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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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打家裏人。
然後,他期待了無數次的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李夕兒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瘦得幾乎認不出來的男人。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像是一個從墳墓裏爬出來的鬼。
但那雙眼睛,她認得。
是李三毛。
她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水……”她勉強擠出一個字。
李三毛愣了一下,随即像被雷劈了一樣跳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端水,差點被門檻絆倒。
他端着碗回來,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地,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來,把碗送到她嘴邊。
“慢點喝,別嗆着。”
李夕兒喝了幾口水,嗓子舒服了一些,這才打量着四周。
破舊的土坯房,簡陋的家具,空氣裏有一股草藥的味道。
這是李三毛的家。
駱枳兒的家。
她回來了。
“我睡了多久?”她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李三毛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三個月。”
三個月。
李夕兒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鳳凰山的山洞,水火龍珠,鳳傾城的眼淚,林周縣的旱災,礦山收購,還有那封壓在硯臺下的告別信。
像一場夢。
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媳婦,你還難受不?我去找杜大夫,我這就去找杜大夫!”李三毛說完就要往外跑。
“等等。”李夕兒叫住他。
李三毛回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李夕兒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
趙鳳嬌好像自駱枳兒昏迷後來找過李三毛,李三毛哪有心思再理她,揮起拳頭差點讓李三毛打飛,吓得腿軟再也不敢來了。
聽說有天去鎮上時遇到了駱聞舟,兩人眉來眼去的,說不定還真有那麽一腿……
而眼前這個男人,為了她差點瘋了。
“我沒事。”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就是有點餓。”
李三毛愣了一下,随即破涕為笑,笑得很醜,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但他顧不上了。
“我、我給你熬粥!這就熬!”
他手忙腳亂地跑出去,在竈臺前忙活起來,一邊燒火一邊抹眼淚。
李夕兒靠在床頭,聽着竈房裏傳來的動靜,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夢醒了。
日子還要繼續過。
駱枳兒醒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趙李村。
村民們議論紛紛,有說好人有好報的,有說李三毛誠心感動了天地的,也有說這胖女人命硬閻王爺都不敢收的。
周氏破天荒地沒有罵人,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醒了就好”,轉身就走了。
李大強和陳氏送來了兩只母雞,說是給三弟妹補身子。
李磊兩口子送來了一籃子雞蛋。
就連一直看駱枳兒不順眼的珍珠,也沒再說什麽難聽話。
李三毛把所有人都擋在門外,說媳婦需要靜養,誰來都不見。
他每天熬粥、煎藥、喂飯、擦身,樣樣親力親為,比伺候嬰兒還細心。
李夕兒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後來也就随他去了。
她現在的身體是駱枳兒的--三百多斤,走幾步就喘,下床都費勁。不讓他伺候,她自己連飯都做不了。
但讓她意外的是,她發現自己并沒有完全失去花玲珑的能力。
比如說,她的力氣。
那天她想挪一下床頭的櫃子,輕輕一推,櫃子滑出去老遠,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李三毛聞聲沖進來,以為她摔倒了,看見櫃子的位置後愣住了。
“媳婦,你……你把它推過去的?”
“嗯。”李夕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怎麽了?”
李三毛:“這櫃子……以前兩個人擡都費勁。你身體剛恢複,注意着點。”
李夕兒眨了眨眼,“哦。”。
還有更奇怪的事。
那個叫黑羽的暗衛,在她醒來後的一個月,他就看見了……
李三毛張了張嘴,想問更多,但對上李夕兒那雙平靜的眼睛,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媳婦醒來後,變了很多。
不只是力氣變大了,連眼神都不一樣了。
以前駱枳兒的眼神是怯懦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
而現在,她的眼神裏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像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才會有的從容和篤定。
李三毛不知道媳婦在昏迷的三個月裏經歷了什麽,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還活着。
這就夠了。
他再也不想失去她!
駱枳兒醒來後的第三個月,身體漸漸恢複了一些元氣。
毒盅還在她體內,但不知為何,那股折磨了她十幾年的冷熱交替之感減輕了許多。她後來才想明白--是花玲珑的身體幫她“過濾”了一遍。靈魂穿回駱枳兒身體時,帶回了花玲珑體內水火龍珠殘留的一絲靈力,雖然不能徹底解毒,但暫時壓制住了毒性。
但杜大夫說得對,毒不清,早晚還要發作。
李三毛為此愁白了頭,四處打聽能解盅毒的巫師,卻一無所獲。
直到那天,一輛馬車停在了趙李村口。
馬車是黑色的,沒什麽裝飾,但拉車的兩匹馬通體烏黑、膘肥體壯,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
車上下來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穿着素淨,但通身的氣度讓周氏這種一輩子沒見過世面的村婦腿都軟了。
“請問,這裏是駱枳兒姑娘的家嗎?”婦人語氣客氣,眼神卻帶着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李三毛警惕地擋在門口:“你是誰?找我媳婦做什麽?”
婦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随即恢複了平靜。
“老奴姓趙,是京城永寧侯府的人。”婦人頓了頓,“駱枳兒姑娘,是我們侯爺失散多年的嫡女。”
這話一出,整個李家炸了鍋。
周氏第一個跳出來:“什麽?那個撿來的胖丫頭是侯府嫡女?不可能!她爹就是個撿破爛的老駱頭,怎麽可能--”
趙嬷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周氏的聲音立刻卡在喉嚨裏。
“老駱頭當年在螞蝗溝撿到我們家姑娘時,姑娘身上被人下了毒,奄奄一息。”趙嬷嬷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意,“侯爺和夫人找了十九年,終于查到了姑娘的下落。至于那毒--”她目光掃過周氏,一字一頓,“是有人蓄意為之。”
李夕兒從屋裏走了出來,扶着門框,看着眼前這位趙嬷嬷。
腦子裏忽然湧上一些畫面,不是她自己的記憶,更像是這具身體深處殘留的東西。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被人抱走,黑暗中有人往她嘴裏灌了什麽,然後她被扔在了一條山溝裏……
“姑娘!”趙嬷嬷看見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奴可算找到您了!侯爺和夫人這些年……沒有一日不在想您啊!”
李夕兒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那個下毒的人,找到了嗎?”
趙嬷嬷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位在鄉野長大的姑娘,第一句話沒有哭訴委屈,沒有質問為何才來,而是直接問兇手。
這份冷靜,倒真有幾分侯府嫡女的氣度。
“找到了。”趙嬷嬷壓低了聲音,“是侯爺的庶出妹妹,當年的永寧侯老夫人偏心,把她嫁了個不如意的夫婿,她便嫉恨夫人得寵,趁夫人生産時買通了産婆,将剛出生的姑娘掉包,又命人将姑娘扔到螞蝗溝……”趙嬷嬷的聲音哽咽了,“侯爺已經将她送進了內獄,這輩子別想出來了。”
李夕兒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已經不是那個會為這種事哭天搶地的駱枳兒了。經歷了兩世為人,穿過兩個身體,見過生死離別,這點事在她心裏掀不起太大的波瀾。
“我知道了。”她說,“不過我現在還不能跟你們回去。”
趙嬷嬷一愣:“為什麽?”
“因為我要先把身上的毒解了。”李夕兒淡淡道,“一個快死的人,回侯府也沒什麽意義。”
趙嬷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姑娘放心,侯爺已經請了天下最好的盅師,不出三日便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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