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不信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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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燃回來了。
一身常服,帶着風塵仆仆的疲倦,眼底的陰鸷冷漠比疲倦更加惹眼,他就這樣滿腔怒火地沖進了宴會廳。
沈聿為剛跟沈母通完電話,得知謝燃從家中出來。
耳邊傳來腳步聲。
扭頭,謝燃沖了過來,揚手,一杯剛從侍應生盤中端起的紅酒狠狠潑在了沈聿為臉上。
衆人捂嘴驚呼,承辦宴會的朋友瞪大了雙眼。
宴會廳內是長久的寂靜與沉默。
額發全濕,鮮紅的酒水滑過眉骨,順着臉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襯衫上。
沈聿為整個人狼狽不堪。
在宴會上被潑酒,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受過的最大羞辱。
A市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再大的矛盾,也不會有誰用如此不得體的方式發火洩憤。
沈聿為十分清楚這些。
他不想将小小的家庭矛盾鬧得滿城風雨落人話柄。
拽過謝燃的手,要帶他先離開。
可謝燃今晚是奔着魚死網破來的,哪裏肯依他?
用力甩開他的手,怒視着眼前這個折磨他多年的男人,胸腔幾度起伏,指着對方的鼻子,大聲道:“我受夠了……我告訴你沈聿為我他媽受夠了!!!我受夠了你一次次拿我當傻子耍,當白癡一樣愚弄!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你覺得我就會像一條狗一樣乖乖跟着你,繼續在你身後搖尾乞憐嗎?!”
“我告訴你,我偏不!我不要!”
“沈聿為你真以為我怕你嗎?你以為我多稀罕留在沈家,留在你身邊跟沈尋那個白癡搶你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憐憫嗎!!”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多喜歡你?在我眼裏你連沈尋那個白癡都不如!他至少壞得坦蕩,再讨厭我也是明着來!”
“不像你!”謝燃雙眸猩紅,死死瞪着他,“一邊在人前立你光輝偉岸不偏不倚的正人君子形象!一邊在家裏對我各種打壓折辱排擠冷眼相待!”
“你讨厭我,煩我,覺得我蠢鈍陰險惡毒上不了臺面,不想跟我這種人成為兄弟你大可以直說!你看我不順眼完全可以沖我來!我本來也不稀罕留在沈家,如果不是為了爸爸媽媽,我根本不可能還留在這裏!”
“但我讨厭你從來不會牽連你身邊的人,可是你呢沈聿為,你憑什麽說我師兄不是好人!你憑什麽!”
“他就是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惡心透了!!!”
“你每一次出差出國離開家裏,我都恨不得你永遠不回來!我恨不得你死外面這輩子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最後一句話吼完,偌大宴會廳,上百人噤若寒蟬。
靜得只能聽見謝燃粗重的喘息。
他依舊瞪着面前的男人,像是多年來累積的怨恨,在經過如此漫長的咆哮後,也只發洩出了極小的一部分。
還是恨,還是怨。
還是咬牙切齒。
正如他方才說的,恨不得對方去死。
沒人敢看沈聿為的表情,但謝燃敢,像一個踩着必死結局的囚徒勢要将曾經不敢為之事全部做個痛快。
他盯着沈聿為蒼白僵硬的臉,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更沒有從前犯事的恐懼。
謝燃滿腦子都是——
原來這麽簡單。
對沈聿為說不,跟沈聿為吵架,甚至是當衆羞辱沈聿為……竟然是一件這麽簡單的事情嗎?
沒有暴怒,沒有教育,沈聿為頂着被酒水迎頭澆下的狼狽,如自己所期待的那樣成為了一個被當衆羞辱後尴尬羞恥到渾身僵硬的弱者。
這個總是高高在上,總是運籌帷幄,總是情緒穩定的男人。
他終于也有這狼狽的一天了。
“……你不想讓我跟你在一個戶口上,無非就是覺得我不配,但其實我也不想跟你這種人永遠綁在一起。”謝燃恢複了平靜,冷漠地一遍遍替被一腳踹開的自己挽尊,“沈聿為,我讨厭你的高高在上,你的優越與傲慢讓我無比惡心。”
“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以後我們也不用再虛情假意裝兄弟情深了。”
“我會留在京城,我不會再過來礙你的眼,希望你也識相點,別來觸我的黴頭。”
說完将酒杯放回盤中。
大步離開宴會廳。
沈聿為連戒指都沒有拿出來,宴會上的求婚儀式也沒有開始,除了他自己跟承包宴會策劃流程的朋友,沒有人知道這場莫名開始,又匆匆結束的宴會究竟是為了什麽。
謝燃連夜坐飛機回了京城,拉黑删除沈聿為所有聯系方式,只留了沈父沈母還有溫姨的。
很快,他就後悔了。
他像個沖動行事,第一次犯錯的孩子,在熱血與憤怒退卻徹底冷靜下來後,便深知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錯。
戰戰兢兢等待着。
期待父母能打個電話過來,讓他去給沈聿為道歉。
終于等來了電話,說的卻是:“燃燃,你這段時間就先留在京城別回來了吧。”
謝燃如墜冰窖。
“你媽媽有小尋照顧,聿為再過段時間就要出國了,你……還是別再氣他了。”
謝燃回想那天沈聿為的表情,難以置信:“氣他?”
是故意氣他嗎?
難道他說的每一句話不都是肺腑之言?他說的還不夠明白嗎,那些不是自己遭受多年委屈羞辱後的不滿嗎?
沈聿為跟父母說自己故意氣他???
“嗯,那天你走後。”沈父遲疑,“他病了一場。”
“……”
“燃燃,就當看在爸爸媽媽養你這麽多年的份上,盡量先別回來,好不好?”
“……”
沈聿為都聽進去了對嗎?
聽進去了自己不稀罕留在沈家的話,他覺得既然你不稀罕,那就乾脆永遠別回來了對嗎?
爸爸媽媽聽了他的話,信了,也覺得自己不想留在沈家?
還是說,在自己跟沈聿為和平共處的時候,自己是他們的兒子,可當自己跟沈聿為發生矛盾争執的時候,他們會果斷選擇抛棄自己?
是打算……不養了對嗎?
不要自己了?
要抛棄他?
謝燃剛想解釋自己那天的話是氣話,是跟沈聿為鬧脾氣才下意識說的不過腦子的話。
還沒開口,電話就挂斷了。
他……沒有家了。
沈聿為從房間裏沖出來搶手機的前一刻,沈父将電話挂斷了。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燃燃他不喜歡你,他一直都不喜歡你,他害怕你!他已經說得夠清楚,你自己也聽見了,不是嗎?”沈父将手機遞給溫姨,轉頭扶住要去奪手機的人。
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沈父道:“他根本就不可能喜歡你。”
沈聿為幾天幾夜沒睡,眼窩深陷,面色蒼白如紙,唇色近無。
聽完這句話,臉色又白了幾分。
聞言,狠狠咬住唇,固執道:“我要親口問他……把電話給我,讓我自己跟他說……”
沈父死死抱住不讓他走,大聲道:“你怎麽跟他說!你要跟他說什麽!說你喜歡他,你想跟他結婚?我跟你媽沒意見,反正你從來也不在乎我們的意見,可燃燃他不可能答應——”
“他會答應!他不可能不答應!讓我跟他說!”沈聿為回頭咆哮。
“對!”沈父粗喘着氣,眼含不忍地看着他,口中的話卻越來越鋒利誅心,“他不可能不答應!只要我跟你媽說他欠我們家的,他是我們家養大的!只要他答應跟你結婚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他一定會答應你!”
停頓片刻,看着渾身僵住的人,沈父閉眼深吸口氣,顫聲道:“然後呢聿為?你開心嗎?這樣的結果你喜歡嗎?”
又道:“你把他當什麽?我們家又把他當什麽?”
沈母在旁邊站了半天,看了許久。
她比沈父冷靜許多,大概是這些天被沈聿為折磨夠了,又或是見慣了沈聿為發瘋的模樣,麻木了習慣了。
“我跟你爸當初收養燃燃,不是要他記我們多大的恩,也從沒想過要他回報什麽。”
沈母看看他,知道他聽不進去,依舊道:“就像你爸爸說的,我們沒有意見,你從來也不在乎我們的意見。”
“可是聿為,我們是你的父母可以無條件縱容你包容你,但燃燃沒有這樣的義務,他是一個活生生的自由的人,不是一件你喜歡就必須被你花錢買回來的物件。他有思想,有喜怒,有自己的打算。”
“他不喜歡你,你就不能強迫人家,更不能用這幾年的養育挾恩圖報。”
沈聿為卻早已失去理智,猩紅着雙眸看過來,顫抖着聲線,咬牙切齒:“我不要……我不管!他是我養大的,我養大的憑什麽給——”
沈母冷漠地打斷他,道:“你才養了他多久?”
沈聿為頓時僵住。
“他14歲來我們家,今年還沒滿19歲,滿打滿算也才五年時間。他父母生他養他十年,他靠自己又辛苦活了幾年,哪一年不比你養他這五年艱難?你憑什麽說他是你養大的?”
沈母望着他顫抖的面龐,繼續說:“他從小沒了父母已經很可憐了,你還要仗着他沒人撐腰,去欺負他嗎?”
沈聿為吼道:“我沒有欺負他!”
“你沒有欺負他嗎?”沈母聲音也大了起來,盯着他,“那他怎麽經常跟我說你對他不好?說你讨厭他,說你給他冷眼,說你偏心,說不管他怎麽讨好你你都不給他好臉色看?”
“我沒有,我從來……”
“對,你沒有,你從來沒有。你覺得你愛他,覺得你對他好,覺得你在為他的未來着想,覺得你是個好哥哥好榜樣,覺得你給了他所有的偏愛跟喜歡。”
沈母越說越生氣,氣他,也氣自己這些年畏懼他害怕他而從來不去糾正他,讓他我行我素越走越岔,她大聲道:“你的喜歡跟偏愛他沒有感覺到,那就是沒有!他從不覺得你喜歡他,哪怕我跟你爸爸對他說了無數次你重視他喜歡他,可他感覺的不到那就是沒有!”
“你喜歡他什麽?你愛他什麽?就因為他喝醉後親了你,你就喜歡上他了?”
“那你跟他說了嗎?你沒有,你跑出國了,他連這事都不知道。你自己是想清楚想明白了,回來就要跟他結婚,可人家答應你嗎?”
“他不答應,當衆罵了你,潑了你一杯酒,下了你的面子,你還不懂他什麽意思嗎?”
“他都已經被你逼成這樣了,連家都不想回了,你還覺得人家喜歡你嗎?!!”
“……”
空氣裏只剩沉默。
沈尋前幾天就被送過去了親戚家,如今家裏就他們幾人。囚着沈聿為,将他關在房間,苦口婆心勸阻,替他分析利害關系。
幾天了也沒有效果。
依舊鬧着要去京城将謝燃帶回來。
終于,今天在手機上不知看到什麽,受了刺激,摔了屋子裏所有東西。
再次吼着要見謝燃。
他這個樣子,沈父沈母哪裏敢讓謝燃回來。
他平常那個樣子謝燃見了都怕得要死,如今嚴重失控的模樣,他們連沈尋都不敢讓他見。
這才将電話打給謝燃,想讓他自己看明白謝燃的意思。
結果,更是讓他來勁了。
撲過來就要奪手機。
沈父沈母不想讓這種事情影響到謝燃,如果是兩個孩子談了再分,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可現在的情況明顯是他們兒子一廂情願的單相思,沒道理将謝燃拉進渾水來受沈聿為的道德綁架。
整整十分鐘,沈聿為都沒有再說話。
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面如死灰。
沈母心裏不可能不難受,到底是她親生的孩子,苦口婆心勸道:“當好你的大哥,今後謝燃想明白了,知道你這些年是良苦用心是為他好,但你要是跟他說那些不該說的話,把你不該有的心思告訴他……他只會覺得你居心不良,覺得咱們家都懷着什麽龌龊心思。”
“聿為,去國外看看吧,去看看心理醫生。”
“一切都會過去的。”
“哪天想開了,放下了,再回來,這樣你跟你弟弟的感情還能修複,不至于到魚死網破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見他不說話,又警告,“別想着強迫他,只要我跟你爸爸還活着,就不會任你胡來的。”
沈聿為沒說話,手扶着牆壁,慢慢地跪了下去。
頭抵着白牆,跪在地上。
眼淚從赤紅的眼中滑落,眸中空空,什麽也沒了。
八年後,他從朋友口中得知謝燃死訊,深夜歸國。
從不信神佛的人,那一天,求遍了諸天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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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等着等着,沒等到釋懷,愛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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