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逢春

應青木下葬之後，月亮便離開了應青木待過的地方，說的是怕觸景生情，其實只是不想跟蒼藤待在一塊，難保某人突然發癫找他麻煩。

月亮住進了應青木生前給他準備的小別墅，應青木說這是貓貓樂園，最适合化形的小貓妖。

所以最後只有蒼藤留了下來，守着他給應青木立的衣冠冢，他想将應青木葬在自家的花園中，但是害怕應青木回來之後害怕，只好買了塊地放着。

墓園裏就應青木一個，平日裏沒有人，蒼藤會過去坐坐，有時候簡玉法和趙守衡也會過來。

魏若熙不知道從哪裏得知應青木離世的消息，也總是會帶着花過來看他，一把年紀了，身邊也沒有人，獨來獨往，懷文看了也覺得孤寂，就算魏若熙嫌棄，他也死皮賴臉地跟着他。

這天早上，蒼藤又過來了，來得時候恰好看見魏若熙也在。

蒼藤頓時不耐煩起來，但看在應青木的朋友就這麽幾個的份上，便也按捺住脾氣，朝魏若熙點了點頭。

魏若熙坐了一會，冷不丁開口道：“小應說，他的壽命沒有辦法改變，有時候我會想，會不會是你的出現，間接影響了？”

蒼藤沉默了一會，看着不遠處墓碑上的照片，說：“不是。”

“我知道。”魏若熙仰面擡頭，看着一成不變的天空，“見過你們之後，我就知道所謂命運都有定數，改變的代價太大了，我只是覺得可惜，我是個普通人，哪怕知道小應會轉世，我也看不見了。”

蒼藤瞥了他一眼，說：“你也知道自己是個普通人，難不成還想追求什麽生生世世？你別忘了，他是我老婆。”

魏若熙：“……我知道，不用每次見面都強調這一點！”

蒼藤穿着應景的大衣，呼出的熱氣在空中變成白氣，氤氲了墓碑上那張笑着的臉。

“我會去接他，合适的時候。至于你，該去哪去哪，你要是下輩子投胎成狗，我說不定還能讓木木抱抱你。”

魏若熙：“……”

要是真成狗，自己才是真的沒機會了。

魏若熙冷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

二十年後，魏若熙也去世了，懷文處理的後事，他在天庭的事務忙了起來，某位新神渡過雷劫之後沒有上天庭述職的意思，天道又不做表示，那些活計全扔給跟新神有過關系的人。

懷文咬着牙齒處理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回到人世間的時候，正好遇上魏若熙在醫院快咽氣了，趙守衡在病房裏守着他。

見懷文過來，趙守衡站起身行了個禮：“見過星君。”

懷文點點頭，眼神平靜地看向病床上的老人：“他的事情，是你處理的？”

趙守衡看了一眼魏若熙，點點頭：“二十多年了，我來送他一程。”

懷文擺手：“謝了，你回去吧，這裏我看着。”

趙守衡點頭，轉身走出門，臨去時停頓了一下，想了想還是回頭道：“雖然我跟魏兄是朋友，但還是得說一句，我們先生有交代，星君莫要強行插手轉世之事，他不希望應先生的來世身邊還有像魏兄這樣的人。”

懷文：“……”

他黑了臉，說：“知道了，什麽玩意，叫他先把自己的活乾完再來叽叽歪歪！”

蒼藤再次飛升之後，沒有重回之前的位置，而是成了個天庭小神，本來是只需要管一管那些靈植，偏偏他飛升之後将那些明裏暗裏插手過他和應青木事情的仙神全都教訓了一遍。

懷文本來也會遭殃，但看在他處理事情的能力還算可以，加上再打下去天庭就要動真格的了，蒼藤及時收手，挨了幾雷鞭就竄到了人間。

若沒有這一出，懷文根本不會忙到連探望魏若熙的時間都沒有。

見懷文來，魏若熙露出個笑容，他有些虛弱地說：“你來啦。”

懷文拉了個凳子，在他旁邊坐下：“感覺怎麽樣？”

“還好……”魏若熙看起來有氣無力，按照他這個年紀，本不應該虛弱至此，“就是有點沒勁……”

懷文：“你想太多了，我真不懂你為什麽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魏若熙笑了笑：“心裏惦記了太多事，人就是這樣，想着想着，就老了。”

懷文靜靜地看着他，最後嘆了口氣。

“小應，應該來了吧？”

懷文：“天道不讓我們插手他的事情，蒼藤應該已經着手去找了，按道理這個時候應該已經二十歲了。”

魏若熙閉上眼睛：“好……好……”

屋內歸為平靜，懷文看着床上的老人，沒有理會外面湧進來的醫生和護士，這樣的離別對他而言，已經不算少見了。

懷文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感，緩緩退出病房。

……

蒼藤是被天道壓制最狠的那個，行事過于張狂的後果就是他想走後門都沒轍，應青木轉世之後仿佛被抹去了所有痕跡，蒼藤哪怕是去天庭打鬧，也沒人能告知他應青木的轉世身是誰。

只好動用一切人間關系，在人間漫無目的地找着。

投胎之後，随着生長環境及生活習慣的不同，人的相貌也會有所改變，不會和上輩子長得一模一樣。

應青木并非天生人族，命運不歸天庭掌管，蒼藤自然也不知道他會是什麽情況，只是天道答應了他，來世會給應青木安排些好一點的家境。

哪怕網絡發達，想要找一個不知道具體相貌的人，還是十分艱難。

蒼藤正看着應青木的墓碑發呆，上面的照片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是他并沒有更換，這麽空曠的地方，真正有墓碑的只有應青木的墓，所以在旁人看來，這片墓園簡直怪異到極點。

“這裏怎麽沒有人啊？”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蒼藤猛地回頭，一個不算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那張熟悉的面孔，在蒼藤的腦海中盤旋了二十餘年，如今鮮活地出現在面前時，蒼藤竟一時失語。

“小葉，過來，別亂走。”

另一道男聲從唐葉的身後傳來，聲音要成熟些，不難猜出喊他的人或許是他的哥哥。

唐葉看見蒼藤的下一秒便愣住了，呆立了一會，慢吞吞走到了蒼藤的面前。

他比蒼藤要矮上許多，擡着腦袋看他，眼中滿是未見世事的天真。

“你怎麽了，看起來有點難過是怎麽個事兒？”

蒼藤看着這張臉，想笑，眉頭卻先一步皺了起來，他顫抖着手想要把人擁入懷中，想到他膽小，又克制着捂住了自己的臉。

過了好一會，他才沙啞地說道：“沒事，只是有點心情不好。”

唐葉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從兜裏拽出來一把煮過的花生，滿滿當當的一兜子，全在他的掌心攥着。

他塞進了蒼藤的手中，十分大方地說：“阿姨給我煮的開心花生，全給你了，開開心心的，啊。”

蒼藤低頭，手中溫熱的花生還貼心地每一個都開好了口，還真是“開心”花生。

唐葉墊腳，拍拍他的肩膀，說：“我走了，別難過。”

他轉身跑走，身後像是有什麽在追一樣。

蒼藤沒來得及問他別的，但是查一個來過這個墓園的人不是很困難的事情。

第二天，唐家所有人的資料就擺在了他的書房。

桌面最顯眼的資料便是昨天那個少年的，今年剛好十八歲，來這邊讀大學，父母不放心他一個人，便讓他哥哥唐喆也一塊過來了，方便照顧他。

蒼藤合上那張照片，閉眼喟嘆了一聲：“十八歲……可真是個好年紀……”

直到傍晚，他都沒有再喊人進去，等到天都快黑了，簡玉法有點忍不住推開門進去，發現在昏黃的微光下，蒼藤手裏還捏着一張兩寸照片。

他的眼睛不知道看着什麽方向，嘴角暈着一抹笑意。

簡玉法感覺脊背發涼，總覺得自家先生回到了最鬼的時期。

蒼藤回過神，對簡玉法說道：“給我安排個新的身份。”

簡玉法：“？”

只見蒼藤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懷疑地說：“我這張臉，做大學生應該不會顯得很老吧？”

簡玉法覺得有點驚悚，千萬年沒見過自己上司這個姿态，簡直驚世駭俗匪夷所思驚天奇事！

蒼藤見他半天不動，瞥了一眼，說：“怎麽，很難辦？”

“沒有！”簡玉法搖頭，神色間有些遲疑，“是和唐先生一個大學嗎？”

“不是一個大學，我去學校做什麽，圓大學夢？”

簡玉法：“……好的，我明白了，這就去。”

……

“小葉，去學校了就舒舒服服的，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第一時間告訴哥哥，哥哥給你做主。”

唐葉手裏還拿着糖包，聞言點點頭：“明白啦，哥哥。”

唐喆無奈地笑了笑：“乖。”

唐葉不需要住校，什麽都是唐喆給他準備好，他目前只需要人到了就行，但是唐喆還是不太放心他，給弟弟裝了一書包吃的還不夠，甚至還想聯系他的同學，用鈔能力給唐葉找兩個玩伴。

但顯然這個主意沒有得到唐葉的同意，唐葉一看見唐喆的動作，立馬皺起了眉頭，書包也不背着了，咣當一下放在了地上。

“哥！”

唐喆沒轍了：“好好好，我不暗箱操作行了吧，小吃包，去吧去吧，今天十點鐘還有課。”

唐葉這才放心，鼓着臉說：“哥，那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要亂來哦。”

“明白，去吧去吧，哥哥要上班了。”

唐葉終于放心離家。

唐葉一出門，唐喆立馬調轉方向，趴到了面對大路的陽臺上，托着下巴看唐葉背着書包的身影，眉宇間滿是自豪，神态像極已經死去的魏若熙。

而遠處蒼藤看着這一幕，手指在樹乾上留下了五個淺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