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 第 83 章 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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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走來吧哥哥,再往前一步,跨過那條線,把刀送到我的胸口,同時……給我自由。◎
鳳銜玉一睜眼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大霧, 他下意識地撲楞翅膀——
不對,哪來的翅膀?!
鳳銜玉驚得直接摔了下去,在差點和地面親密接觸前, 才仿佛找回本能似的趕緊狂扇翅膀, 搖搖晃晃、勉勉強強地重新飛了起來, 從地面一窪亮晶晶的水裏,映入眼簾的是一只頗為眼熟的紅色小鳥。
就是離恨海上一團火似的, 還看他鳳銜玉不順眼的那只小鳥。
鳳銜玉登時腦子宕機:我又死了?怎麽死的?沒點緩沖就直接到轉世這一步啦?不對吧, 轉世不應該從小鳥開始長起?等等,濯玉會不會傷心死。
想到這兒,一股濃重的悲傷湧上心頭:嗚, 師兄你在哪兒?變成一只鳥了你還愛我嗎?
鳳銜玉心情無比複雜, 突然有一個人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
那是鳳千秋。
來不及再多想,鳳銜玉立即頗為生疏地飛着跟了上去。
鳳千秋身着華貴的掌門法袍, 過長的衣擺拖在地上, 他似乎在這茫茫迷霧裏獨行了許久, 表情嚴肅, 即便是宗師, 時間也在他的眼角眉梢上留下了痕跡,就算是老宗主再世,或許都會遲疑那是否還是他帶回宗門的那個孩子。
走了一段路, 白色迷霧裏出現了一團山一樣的陰影,輪廓模糊。
再往前走, 有個瘦長的黑色人影立在一側, 背對着鳳千秋。
那是……鳳銜玉微怔。
只見鳳千秋停了下來, 深吸一口氣, 聲音沉穩:“七殺閣下, 好久不見。”‘
鳳銜玉當即精神一振:這就是七殺本尊?
魔尊七殺只是穿了一件簡簡單單的束袖黑衣,影碧劍別在腰間,看起來就只是一個俠客,他并沒有回頭,說起話來仍舊像當年那個雨夜裏般輕挑:“對我來說可不是這樣的,千秋。”
這兩個字從七殺嘴裏吐出來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感覺。
七殺輕笑了一聲:“說起來可能你不信,我啊,還總是記得當年我們結伴同行三年的日子。”
鳳千秋并沒有對這番話做出回應。
在漁村與七殺重遇之後,他放棄了回宗門的計劃,反而決定與七殺同行。
他們沒有商量,這像某種順其自然的沒說出口的約定。
七殺曾因此問他:“你不怕被你同門知道天天和我呆在一塊,然後戳斷你的脊梁骨嗎?”
他當時搖了搖頭,注視着眼前搖曳的篝火:“沒關系。”
的确沒有關系,他只是上陽宗無數弟子中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那個,不值錢的名聲對他來說跟梳子對和尚的作用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計,更重要的是眼前這人。
那三年,在千秋的眼中,七殺表現得完全不像魔修,他長成了小時候千秋所想象的弟弟會長成的樣子,強大、熱心,偶爾還表現出稚童般的不惹人厭煩的淘氣,讓千秋都會忘了他在上陽宗盜鏡時候發生的事。
他們也會遇到作怪的妖或者魔修,但七殺基本不出手,都是裝模作樣地叫一聲,然後熟門熟路地躲到鳳千秋身後去。
“沒辦法,我怕嘛!”他老是這樣說。
就像小時候遇到蟲子大呼小叫地找哥哥救命的時候似的。
千秋完全拿他沒有辦法。
曾經,千秋還有過一種妄想,若是日子能這麽一直過下去,倒也不錯。
只可惜黃粱一夢,終有醒來的那天。
“我很想念你,千秋。”七殺轉過頭來。
他出乎意料地沒有戴面具,露出了一張傷痕累累、被疤痕盡毀的臉,但仍能看出,如果沒有這傷疤,一定是一張非常俊俏、且與鳳千秋微微肖似的臉。
見狀,即便鳳千秋早有準備,他的瞳孔還是劇烈縮小,幾乎本能地,他向七殺走了半步。
鳳千秋沒有注意到,就在他腳下往外不足一步的距離,有一道隐隐的、完全不為人注意的黑色靈線,七殺的餘光時不時落在那黑線上,唇邊的笑容更深了。
“第一面時,我就覺得你不一樣。”七殺說,笑起來的時候毫無魔尊的氣度,“我知道我們倆之間一定有特別的緣分。”
鳳千秋藏在袖子下的手顫抖了起來。
“我實在好奇,千秋,你分明這麽心軟,拿刀捅進我心髒、封印我的時候卻那樣冷酷無情。”
鳳千秋冷靜地道:“你不該殺死……老宗主。”
“為什麽?”七殺笑容無害,甚至還孩子氣地歪了歪頭,“那只是個老頭而已。”
鳳千秋狠狠閉上眼,又睜開:“你在他唯一的徒弟面前殺了他。”
“你既然提起,我倒想起一件事。”七殺渾不在意,“那老頭還算有能耐,與我鬥了一鬥,還掀了我的面具,可是你知道嗎千秋,好奇怪,那老頭看見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笑,你說奇不奇怪?”
——老宗主他認出來了!
鳳千秋心如刀割,整個人像個繃緊的弓弦,如果他一開始就跟老宗主說明了七殺的身份,如果在那同游三年中任何一天,他成功地阻止了七殺把自己的心魔——那唯一的善念——存進業鏡的念頭,會不會事情會發生變化。
或者……他盡力殺了他或者被他殺死,興許也會比後來好些。
“很奇怪對吧!”七殺豎起指頭在鳳千秋面前晃了一晃,含笑道,“太奇怪了,千秋,你那時連金丹都沒有,居然能察覺到我;而那個老頭看見我,居然笑,好像知道我是誰似的,一直到後來,千秋,你那時手抖成那樣,你以為我沒有發覺嗎?”
“所以我才想知道,我們倆之間的緣分指的是什麽。”
簡直成了七殺的獨角戲,他越說越興奮:“我竟然找到了,千秋,我找到了!”
鳳千秋表情空白。
“我找到了以後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只是千秋,我太好奇了,你既然記得,為什麽不告訴我呢?”七殺語速飛快,好像一下子就變回了不懂事的小孩子,“為什麽不告訴我,這有什麽好瞞的,難道做我的兄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記得?為什麽?而且我們居然曾經發過那麽重的誓言,發誓永遠以對方為先,多麽奇異的誓言……你要殺我,那個誓言是不是有反噬?疼不疼?兄弟是什麽滋味,”
“別急着否認,千秋。”
“你那把刀刻着‘飛羽’,第一面我就想說了,只是我以為是碰巧。”
“飛羽,是我的名字啊。”
七殺暢快地說完了最後一個字,滿意地看到鳳千秋的表情完全暗沉了下去,連化身紅鳥的鳳銜玉都如遭雷擊,僵在遠處,仿佛變成了一尊冰雕,連思考的能力都消失了。
好半晌,鳳千秋才艱澀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放心,沒有多久,起碼在你撿回那個不聽話的崽子後。”七殺欣然道。
“玉兒是我的親子。”鳳千秋道。
“哦?”七殺玩味地道,“那麽他的母親呢?我的嫂子呢?恕我多年不在人群裏生存,我想起碼,你想生孩子,總得要一男一女,才有可能罷!”
鳳千秋沒說話了,鳳銜玉更是驚得不得了,他從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份,他相信他就是鳳千秋的兒子。
難道這是假的?
七殺開懷大笑:“千秋啊,哥哥啊,我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你也是。你曾經回過我們的家鄉不是嗎?你去調查當年那場無緣無故的地動,然後你發現,原來是它……在作亂。”
魔尊身後的巨大陰影終于露出真容。
鳳銜玉也擡頭,與那巨大殘骸空洞洞的眼眶骨對視,那一瞬間,有種不可言說的恐怖吸引力,簡直跟海上飓風似的,吸引着他一頭撲進去。
那是引領濯玉與他回到人世的神獸殘骸。
“這是一只……死去的鳳凰啊。”七殺的聲音響徹雲霄,“若非是祂,那窮鄉僻壤,怎麽會生出我這樣好的根骨。”
鳳銜玉呆怔住了,他怎麽沒想到,鳳凰涅槃,死而複生,除了祂,誰還有能溝通生死的力量?
“你察覺了祂無與倫比的力量,你害怕我會卷土重來,又心軟,懷揣着或許有一天能讓死在我手裏的人回歸人世,于是你想把這遺骸帶回清都山,準備封在山底。你沒有想到祂的兩顆眼珠還有靈性,一顆化成了離恨海上那只讨厭的紅鳥,一顆變成了一個襁褓裏的孩子,你又心軟了,抱起他,取名鳳銜玉,千秋也自然而然的變成了鳳千秋,并且為了這個陣法,你從此閉門不出。”
“又過了好幾年,你突然察覺到,在你帶回遺骸往前再數三年,曾經有個根骨奇異的孩子降世,與我一模一樣,你害怕他會走上我的老路,于是你不顧法陣束縛,出門去抓他,結果,你再次心軟,你沒殺了他,反而将他收做弟子。”
“哥哥,你這一輩子,怎麽就這麽不停的心軟心軟,然後就到了今天這般田地?”
“你有沒有後悔過?”
鳳銜玉還沒從巨大的震驚裏回過神來,卻聽鳳千秋堅定地說:“我不後悔。”
“你說得對。”鳳千秋說,“我很心軟,但我不會後悔了,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就算我做錯了,也要一條路走到底。七殺,飛羽,這麽多年我沒察覺到你寄居在我的神識裏,是我的錯。”
“是,我天天在你識海裏出現,你還只以為是夢。”七殺饒有趣味,“一抹神魂,你想現在殺了我嗎,請——”
這麽坦誠的要求,真是好久不見了。
鳳千秋狠狠閉上眼睛,千鈞一發之際,腦中卻登時回到了小時候的書房,春光明媚,他坐在弟弟的位置上,做好了被夫子罵的準備,而下一瞬,弟弟會站起來,拉住他的手,與他一起跑回家去。
他舉起了飛羽刀,就像當年在離恨海上他令人始料未及的那一刀。
七殺依然笑着,眼睛裏毫無懼怕,反而摻雜着期待、興奮、愉悅等種種複雜意味,甚至還注意着鳳千秋腳下那似有若無的陰影線。
向我走來吧哥哥,再往前一步,跨過那條線,把刀送到我的胸口,同時……給我自由。
誰都沒有想到,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蓬火焰般熾烈的小紅點卻炮彈一樣沖了出來。
迅疾、兇狠、直直地撞向七殺,伴随着響亮的少年嗓音。
鳳銜玉怒吼:“魔頭!少騙我爹!!給小爺死!!!”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也還算早吧!(心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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