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小俞啊，看見學校論壇了嗎？”呂校長給他倒了杯茶，坐在對面。

“剛看到。”俞暮深點點頭，臉上盡顯疲憊，語氣有些着急，“校長，這件事——”

“我知道，”呂校長打斷了他，“那篇帖子一看就是在胡編亂造，俞老師，我們都清楚你的為人。”

俞暮深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忽然感覺很無力。

呂校長嘆了口氣，說：“我找你過來不是為了指責你，而是想跟你商讨一下解決辦法。相信你也看到了，這篇帖子的影響範圍越來越大，已經傷害到了學校的名譽，今天我甚至接到了好幾個新聞媒體的電話，問我可不可以接受采訪，還有校領導那邊也在要說法。不過我暫時都幫你先攔下來了，但這個問題不可能放任不管，因為影響實在太不好了，尤其是那些跟風的網友和水軍，唉……”

呂校長看起來很苦惱，他很清楚問題有多嚴重，有多難解決。

俞暮深低着頭沉默半晌，交叉放在腿上的雙手有些顫抖，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這樣吧校長，我辭職。”

呂校長顯然也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表情愣了幾秒，然後皺眉厲聲道：“小俞，這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吧？你現在辭職不就代表了你間接擔下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嗎？”

俞暮深輕輕吐出一口氣，呂校長說得沒錯，他倒是沒關系，但如果他直接辭職了，不就是變相承認了嗎？那些被造謠的學生怎麽辦？他不能連累他們。

大概是這些天沒睡好，再加上工作忙，心力憔悴，他才會腦袋一熱，說出這種話。

“校長您說得對，辭職的确不是解決辦法。”

呂校長點點頭，說：“對，你先冷靜下來，目前還沒到無法挽救的地步。我是這樣想的，現在網上的輿論呢主要是針對兩個方面，一個是師生關系，還有一個是你的……額……你的性取向……”

俞暮深苦澀地勾了勾唇，他已經看到了，說他惡心去死的什麽都有。

單單因為他的性取向，就被網友認為他這種人不配活在世上。

“我一直沒隐瞞過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可能會被某些人拿來做文章吧。”俞暮深說，“校長，不用擔心我的名聲，現在最主要的是照片上的人都是無辜的，不能讓他們因為我而受到牽連。”

“怎麽能不擔心你的名聲？”呂校長不贊同道，“學校需要保護師生雙方的權益，這件事你本來也是受害者，如果學校為了名譽舍棄無辜教師，怎麽教書育人？還有關于性取向的事，我覺得如果這件事能得到良好的解決，也算是給學生上了一課，告訴他們不應該拿性取向去當作衡量一個人的标準。”

俞暮深張了張嘴，竟發不出聲音。

“小俞啊，你來學校的時間短，但是你的品行所有師生都有目共睹，這件事你就先不用管了，不要擅自發表言論，校方會去聯系照片上的學生，然後再找律師取證，盡快把造謠的源頭揪出來。”呂校長站起來走到俞暮深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反正馬上暑假了，我讓其他老師接手你的工作，你就先休息一段時間吧，等下學期開學再來學校，身體最重要。”

俞暮深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最後只能點點頭，感激地說了聲“謝謝校長”。

這會兒正好有一波學生往外走，不少目光落在俞暮深身上，耳邊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那些目光和聲音像是一只大手，掐住了他的喉嚨，無法呼吸。

他的眼睛不敢亂瞟，只一味地低頭朝自己的辦公室走。

俞暮深立刻收拾好了東西，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開車回家，直到家門關上的那一刻，他仿佛才回過神，視線慢慢聚焦。

家裏很安靜，沒有人，白岑忻應該去公司了。

也好。

俞暮深靠着門背緩了一會兒，趁着家裏沒人，動作迅速地整理好行李箱，買了最近一班的飛機，準備回秋平。

他帶的東西不多，家裏該有的肯定都有，只需要帶一些衣服就行。

他誰都沒告訴，關于那些發消息問他的人，他也沒有回複，只是一個人悄悄坐上飛機，離開漁京。

他的确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了，太累了，不管是感情還是工作，他都覺得疲憊、迷茫、毫無方向。

俞暮深落地秋平時不到下午四點，直接打車回了家，楊芝言壓根沒想到他會回來，驚訝得瞪大雙眼：“哎呀，兒子你怎麽回來啦？”

俞暮深微微揚起嘴角，邊提着行李箱走進來邊說：“學校放假了，回來看看你們。”

楊芝言看起來還不知道這兩天網上發生的事，笑得彎了眼，趕緊接過他手裏的箱子，然後又往他身後看了眼，問：“就你一個人回來的？”

俞暮深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

楊芝言看他的狀态隐約察覺到什麽，沒再多問，而是讓他先去房間裏放東西，等吃飯了再喊他。

俞暮深走上二樓，距離上次回來已經過了四個多月，但是房間裏依舊很整潔。

他關上門，整個人像是洩了力，卻始終有塊大石頭堵在心裏。

剛才飛機上手機沒信號，現在打開一看，多了好幾條消息，最後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

【白岑忻：還沒回家？】

【白岑忻：你去哪兒了？】

【白岑忻：為什麽不回消息？】

他指尖停在屏幕上方，糾結半晌，還是打字回複。

總歸要說清楚的，逃避不是辦法。

【俞暮深：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搬走】

【俞暮深：我們徹底分開吧】

僅僅這幾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們不應該再繼續鬧下去了。

下一秒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俞暮深盯着備注，沒接也沒挂，任由它一直響，直到自動挂斷。

接下來對方又打了好幾個電話，俞暮深一個都沒接。

手機安靜下來後，他莫名松了口氣，拿起一看，對方又發來一條消息。

【白岑忻：等着】

俞暮深不知為何瞬間覺得脊背發麻，似乎有道目光在盯着他。

他立刻回頭看去，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怎麽可能……

俞暮深關掉手機，樓下傳來楊芝言喊他吃飯的聲音，俞暮深下樓幫忙擺碗筷，三人一起坐在餐桌旁邊。

俞頌今剛才一直在廚房做飯，此刻才有空問俞暮深：“怎麽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裏菜不多，明天我再去買菜。”

“沒事兒爸，夠吃了。”

楊芝言給他夾了菜，問：“兒子，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啊？”

俞暮深不太确定地說：“可能……開學再回去吧……”

“開學？那不還有兩個多月嗎？”楊芝言微微驚訝，忽然想起什麽，抿了抿唇，看起來有些猶豫，“兒子啊……你是不是……跟小白吵架了……”

俞暮深筷子一頓，他還沒做好準備跟爸媽說分手的事，畢竟家裏對白岑忻的喜愛和重視程度，他是看在眼裏的。

他實在說不出口……至少現在說不出口……

等過段時間再找機會說吧。

俞暮深咬了咬唇，不敢看楊芝言的眼睛，輕輕點頭。

楊芝言似乎松了口氣，說：“小情侶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情，及時溝通就好，俗話說床頭吵架床尾和嘛，我跟你爸年輕時就總吵架。”

“那可不，現在還吵呢。”俞頌今默默來了一句。

楊芝言瞪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對俞暮深說：“沒關系的兒子，感情再好也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過兩天就好了。”

俞暮深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繼續點頭。

“那你這段時間就安心在家住着吧，正好陪你爸聊聊天，他一天到晚都快悶死了。”

“好。”

吃完晚飯之後，俞暮深沒在樓下待很久，而是很早就回了房間。

他再次翻看學校論壇，那篇帖子依舊在最高位，熱度持續不下，甚至辱罵造謠他的帖子又變多了。

俞暮深嘆了口氣，關掉手機扔在桌上，不想再看。

他今晚很早就上床了，卻一點也睡不着。

他本應該習慣饑渴症的症狀，可今天那篇帖子或多或少對他造成了些影響，讓他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他強撐着想要坐起來，但手臂沒力，顫抖到擡不起來。

他的腦袋很混亂，仿佛置身于人群中央，前後左右都傳來難聽的話語，有問他怎麽配當老師的，有罵他同性戀就該去死的，還有說要把他抓起來……

這些不同的聲音将他禁锢在一個封閉的圈子裏，奪走他的呼吸，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凡有一點想要辯駁、想要解釋的跡象，那些聲音就會越來越大，直到把他徹底淹沒。

俞暮深睡了兩個小時，同時做了兩個小時的噩夢，醒來時才淩晨四點。

他在家裏渾渾噩噩地待了兩天，他爸媽似乎看出來他的狀态不好，除了吃飯之外，也就沒有打擾他，讓他自己在房間休息。

俞暮深白天有時候犯困，但最多只能睡一個小時，而且睡眠質量很差，總之他感覺自己離精神崩潰不遠了。

回到家的第三天早上，淩晨五點睡的，早上七點半就醒了。

俞暮深頭疼得不行，他慢慢爬起來，洗漱之後看了眼手機，發現呂校給他發了好幾條語音。

他一頭霧水地點開，呂校的語氣聽起來很激動，大致意思就是那篇帖子的源頭找到了，并且已經被警方拘留。

俞暮深皺了皺眉，立刻點開論壇一看，發現那條帖子的确消失得無影無蹤。

正當他準備繼續看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俞暮深暫時關掉手機，打開門走下樓梯，開口問：“媽，發生什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金發男人擡眸朝他看來，對上眼神的那一刻，心中頓時被驚恐占據，他清晰地看見對方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偏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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