家太累了。
周末,兩個同事拎着禮物上門來恭喜他喬遷。
一個是和他同期進公司的老周,圓臉,愛笑,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在公司裏人緣最好。另一個是小他兩歲的小季,瘦高個,話多且密,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說出棺材來。兩個人湊錢給他買了個小平板,說是升職禮兼喬遷禮,一并補上。
“你這也太客氣了。”沈星然接過袋子的時候愣了一下,拆開一看,是最新款的那個牌子,他前段時間在茶水間随口提過一句說想買來看劇本,沒想到兩個人記住了。
“別矯情啊沈組長,”小季笑嘻嘻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以後多給我們排點輕松的班次就行。”
“這個不能保證。”沈星然笑了一下,把平板放到茶幾上,“走吧,下樓吃飯,我請。”
三個人在小區門口的湘菜館裏點了四菜一湯。
老周要了瓶啤酒,小季喊着也要,沈星然本來不想喝,但拗不過兩個人一左一右地灌,最後也喝了小半杯。
啤酒是冰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層水珠,他握在手裏的時候覺得掌心很涼,那種觸感讓他恍惚了一秒——好像有什麽人的手也是這麽涼的,涼得像是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寒氣。
他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甩開了。
老周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嚼了兩下,忽然擡頭說:“哎,咱們恐怖屋那個鬼新娘主題區,今天來了個特別奇怪的游客。”
“怎麽奇怪?”小季問。
“今兒遇上個小萌娃,逗樂我們半天。”老周擺着手說道,“看着也就三四歲,圓滾滾的,游樂場鬼屋一路走下來,旁人尖叫不斷,他愣是面無表情,臨走前盯着扮幽靈的NPC,奶聲奶氣來了句:‘你的衣服破啦,媽媽說破衣服不能穿哦。’”
沈星然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一顫。
“然後呢?”小季好奇追問。
“大人哭笑不得,牽着孩子快步離開了。”老周笑道,“小家夥兜裏總揣着顆糖,時不時拿出來瞅兩眼,軟乎乎的特別招人喜歡。”
下一秒,沈星然手裏的啤酒杯徑直摔落在地。杯子落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灑了小半桌,順着桌沿往下淌。
“哎哎哎沈哥你怎麽了?”小季手忙腳亂地抽紙巾。
沈星然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正在發抖,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自己應該也有個兩三歲的小孩子才對。
老周那句“兩三歲小孩”讓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被壓在一塊巨大的石板下面,那些東西在石板的縫隙裏拼命地往外擠,擠出了細小的裂紋,但他看不清裂紋下面到底是什麽。
“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手滑了一下。”
老周和小季對視了一眼,沒再追問,招呼服務員過來擦桌子,又重新給他倒了半杯酒。
話題很快轉到了別的方向——
公司裏誰和誰在談戀愛,下個月團建去哪裏,恐怖屋明年要擴建的新主題區。
沈星然跟着笑,跟着點頭,跟着插幾句嘴,但他知道自己有一半的神思不在這個飯桌上。
他腦子裏反複回響着老周說的話——小孩……兩三歲的小孩……
但他左胸腔裏那顆心髒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肋骨上,敲得他發慌,敲得他眼眶發澀,敲得他幾乎要在兩個同事面前掉下眼淚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想哭。
飯局散了之後,沈星然在小區門口和老周小季道別。
兩個人打車走了,他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小區大門。
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鏡面的電梯壁上照出他自己的臉——眉頭皺着,嘴角抿着,眼底有一種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空茫。
進家門之後他換了拖鞋,走到陽臺上站了很久。
十六樓的夜風很大,吹得那串暖色小燈輕輕搖晃。他看着城市的萬家燈火,覺得那些暖黃色的光都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照得到他的眼睛,照不到他的皮膚。
落地窗很大,陽臺上擺着他精心挑選的藤椅和綠植,客廳裏的茶幾上放着老周和小季送的新平板,沙發上那兩個靠枕安安靜靜地靠在扶手上。
一切都很好。
他升了職,搬了家,有不錯的同事,有說得過去的工作,生活穩穩當當地朝着“越過越好”的方向走。
可他站在這間明亮的、寬敞的、屬于自己的公寓裏,只覺得四面八方的空蕩朝他擠壓過來。
好像這間屋子應該多擺一雙拖鞋,好像沙發上的靠枕應該被什麽人蹭得歪歪扭扭,好像陽臺上應該晾着幾件很小的衣服,好像他左手手腕上應該被一只冰涼的手緊緊攥着,好像他懷裏應該趴着一個胖乎乎的、身上帶着奶香味的小東西,用含含糊糊的聲音叫他“爸爸”。
沈星然站在陽臺上,看着這座城市無邊無際的夜色,忽然就哭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淌下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安靜的、茫然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的流淚。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有更多的眼淚湧出來,怎麽擦都擦不完。
他哭得莫名其妙。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