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許知寒出現在眼前，馮楠和韓池也不再攔着邊敘，各自後撤幾步，站到一旁。

邊敘就和沒注意他倆似的，目光死死釘在許知寒身上。

許知寒同樣如此。

邊敘那雙眼他看過太多遍了，卻鮮少看到像現在這樣，盛滿了震驚和不安。

許知寒不敢再去看那雙眼。

他微微垂眸，率先打破了僵局：“要不要，進來聊聊？”

邊敘沒有回答。

倒是韓池，察覺到氣氛不對勁，讪笑兩聲，打圓場道：“啊對，進來聊……”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韓池上前的動作，也讓已經背過身去的許知寒陡然停下，重新回過身來：“這個理由，很重要嗎？”

“很重要。許知寒，我想知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邊敘望着許知寒，像個受傷的小動物，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着防備和疏離。

那種防備，和多年前初見時如出一轍，肆無忌憚地紮在許知寒心上。

他是不信他了嗎？

許知寒胸/前升起一股澀意。他頓了頓，走到邊敘面前，目光堅定不移——“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什麽都不告訴我，也是站在我這一邊嗎？”

許知寒啞然。

他的眸光漸漸黯淡下來，良久，才幽幽開口：“是。只不過，我有我的私心。”

“那你的私心，又是什麽？”

兩人的問題越來越私密，劍拔弩張的氛圍變得有些奇怪。韓池自知不應該再待在這裏，悄悄扯了下馮楠衣角，把人拉回房裏。

門前便只剩下邊敘和許知寒。

不知是不是因為邊敘問出的問題難以回答，許知寒又是久久沒有開口。

但是今天這個場合，不說是不行的。

過了許久，許知寒也許是斟酌好了用詞，滾動喉結，低聲道：“我的私心是，有些事你永遠不會知道。如果随着事情發展你不得不知道的話，我的私心是，你可以晚一天知道。”

許知寒回答的依舊模棱兩可含糊其辭。

邊敘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擡手狠狠掐了下眉心：“你說的事，也包括你和韓池他們有聯系嗎？”

“…”

“許知寒，我真的……突然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當了十年的傻子？”

馮楠真的被馮明達限制住了嗎？

韓池真的聯系不上馮楠嗎？

他們兩人真的不知道許知寒去哪兒了嗎？

今天之前，邊敘對這些問題沒有一點疑問的，可看到這三個“毫無聯系”的人聚在一起，他真的沒有辦法不去猜測，之前的所有，是不是都是謊言。

萬幸，許知寒的回答是“不是”。

他讀懂了邊敘的言外之意，非常篤定地說了句“不是”。

“我和他們，去年八月才聯系上。”

去年八月？

那不就是網上晟脈最後一條新聞的時間？

邊敘眉峰上挑，又驟然下沉：“去年八月，發生了什麽？”

許知寒将目光投向坐在客廳的韓池馮楠，猶豫片刻，回頭：“要不然，進來聊吧。”

邊敘這下沒有再拒絕。

走進房間，韓池已經往桌上擺了四杯茶水。

馮楠正支着頭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後，也睜開眼，直起了身。

邊敘在一側坐下，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挨個掃過面前的三人：“說吧，你們怎麽聯系上的。”

許知寒和韓池交換了個眼神，決定還是由他自己開口。

許知寒先問道：“邊敘，你知道通港的項目團隊裏有商業間諜，那你知不知道，或者說邊淮哥有沒有告訴你，這個商業間諜的身份，我是怎麽知道的？”

邊敘搖了搖頭。

雖然邊淮和他說是許知寒是偶然聽到的，但他從始至終，就沒信過這個解釋。

許知寒舔了下/唇：“去年七月，通港和Vita的合作敲定之後，不過一周時間，又有一家向通港投标發起合作，就是晟脈。”

“相比Vita的項目，他們的項目其實沒有那麽新，但因為所裏還是有相關方向的研究員，所以所裏還是決定讓他們來彙報一下項目情況，再考慮要不要和他們合作。”

“……”

“本來大家都以為是一個普通的彙報，沒想到彙報當天，晟脈老總的私人助理殷文翰跟着來了。可是，他們的彙報依然是中規中矩，沒什麽亮點，完全不像一個行業頭部公司所做的彙報，殷文翰出現在這裏便也顯得有些奇怪。所以會後我留意了一下，發現當天晚上，殷文翰和鄭逸私下會面了。”

許知寒端起茶杯潤了下/唇：“既然看到了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就找了個角落偷聽，然後我就聽到了殷文翰讓鄭逸跟着隊伍來Vita，盜取項目成果的事。”

邊敘頓了頓，冷聲開口：“可我問的是，你們是怎麽聯系上的？”

上次他就被邊淮帶偏了，這次可不能了。

卻見許知寒微抿雙唇，躊躇一番：“那是接下來的事了。”

“殷文翰和鄭逸商讨的時候，突然來了一通電話。殷文翰在接到那個電話後臉色變得很難看，具體說的什麽我忘了，但是大概率是和馮家少爺有關，”許知寒說着瞥了一眼身旁的兩人，見馮楠韓池都沒什麽反應，才繼續道，“因為我又跟着他走一段路之後，來到了岚市郊區，并在那兒，碰上了馮楠。”

邊敘：“你跟了他那麽久，他就沒注意到你？許知寒，你真的不是在編故事嗎？”

聞言，許知寒僵了幾秒。

他放下茶杯，聲音有些冷：“我說的都是真的，邊敘，你不信的話，後面的事，我也沒有必要再講下去了。”

可邊敘眼中依舊滿是懷疑。

這時，沉默了許久的馮楠突然拖着聲音開口：“許知寒說的，的确都是真的。”

幾個人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到馮楠身上。

“剩下的事，我來說吧。”

韓池幾乎是在一瞬間攥住了馮楠手臂，一如十年前一樣，試圖攔住他。

卻見馮楠沖他揚起一個安撫意味的笑：“有些事總要說明白的，別擔心，沒事。”

說完，他又輕輕拍了拍韓池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看着馮楠堅定的神情，韓池遲疑一番，放開了手。

馮楠又看向邊敘：“不過在說之前，邊敘，我需要代替我爸，代替晟脈，向你道歉——不管是二十年前的輿論戰，還是十年前的車禍，又或者，今天的商業間諜。”

邊敘神色一沉：“所以，十年前的車禍，真的是晟脈在背後操作的？”

從邊承天闵寧那兒猜到十年前的車禍并非意外後，邊敘有想過這場車禍到底是出于何人之手，他想過晟脈，但沒有證據能證明，便暫時放下了這條線，沒想到馮楠竟然主動告知他，十年的車禍，和晟脈有關。

“是。”馮楠點點頭，直接解釋道，“因為你查到了楊浩。”

“楊浩？”

“嗯。楊浩家裏背景有些特殊，我查的不是很全，只知道他家裏和晟脈、臻心國際，甚至懷旭都有關系，估計二十年前的那場輿論戰，三方牽扯太多，查到楊浩可能會牽出來一些我爸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事，所以搞了那場車禍。”

邊敘：“那是因為這個，韓池才不讓楊浩回國？”

馮楠：“不全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晟脈還在找他。說實話，我爸的手段我都害怕，加上這麽些年我手下的人都散了，楊浩回國我沒辦法保證他的安全。找到韓池之後，你恰巧發來楊浩的聯系方式，我就讓韓池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要回國。”

時間倒對的上。

但不妨礙邊敘沒有完全消除心中的懷疑。

他沉默幾秒，聲音冷了下來：“那你呢？”

“…”

“你這麽些年去哪兒了？怎麽會查到這麽多東西？又怎麽重新找到韓池的？還有，既然車禍是你爸安排的，那當年你讓我去楊浩家裏，是無心之失，還是刻意為之？”

“邊敘！”

邊敘的話咄咄逼人，尤其最後一個問題，對于這間屋子的主人實在過于冒犯，許知寒厲聲叫住了他，帶着歉意看了一眼馮楠。

馮楠只是勾了下/唇：“沒關系，我說了，有些事總要說清楚的。”

他重新看向邊敘：“不管你信與不信，最開始引導你去楊浩家裏，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因為楊浩家裏的那些東西，應該能讓你想起些什麽，至于車禍，那個時候我确實不清楚。”

“後來得知你出車禍，我懷疑了一下我爸，也去找他了，結果就是，他承認了，而我和他大吵一架後，他便不讓我再出門，直接把我送出了國外。”

“我瞅準機會跑了回來，卻又一次被他找到。最要命的是，這一次，他發現了韓池……”

說到這兒，馮楠的狀态有些不對，面露驚懼，手指發顫，目光也有些渙散，仿佛魂被抽離。

韓池也明顯察覺到了。

他一手攬住馮楠肩膀，一手握住馮楠顫/抖的手，附在他耳邊，眸光微閃，動了動唇：“要不，我們不說了？”

馮楠搖了搖頭，再開口，直接回避掉了這段經歷：“總之，那幾年我不管在國外還是國內，都在我爸的監視之下。我嘗試逃離，卻次次都被找回……”

“直到去年，我再次從別墅裏跑出來的時候，見到了許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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