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失望心寒

沈聿為從未欽佩過任何人，直到他遇見了謝燃。

這個從鄉下來的孩子，帶着大地的厚重與沉穩，漆黑的眸子比燈光下的鑽石還要閃耀奪目，即便是初來乍到的怯生生的模樣，也叫人無法忽視他的眼神。

眼神裏總是帶着帶着向往，還有倔強。

從沒見誰倔成這個樣子。

明明說了不喜歡被人打擾，明明給了他足夠的冷漠與無視，明明為他設置了足夠多的關卡叫他知難而退……這個孩子卻像是打不死的小強，總是喜歡用那雙蠱惑人心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着自己。

連沈尋都不敢拉自己手，不敢要自己抱，不敢問自己什麽時候回家……

他全都敢。

聲音裏都是膽怯，小心，害怕，卻會在聽見自己要回家時流露出激動，對這電話開心道：“你一個小時後回來嗎？那我去外面接你好不好？我等你回來。”

一個小時後是深夜了，十一二點鐘。

沈聿為從不會這麽晚回來，要麽九點前回家，要麽過了自己設置的門禁時間就睡在公司，可是這個孩子說要等自己回家，沈聿為便在助理問他是否要聯系酒店的時候猶豫了。

最後，讓司機送自己回家。

車在門前停下，看起來跟個小學生似的謝燃。

他乖乖坐在臺階上，手裏拿着一截小木棍，托着腮，在草地上圈圈畫畫。

草皮都要被戳爛了。

沈聿為沒罵他，下了車，謝燃聽見動靜後擡起頭，看見是他立即開心地跑過來，似乎想撲進他懷裏抱他，卻又不敢，站在旁邊看他，問他吃飯了沒有，說自己今天包了餃子，給他留了。

沈聿為有些意外。

沒人會催他回家，也沒人會這樣傻乎乎在家門口等他，更不會有人給他留吃的。

還是親手包的餃子。

謝燃拽着他衣服，将他拉進餐廳，自己去廚房将餃子下了鍋，又去切細細的蔥花，調好湯汁。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在燈光下個個漂亮。

跟家裏的廚娘還有外面五星級餐廳都是不能比的。

可升騰的霧氣撲向沈聿為，他有些微微失神，鬼使神差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慢吞吞地吃完了。

“好吃嗎？”謝燃緊張地問。

“嗯。”沈聿為第一次給予百分百可能，“很好吃。”

謝燃笑了，小心翼翼看着他，問道：“那我，我以後包了餃子，就給你送過去好不好？”

年幼便失去雙親的孩子，他的危機感比誰都強，會為了留下來而努力讨好所有人，而他所能想到的讨好這個新家裏最難讨好的人的方式，就是一碗普普通通，卻剛好是他最擅長的餃子。

他猜測，被所有人畏懼害怕的沈聿為，他內心深處一定也是希望得到關心的。

想要有人等他回家，想要有人為他留飯，想要有人愛他。

謝燃猜對了，賭對了。

沈聿為開始接納他，甚至給予他一些都未曾給予過沈尋的特殊與優待，他不可避免地被這個孩子吸引，好奇他怎會如此膽大，如此勇敢。

哪怕被自己諸多拒絕，被自己各種冷落，他永遠都能準時出現在他公司樓下的會客室等着他下班。

乖巧聽話地等着自己回家。

明明沒有血緣關系，卻如此親近自己。

可養孩子似乎是一門複雜的技術活，養好尤其困難，這比沈聿為做過的每一項研究都複雜。

原來謝燃也不是永遠乖巧，他會調皮，會搗蛋，會打人，會跟沈尋互相罵髒話。

還會在學校裏耍流氓……

沈聿為擔心他行差踏錯，誤入歧途。

因此，對謝燃他總是多一分嚴厲。

也多一分偏愛。

在兄弟倆去上學的路上，沈聿為會專門留下沈尋，嚴厲地警告他：“如果謝燃今天在學校挨打了，受欺負了。沈尋，我會獎勵你一根新的戒尺。”

沈尋：“……”

這樣程度的偏愛，似乎并不能夠讓謝燃感受到他的真誠與用心，被沈尋遞到面前的日記本上面，寫滿了對他的污言穢語，各種不堪入目。

沈聿為第一反應是震驚，然後是暴怒。

他無法相信，這個總是在他面前表現得異常乖巧聽話的孩子，私底下竟然會是這樣的。

失望。

寒心。

沈聿為狠狠教訓了這個被他給予厚望的孩子，從來所向披靡的他，第一次品嘗到失敗的滋味兒。

他沒想到教育好一個孩子竟如此艱難。

沈聿為想到了放棄，思考是不是不該對謝燃抱有太大期待，他其實也不過是跟沈尋一樣的普通孩子？

可比他先放棄的，卻是謝燃。

謝燃開始懼怕他，開始躲着他，沈聿為心裏窩着火，分明被他在日記本裏辱罵的人是自己，他怎麽好意思反過來躲着自己的。

他難道不應該向自己道歉的嗎？

沈聿為從未對人付出這麽多真心，還被辜負了，于是他也開始躲着謝燃。

冷落對方，無視對方。

沒曾想，謝燃比他有骨氣的多。

餃子不送了，不等他回家了，不接他下班了，連送他的圍巾都偷偷拿回去了……

沈聿為開始低頭，找無數借口留他，讓他待在自己面前，就連語氣都比對着旁人時溫和許多。

他以為謝燃能看懂自己的低頭與示好。

可是，這個正處于青春期的孩子，他好像誤會了什麽。

“如果一個人看見你總是臉紅，害羞，動不動不好意思，一邊躲着你，一邊又偷偷給你送東西，你跟他說話他永遠低着頭，經常偷偷拿眼睛看你，被發現了就結巴……”沈聿為問自己朋友，“是為什麽？”

朋友沉默許久，問道：“這不就是暗戀你嗎？”

沈聿為震驚，立即道：“是男生。”

“男生怎麽了？我身邊同性戀也有很多啊，你被哪個哥們看上了？男生對着你臉紅害羞結巴，這明顯比女生對着你臉紅更奇怪吧？除了喜歡你暗戀你，還有別的原因嗎？”

沈聿為沉默的時間直接打破了記錄。

整整半個小時，坐在書房裏，一句話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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