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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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

應青木被放出來了,這是一個月來,他第一次觸碰到陽光,但并不溫暖,冷氣太重了。

這是他聽話的結果。

應青木本身就白,如今看來,比先前要更加蒼白,站在他身側的白燼面色紅潤,狀态一日好過一日。

應青木這才知道,原來沖喜是真的,只不過代價是自己。

應青木坐在花園中的藤椅上,身下軟墊柔軟舒适,但這并沒有辦法撫慰應青木。

他微微閉着眼睛,蒼白的臉在冰冷的陽光下仿佛變得透明,他有白頭發了,站在身側的白燼一眼便看清楚了夾雜在烏黑短發中幾根刺眼的白色。

白燼擡手撫上:“木木,你有白頭發了。”

是安靜,應青木并沒有如他所想那般睜開眼睛,帶着滿目光彩來回應自己。

過了很久,應青木才看向青石磚鋪就的地面,眼睛黑沉沉的,不見一絲光亮。

“是我老了嗎?”

白燼安靜了片刻,随後說道:“怎麽會,木木才十九歲。”

應青木細瘦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膝頭,聞言心中一動,他擡了擡眼,對白燼說:“我好累,阿燼,我們進去好不好?”

“好。”

白燼從善如流地把人抱起,平穩地朝屋子走去,應青木變得比之前輕不少,抱在懷中像一朵輕飄飄的雲。

他困在病體中多年,這段時間是他最為輕松的時候,每次回到應青木的身邊,仿佛回到了初生之時,磅礴的靈力往身體裏灌注的時候,暢意無比。

只是應青木卻不太适應和他在一塊的生活,話語日漸少了,先前若只是有些情緒低落,如今看來,更像是喪失生志。

應青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是覺得渾身沒有力氣,不想說話,吃飯也沒有胃口,只有夜晚反抗的時候情緒會激動一點,其餘時候都十分平靜,甚至平靜到有些不自然。

冷不丁地,他問:“好久沒看見月亮了。”

白燼面色未變:“一只不聽話的野貓,自然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應青木能夠看見藏在別處的白家人,自然是有人在暗中幫助,然而白家除了白燼,根本就沒有活人,那就只能是那只外來的野物。

只不過白燼查了許多次,都沒能讓那只貓露出破綻,仿佛它真的就是一只野貓,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領着應青木找到了白家人。

白燼并不想随意殺戮,只不過那只貓幾次三番地奪走應青木的注意,實在讓人心煩,随便找了個地方就給丢了,此刻大概還在山中流浪。

應青木抿唇,說:“月亮是好孩子,它在外面會吃苦的……”

“木木這麽可憐它,卻不可憐我。”白燼托起應青木的下巴,讓他看着自己,“我明明也很苦,木木從來不會憐憫我。”

又是同樣的語氣,白燼這個瘋子在過去的幾天中,不斷地重複自己的可憐,在自己服軟之後又撕破自己的假面,露出精致面孔下猙獰的嘴臉,一遍一遍向自己索取。

索要憐憫,索要善心,索要愛意,可他分明知道自己的愛是裝出來的!

應青木沒有說話,下颌微微發着抖,胸膛起伏不定,修剪有度的指甲深深嵌進柔軟的掌心。

他僵硬地扯起了嘴角,說:“阿燼……我想要月亮……”

白燼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抓住應青木的手腕就把人甩到了沙發上,說道:“看來你還是沒有學乖。”

應青木額頭冒出了一點冷汗,但他并不打算畏縮,而是壯着膽子:“月亮是我的!阿燼,求你了,讓我找回來好不好?”

“我不喜歡,你要是真想養,這裏多的是寵物給你。”

說完,一條熟悉的綠藤攀上了應青木撐着沙發的手臂,他渾身一涼,只覺得前不久體驗過的痛苦卷土重來,呼吸急促了一瞬,很快又強行壓下來。

白燼的神色忽然緩和,他蹲在應青木的身前,擡頭看着應青木蒼白的臉色,說:“你看,它想讨你的歡心,木木怎麽就不能多看看它呢?”

那綠藤纏繞着應青木的手臂,小指般粗細的尖端緩緩綻開一朵花,花色帶着粉紫相融的顏色,像極了晚霞。

白燼把花摘下,強行塞進應青木的手中,說:“它開花了,它很喜歡你。”

應青木的手指僵硬着,但被強行攏在一起,就為了接住一朵自己并不想要的花。

白燼見應青木這樣聽話,心中暢快不少,他将擋在應青木額前的碎發往後捋了一下,說:“木木,你這樣真是好看極了。”

濃厚的絕望給脆弱的人增添了不少色彩,這在白燼看來,如同白雪之上覆蓋的一層胭脂,極盡妍麗,又近乎糜爛。

……

之前來拜訪過的趙守衡被人打傷了,他拖着傷口來了白家,一身的血腥味讓坐在家裏的應青木都能聞到。

白燼沒來得及叮囑應青木,就急匆匆離開了。

應青木跟在他身後出去,在确定白燼離開了白家,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要去找月亮。

白家的大門向來都是敞開的,像一道陷阱,明晃晃地勾引人跳進去,應青木離開時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卻看見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影。

許久未見的白椒此刻正站在門內,安靜地凝視着自己,他知道當初白椒斷頭并非噩夢,是白燼存心報複自己和白椒,讓白椒以那種狀态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要是從前的應青木,也許會恐懼地逃離,但是現在的應青木,只是直視着白椒的目光。

時隔三個月,他終于讀懂了白椒的意思,白椒從一開始就在警示自己,只是自己并不明白。

而如今,他像是來送別。

白椒的臉上挂着他看不懂的表情,擡起僵硬的胳膊,朝應青木揮了揮手。

應青木眨了眨眼睛,也用同樣的方式告別。

白家附近的迷障被破了,應青木輕而易舉地走了出去,他在山間徘徊,分不清路,只能憑着感覺往外走。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應青木忍着小腿的疼痛,扯開伸到自己面前的枝條,走了這麽久,他的小腿早就被路邊的野草和枝條刮傷了,上面滿是細碎的小口子。

他身上的衣服也變得亂糟糟的,摔了幾跤就失去了原本的精致模樣。

應青木許久沒有踏足過外面的世界,哪怕是樹林裏的冷空氣,他也覺得沁人心脾,他出來時并沒有帶多餘的東西,所以跑了一陣之後,鼻尖和耳朵都被凍得通紅。

他的臉上帶着笑意,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看見遠處有一抹燈光,那燈光高極了,像身邊一眼看不到頭的樹那麽高。

應青木看着那一盞燈,連忙跑了過去。

跑到樹林的盡頭,這裏是一片草地,有一座小廟,就矗立在着草地的正中間,應青木呆愣地看着這一幕,不由得有些失神。

“喵……”

一聲極弱的貓叫引起了應青木的注意,他心下一喜,連忙跑過去,他不忘在廟前站定,深深地鞠了幾躬。

應青木踏進去,聞見了袅袅檀香,廟內燃着香燭,高大莊嚴的神像前有幾個蒲團,而月亮正窩在最中間的蒲團上。

月亮見應青木進來,起身走過去,在應青木的腳邊蹭了蹭,然後咬着他的褲腳,把人往神像前拽。

應青木順着它的力道,在蒲團上跪下,桌案上的牌子指明了神像的身份——常明星君,是地方神仙,應青木猜,是這一方人專門供奉的神。

他拜了幾拜,說:“感謝神仙救我家小月亮,等以後我有條件,再來給您上貢。”

應青木抱着月亮走了。

他摸着月亮身上有些打結的毛發,說:“月亮這幾天是不是吃苦頭了,不怕,爸爸來找你了。”

月亮咪嗚了一聲,甩了甩頭,在自己的身上一下又一下地舔着毛。

如果應青木讀得懂它的意思,就會知道它這幾天并沒有吃苦,甚至連常明星君的貢品都吃了不少,要不是為了避開白燼,它早就回去找應青木了。

應青木抱着月亮,心安了不少,展露出一個放松的笑容:“好了,月亮,咱們去找個地方休息。”

走出了樹林,來到了大路上,應青木陷入了迷茫。

他養父母家裏回不去,身上也沒有錢,甚至連聯絡工具也沒有,現在該何去何從呢?

應青木抱着月亮,腳步越來越沉重,他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嘆出一口霧氣:“月亮,沒有家的時候,我們該去哪睡覺呢?”

月亮喵了一聲,在應青木的手臂上拍了拍。

應青木眨眨眼,說:“這是什麽意思,是說打工賺錢嗎?”

月亮不語,只是一個勁地呲牙,然後拍應青木的手臂。

應青木被它的動作看楞了,有點可愛想揉,但是月亮在很認真地和自己交流,如果貿然打斷,有點不太禮貌。

通過月亮故意猙獰的表情,應青木猜測道:“你這樣,不會是指白燼吧?”

月亮的尾巴甩了甩,滿意了。

“拍手臂是指白燼的手臂?不對,是指白燼身邊嗎?”

應青木面色遲疑,如果月亮想回白燼身邊的話,它恐怕要失望了,白燼并不喜歡它,可能也不喜歡他。

月亮嗷嗷兩聲,跳起來拍了一下應青木的腦袋。

鏟屎的不準再想那個壞蛋!

應青木莫名其妙就讀出了這麽個意思,他讪讪笑了一聲:“總不能是說白燼的身邊人吧……哦!你是指簡玉法?”

月亮這才點了點頭,窩在應青木的懷中不動了。

想到簡玉法跟在白燼身邊的樣子,不知道他暗地裏做了多少壞事,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把月亮送到了自己的身邊,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吧?

應青木看着昏昏入睡的月亮,走得越來越慢,他仰頭看着夜空,當初他進白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

短短三個月,物是人非。

新婚夜溫柔的新郎官露出獠牙,熱鬧非凡的白家是個空殼,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是真的呢。

應青木想,只有自己吃過的苦是真的。

他擦掉眼尾未曾留下的淚水,朝着并不清楚的方向繼續走着。

他不知道前路通往何處,只是眼前有光,他就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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