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第 71 章 夜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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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順利回到人間,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不知是什麽時辰了, 仍舊不見天日,雨幕大得如同天河倒灌,山巒起伏, 密林重重疊疊, 一眼過去幾乎看不見盡頭, 樹枝群魔亂舞般在狂風中搖擺。
嘈雜的腳步聲在雷鳴雨聲之中響起。
濯玉抱着天樞在暴雨中急奔,身形快如閃電, 天樞渾身奄奄一息地靠在濯玉的肩頭, 半片紅紗垂在肩後——還有半片此刻還挂在度朔城頭,身上披着濯玉的一件白色袍子。
濯玉情況比他更慘烈些,手臂大大小小血痕不斷, 雨、泥水和鮮血混在一起, 白衣已經快變成黑衣了。
他們剛剛戰鬥過的地方四處都是劍痕,鬼兵倒了一地, 重新化作黑水, 融化進陰影裏去。
濯玉都來不及回頭收尾, 幾個躍步瞬間就拉開距離, 配劍緊追在後。
現在離他們在度朔城門口被圍起碼已經過去了大半天, 兩人犧牲頗大,才勉強從天羅地網中逃出來。
然而城外密林并不安全,罡風光碰着就能掉一層皮, 更別說潛藏的魔獸們了。
還有城裏的那六個星君。
被操縱後他們明顯失去了神志,受傷後一點半點反應都沒有, 只知道出殺招, 甚至離開了度朔城的庇護, 只為抓天樞回去。
在這迷宮般的密林裏穿行, 即便濯玉憑借卓越步法在将其甩在身後, 可放出的神識能感受到,那六個人始終就在附近!
還有鬼兵,鬼兵也追了上來,滿天星般散落,一路上已經不知道被濯玉斬了多少個了。
但最大的問題還不在此。
在于天樞。
他一離開度朔城,心口就開始痛,剛開始還只是絲絲縷縷,後面直接演變成淩遲般的程度,有時他覺得眼前閃過了一個人,仔細看去卻又什麽都沒有。
天樞腳步踉踉跄跄,還待要強撐。
沒成想暴雨中狂奔的濯玉居然注意到了他的臉色,當即面色一冷,不顧反對,直接把天樞抄起膝蓋打橫抱起。
天樞還要掙紮,但心口疼發作得越來越厲害,他只得任濯玉行事。
就在這時,濯玉突然停下來,天樞在他懷裏睜開眼,看見一滴碩大的雨沿着濯玉的眉骨、下颌骨流了下來,他聲音嘶啞:“他們還在追?”
“沒事。”濯玉穩穩抱着天樞。
“……”天樞說,“你放我下來。”
濯玉搖了搖頭,看樣子很想空出一只手摸摸他,最後什麽也沒做,只是說:“繼續睡吧。”
天樞實在頭疼,又發熱,臉埋在濯玉的衣襟中,瞬間就暈了過去。
劍修在原地沉思了少頃,果斷扭頭朝追兵人頭稀少的方向跑去,風暴一時半會兒不會散,還在毫無規律地四處活動,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必須要撐到太陽出來,鬼兵消散,星君回城,他們才有活路。
眼下不能再跑了,懷裏的天樞渾身滾燙。
跑了沒兩刻鐘的功夫,眼前山道突然急轉而下,然後赫然是一面平整的山壁。
這是一條死路!
怪不得沒什麽追兵,濯玉腳步一頓,忽然好像眼尖看見了什麽,他謹慎地用掐訣指揮長劍刺去,果然铛一聲戳中了硬物。
長劍三下五除二就把泥濘的土都挖開了。
眼前是一只頗為眼熟的陳舊銅香爐,半陷在泥裏。
“怎麽了?”天樞又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瞥了一眼,一愣,“好眼熟,哪裏見過一般。”
濯玉只覺得上頭流動着靈力的痕跡,當即用神識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下一息,果然有靈力從銅香爐上炸開,以它為中心結成一個法陣。
旋即它背後的石壁上,竟憑空出現了一個山洞!
來不及多想,濯玉抱着天樞彎腰走了進去。
這個山洞還不小,乾燥溫暖,雨聲被完全阻隔在外,還有一個法陣守護,是個絕佳的歇腳地點。
濯玉從乾坤袋裏翻出一件乾淨的外袍鋪在地上,小心地讓天樞躺了上去。
好在出城前之前匆匆給他披上的外袍有一定擋雨的作用,天樞全身上下還不算濕透了。
天樞意識不清,臉色蒼白的同時,雙頰又騰起不正常的緋紅,鬓發濕漉漉的,不知是冷汗還是雨,冷得直發抖,卻又很眷念濯玉的手似的,摸索着自發将臉頰貼了上去。
濯玉三下五除二地用咒給兩人烘了衣服,乾脆讓天樞枕着自己的腿,一手讓他抱着,另一只手先想塞顆靈丹讓天樞吞下。
不料某人牙關緊閉,怎麽都推不進去。
濯玉不得不卡着天樞的下颌,溫聲不熟練地哄他張嘴,他這才勉勉強強、不情不願地張開一條縫出來,靈丹才得以塞進去。
抽指的時候又不小心碰到天樞的舌尖、牙齒和唇瓣。
灼熱得好似一塊會流水的炭。
濯玉把手指移開,閉上眼,手心貼着天樞後心,把溫養的靈力輸進去。
靈力甫一進去經脈,天樞的眉頭登時就松了不少。
但沒過多久,天樞就嫌不夠了。
他微微掙紮起來,濯玉靠着山壁,還以為天樞哪裏不舒服,立即睜眼。
只見天樞還紅着臉,嘟嘟囔囔地推開濯玉環着他的手,翻坐了起來。
濯玉不明所以:“你……”
下一息,濯玉屏住了呼吸,渾身肌肉立即緊繃起來。
濯玉輸送的靈力以溫和為主,但天樞病中猶嫌不足,渾渾噩噩卻只想要更刺激的。
只見他乾脆利落地別開腿,直接跨坐在濯玉的腿上,難得居高臨下地望着濯玉——也不知道他看沒看清。
兩只同樣滾燙的手捧住了濯玉的臉,熱乎乎、濕潤的鼻息撩到了濯玉眼前,那雙一直笑意盈盈、神采奕奕的眼睛頭一次這樣迷離卻又專注,瞳底印出濯玉他一個人。
濯玉本能地卡住了天樞的腿,不讓他繼續靠近。
與此同時,視線卻死死地盯着天樞那通紅的嘴唇。
天樞沒力氣,遭到反抗有些氣鼓鼓,但嘗試無果就乾脆放棄了,破罐子破摔地蜷縮在濯玉的懷裏,再度迷糊了。
他們之間何曾有過這般親近的姿勢?
他也從來不在他跟前這般溫馴、安靜過。
濯玉狠狠閉上眼,吐出一口同樣滾燙的氣息,他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天樞,讓他能睡得更安穩些。
天樞嘟囔了一句什麽,果然調整了一下頭的姿勢,挨着濯玉的肩窩,終于沉沉睡了過去,并繼續受着濯玉輸給他的靈力。
此時此刻一片靜谧,唯有山洞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靈力流動的輕微的嗡鳴聲。
營造了一個極為隐秘微妙的氛圍。
好似滔天洪水中唯一的安穩的舟。
濯玉的心竟然意外地定了下來。
他為他建洞府、硬拼大宗師、冒天下之大不韪,其實只是為了能有這麽一瞬沒有其他人打擾,互相緊緊相偎的時刻。
僅此而已。
如果能順利回到人間,你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濯玉低頭凝望天樞沉靜的臉頰,身形好像凝固起來了,半晌後劍修終于忍不住地偏過頭,想親一親他的鬓發。
然而就在此時,天樞剛好呼吸不暢地別了下頭。
那個吻因此順利成章地落在了他的嘴角。
天樞做了一個分外古怪的夢。
他夢見有兩個面容別無二致的人并肩站在空曠的原野中。
“修了魔我還是你哥哥。”那人含笑說,“莫非我修了魔,你就不認我這個哥哥了?”
“當然不!”
“那不就完了嗎?”他一攤手,語氣輕松,“離恨海也沒什麽的,你看我不好好的,全須全尾,一點虧都沒吃。”
“可是當年……”
“什麽當年。”那人不輕不重地賞了他一個爆栗,“當年老宗主本就是看上了你的根骨,最後果然帶走了你,這不是很正常嗎?我一開始就沒什麽修仙的天賦,不然那老宗主為何連帶我同去的話都沒提。”
“哥……”
“嗯,我一直是你哥。”他在風裏張開臂膀,擁抱了他的兄弟,“事已至此,多思無益,那顆仙人的金丹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好好修仙,我好好修魔,看到你長成這樣,我真的很高興。”
弟弟将鼻尖都埋進了哥哥的肩窩裏,一雙眼睛卻騰起不甘心的血氣來。
于是畫面一轉,還是這對兄弟。
其中有個胸口被刀當胸穿透,宛若血人,撲通一聲跪倒,手裏一根金光湛湛的、沾滿了血的金丹,竭力向對方捧去。
對面那人好像才被這刺目的紅給從夢魇中喚醒,一個趔趄将對方接到懷中,還來不及說話,眼眶中就先蓄滿了滾燙的淚水。
“金……金丹給你……哥……你去當……當神仙,我做魔……別,別哭……哥……你別哭……”
弟弟硬撐着斷斷續續地說,想笑,卻牽不動沉重的嘴角。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活着……我就沒有死……哥……哥你……你一,一定要去……去當神仙……啊……”
他滿是血的手吃力地摸了下兄長的臉頰,半是滿足半是不舍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淚水奪眶而出,兄長緊緊抱住弟弟餘溫漸漸流失的身體,年少的誓言猶然在耳,當年他們懵懵懂懂,尚且不知道誓言代表了什麽,但弟弟還是先把那句說出了口——
“我發誓永遠以哥哥為先,永世不變。”
他做到了,自己卻沒有,而現在,世間只留下自己一個人了。
怎麽可以?
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他回到我的身邊?
無論,什麽,辦法。
都可以。
【作者有話說】
久等~明天(不對已經是今天了)看一下能不能早點回家,如果不能的話只能往後挪一天(到時如果不能更我會打請假條)[狗頭叼玫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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