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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負的善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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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負的善意【6】

“‘請’您回來配合調查,可真不容易。”白河渚砂罕見地換上了一套灰色運動套裝,堂本耀司依稀記得女警官在車流中将自己救回時,她的白色西褲似乎擦破了。

堂本耀司已經在審訊前厘清了思路,在他的理解裏,中島大治課長在辦公室現場對自己圖謀不軌且被趕來的警方抓了現行,恐怕大概率會被冠以故意殺人未遂的罪名。而他,其實只是在夜半更深回到了辦公室,尋找同事電腦裏的相關文件而已。從這點出發,警方無權對自己采取任何管制措施。當然,為了防止他繼續尋死,這才受到了警官們嚴厲的監視。他猜想,警方真正關注的,是他在井上晴的案件裏,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他心中不由得哀嘆,事已至此,也再無隐瞞的必要了。

想起片刻前在街頭的莽撞舉動,現在的堂本耀司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他的雙眼因為痛哭有些浮腫,但視線依舊能夠清晰地捕獲白河渚砂嚴肅的目光。出于惡作劇般的心态,他努努嘴争鋒相對道:“你們的邀請可真夠邪門的。可是,我又何罪之有呢?”

堂本耀司自覺得自己也并非中島大治眼中的那樣一無是處。尤其當他極力赴死失敗後,現在的他反倒催生了強烈的求生欲。而在這股信念的支撐下,他同樣通過冷靜的判斷分辨了當下的局勢:“我只是被中島課長莫名襲擊的無辜者罷了。”

“喔?無辜嗎?”白河渚砂挑眉看向男子,眉眼中帶着嘲諷的意味,“如果我也被你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勒索,肯定也要氣急敗壞。”

堂本耀司的眉頭微動,卻仍不動聲色地裝傻充愣:“不懂你在說什麽。”

“想必,您一定很好奇課務會開始前,我和小栗他們在會議室裏聊些什麽吧。”白河渚砂話語落下,堂本耀司游移的視線聚攏在對面的女警官身上——男子隐隐覺得,正是午休那時缺失了十幾分鐘的對話內容,才将自己引到了如今悲慘的境地。

“你又不會說。”他低聲嘟囔着,卻見白河渚砂坦然一笑。

“井上晴曾經為準備職工演講,特意申領了公司這幾年的財報表。這幾天小栗澈在清理她遺留的工作文件時,詫異地發現晴子将財報表以隐藏文件的形式存儲在了一個隐秘的文件夾裏。”白河渚砂快速道,“于是小栗澈順藤摸瓜分析了這些數據,僅是粗略的分析,就發現了在2019-2022年期間,诹訪湖砂采購價從每噸3800暴漲至26800円,可玻璃成品售價僅上漲12%。”

“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巨大的利潤差異,背後顯然掩藏着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許有只碩鼠正貪婪地侵吞着公司的資金,而這就是井上晴發現的秘密。”說道這裏,白河渚砂冷冽地望向堂本耀司,見女子冷冷的注視,他本能地側過頭去。

“于是有了課務會上‘将計就計’的一出好戲。”堂本耀司心中嗤之以鼻,這場好戲,着實把自己害得不輕。

“淺野和小栗不約而同地認為今晚會順利引來貪污了公司錢款的罪人,可我還持有其他觀點,”白河渚砂揚眉,微笑着一字一頓道,“比如也可能會引來敲詐者。”

這時,堂本耀司的眼神一愣,轉過頭看向白河渚砂。只見白河渚砂似笑非笑,趁勝追擊道:“如果我推理得沒錯,您铤而走險來到辦公室尋找報表的唯一理由,就是為了徹底删除這份礙事的報表,好繼續敲詐那位中島課長。”

心事被拆穿,堂本耀司的神情變得緊繃起來。原本滿腹的說辭此刻變得無足輕重,因為面對事實,他無力辯駁。

“我是為了阿拓。”時光凝固了許久,堂本耀司洩了氣,無可奈何地解釋道。

“是白血病吧?”他瞧見白河渚砂眼中流露着悲憫,他突然無法對眼前犀利且善良的女警官産生恨意——因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女警官對于阿拓的善意。他也從未料到,在一次次的觀察和對話中,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女警官,竟然已經挖掘到了這樣的深度。

堂本耀司想到家中蒼白弱小的阿拓,心中不由抽痛。在他看來,阿拓既是協助白河渚砂破解案情的突破點,又何嘗不是推動悲劇上演的關鍵點呢?一直以來讓他引以為傲的兒子阿拓,始終是堂本耀司心中的軟肋。

“治療阿拓的病,需要高昂的費用。”堂本耀司低下頭,這便是他作出一切不齒行為的動機,井上晴發現的問題報表,恰好是實施敲詐勒索的最佳機會。

“可是,打着為阿拓治病的名義敲詐中島,在車流中自殺以騙取保險……”白河渚砂咬着唇,嘆息道,“你有真正考慮過阿拓的感受嗎?”

“他如此熱愛《小王子》,又怎會容忍自己的生,是由那些污穢換來的。”

“呵,您和她真的很像。”堂本耀司突然流露出笑意,“那晚晴子也是這樣質問我的——‘病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真的要讓阿拓一輩子活在,父親是敲詐犯的陰霾之下嗎?’”

堂本耀司想要贖罪,于是帶着悔意,主動提及那個讓他抱憾終身的夜晚。他猜想眼前的女警官早已将那晚的故事推理得七七八八,但無論如何,這一次堂本耀司希望直面自己的錯誤。

“請具體說說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那是一場不歡而散的對話。”堂本耀司嘆息道,“前幾天确定要團建前,阿拓委托我給辦公室的同事們送上他最喜歡的《小王子》,而我拜托晴子将‘加了料’的《小王子》轉拿給課長。”

“沒想到晴子卻誤拿了我給課長的那本書,于是看到了我夾在書頁裏的威脅之詞。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下了‘雙保險’,其實我早就以匿名信件的形式,早早地對課長發出了勒索。”

“所以團建那晚,她在西子川旁大聲地質問、斥責我。而我一氣之下,将她送給阿拓的小王子玩偶,氣急敗壞地扔在了路邊。”

“你又是怎麽知道課長涉嫌貪污一事的?”白河渚砂追問道。

“是晴子上上周主動找我商量的。”

“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找我商量對策。如此想來,她一定非常信任我吧。”堂本耀司帶着遺憾笑了。作為前輩,他沒有擔得起後輩的信任,反而在錯誤的方向漸行漸遠。

“被信賴的前輩背叛,晴子卻仍向你投來善意。”白河渚砂的話語稍有停頓,随即繼續道,“對了,晴子應該也早就知道了阿拓的真實病情,小栗在整理她電腦的時候,在工會工作文件夾裏,發現了她為阿拓填寫的職工補助基金申領表。”

堂本耀司愕然。前陣子阿拓病情不穩定,他特意請了小半月的假期在家照顧,但對外只是宣稱阿拓感染了風寒。當時井上晴作為工會代表上門探望,他并未料到當時與阿拓聊得投機的女子,竟然清楚地洞悉了背後的一切。

說道這裏,白河渚砂将一份職工補助基金批複遞給男人,堂本耀司錯愕地接過這份不曾被井上晴提及的報表,顫抖的雙手攥緊了這份珍貴的批複,豆大的淚滴從男人眼中湧出,他再也無法惺惺作态,而是放聲悲恸地大哭起來。

可他已再也無法向身處天堂的井上晴表達歉意,而他也将永遠愧疚,自己竟辜負了那樣如玫瑰般珍貴且嬌嫩的善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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