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車窗外的城市街景向後退去，高樓漸漸變得低矮，然後，一片開闊的海面出現在視野盡頭。

“月虹號”停靠在碼頭上，比江岩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是一艘真正的豪華游輪，巨大的白色船身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幾層甲板上已經有人在走動，穿着各色華服，舉着香槟杯，隐約能聽到笑聲遠遠地飄過來，被海風扯得斷斷續續。

唐啓将請柬和行李箱交給工作人員，便拉着江岩從VIP通道上了船。

登船的瞬間，江岩就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氛圍。

那些目光像是被風吹過來的，起初是零星的幾道，随意地掠過，然後停住，然後越來越多。

男的女的都有，有完全沒見過的生臉，也不乏一些在電視或新聞上見到過的臉，年輕人居多，也有些上了年紀的目光，帶着隐晦的探查與考究，仿佛在暗中對他進行分類。

酒吧裏很多人看江岩的眼光也不清白，但酒吧裏光線昏暗，像是一層保護殼，讓他感到放松自在，而現在這些目光是如此直白地暴露在太陽底下，難免讓他感到有些不适應。

如果是從前的江岩，大概會微微低頭，加快腳步走過，以此來掩蓋緊張。

但他想起剛剛羅伊說的那句話——衣服只是你的工具，真正昂貴的不是它們，而是你把它們穿得理所當然的姿态。

穿着名貴的服飾，穿梭在上流社會圈，他值得。

于是，江岩的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地走過一段路，擡眸，視線從那些目光上平靜地掃過，沒有刻意停留，也沒有刻意回避。他的表情淡淡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專注地想什麽事情，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海風吹起他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利落的眉弓，那一瞬間，他真的像一個從小在這種場合長大的公子哥，對各種注視習以為常，對各種打量波瀾不驚。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髒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但他喜歡這種感覺。

這不全是虛榮，他喜歡的不是那些人看他，而是被看見的感覺，好像他不再是那個在小城裏長大、到處打工謀生的江岩，而是已經在這個圈子裏立足的成功人士。

會有那麽一天的，江岩在心裏告訴自己。

“我就說嘛！”唐啓将胳膊搭上江岩的肩膀，一臉得意洋洋，“岩哥，你肯定會受歡迎的，我們哥倆簡直是全場焦點！我剛才數了，回頭率百分之百！爽！今天沒有花費那麽多功夫做妝造！待會兒估計大家都得羨慕我有你這麽帥的朋友了。”

江岩偏過頭看他，笑了，說的話倒是謙虛如舊：“我也算是沒有辜負羅伊哥的期待了，希望能有很多人願意向他定制這身衣服。”

唐啓張了張嘴，腹诽道：其實兼職什麽的只是托辭啦，羅伊好歹是國內有名的造型師，還不至于要一個素人去這種場合當兼職模特……不過這話就不必告訴岩哥了，讓岩哥維持模特的狀态挺好，太有範兒了。

“造型都做了，來都來了，我們趕緊拍個照吧。”唐啓舉起手機，拉着江岩往船尾走去。

船尾人少一些，欄杆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游輪駛過的尾跡在陽光下碎成銀白色的泡沫，海風從開闊的海面上吹過來，帶着腥鹹的味道，視野遼闊。

“來，岩哥，站這兒，對，就站欄杆旁邊。”唐啓後退幾步，蹲下來找角度，又把手機舉高，側過來，搗鼓了半天，專業程度堪比婚慶攝影師，“你随便站就行，別刻意，你剛才那個感覺就很好，就是那種‘我帥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的樣子。”

江岩靠着欄杆，被他說得有點想笑，眼看着海風越來越大，把他額前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有點心疼羅伊精心打造的造型就要随風而去了。

唐啓似乎是對拍的照片仍舊不太滿意，說：“我看還是錄視頻吧，還能截圖當照片，待會兒拍下來讓我爸看看。”

“……行。”江岩的聲音在海風裏有點散，思索着應該如何表現自己，才能在鏡頭前顯得更好看一些。

不知何時，唐啓按下了錄制鍵：“岩哥，看這裏！”

江岩本來是面向大海，背對着鏡頭的，他閉眼呼吸着，海風裹着鹹腥的氣息灌進肺裏，帶着一種讓人清醒的涼意，也吹得他的西裝外套下擺微微揚起，勾勒出流暢的身材線條。他的側臉在逆光中只剩一個輪廓，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轉折，都顯得格外清貴疏離，周圍的氣氛是遠離塵世喧嚣的一隅寂靜。

然後，他聽到唐啓的呼喚，緩緩轉過頭來。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确認。

江岩不确定唐啓是否開始拍了。

他看着唐啓的方向，嘴角笑容綻開的一瞬間，所有刻意維持的矜貴與疏離全都碎了，像是陽光穿透了冰層，露出底下溫暖而樸素的質地來。

唐啓看着屏幕裏的這個笑容，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才按了停止鍵。

“嘶……出神圖了！”他低聲說，眼睛還盯着回放，“岩哥，你不知道，你這反差也太大了，雖然剛剛那笑就是你平常的樣子，但是你今天起的範兒很不一樣啊！”

江岩沒回答，走過來看手機屏幕，畫面定格在他回頭的那一刻，笑容燦爛得像六月的晴天。

确實很好看。

他沒想過鏡頭裏的自己會這麽好看。

“小啓，你的拍照技術真好，發給我吧。”

唐啓把視頻傳了過去，興奮道：“岩哥，你也幫我拍拍！”

江岩：“要同款嗎？”

“不 不不，我要契合我今天的氣質。”唐啓今天特意讓羅伊把自己往成熟了打扮，梳的背頭，穿的英倫爵士套裝。

他找侍者要了杯香槟，然後在船尾欄杆處喝香槟耍酷裝深沉。

拍出來的效果倒是不錯。

唐啓沒有太多的耐性，眼看江岩給他拍得不錯，就覺得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然後迫不及待地拉江岩去船艙賭場裏的牌桌旁湊熱鬧，看得興起了，就兌換兩個籌碼，打算自己一個江岩一個，兩人随便押注玩玩。

“我就算了。”江岩不可自制地流露出了淡淡的厭惡，畢竟親爸生前就是個賭徒，給自家招惹來數不清的災難，他對任何玩錢的賭注都避之不及，甚至對麻将和撲克這兩個娛樂項目都ptsd了。

唐啓沒了解過江岩家裏的過往，之前偶然得知江父去世後便不敢再多問：“岩哥，咱倆誰跟誰，你不用不好意思，來都來了，陪我體驗一下。”

江岩坦誠道：“不是不好意思，是我爸生前賭博賭到家破人亡，害得親人吃了不少苦頭，我有心理陰影了。”

唐啓面露錯愕，尴尬地直撓頭。

這件事聽起來就很沉重，而他一時半會兒竟摸索不出安慰的話，難得支支吾吾了起來：“哎呀，我都不知道，讓你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沒事，都已經過去了，倒是我該抱歉，打擾到你的興致了。”江岩搭上唐啓的肩，“我看小冊子上說樓下有游戲廳，裏面可以免費下注猜輸贏和排名獲取游戲幣，游戲幣也能兌換獎品，我們一起去那邊玩？”

唐啓忙不疊答應下來：“嗯嗯，那走吧！”

兩人下了樓發現，游輪內的游戲廳比一般商場的游戲廳還要大，從電子競技類游戲到體感游戲再到桌游，少說也有上百種可玩項目。

來的時候是上午，兩人在游戲廳裏靠吃零食、喝飲料跳過了午餐，等天色入夜後，便去餐廳吃自助餐。

吃完飯後，唐啓眯着眼睛，有些犯困了，江岩陪着他搭乘電梯回到vip船艙裏。

vip船艙像是酒店的豪華客房，酒水吧臺、投影儀甚至唱片機都一應俱全。

唐啓倒在床上，連衣服都顧不上脫，就開始呼呼大睡起來。

江岩給自己倒了杯熱開水，今天喝了不少飲料，着實是有些膩歪了。

他坐在窗邊的沙發椅上，眺望海上生明月的夜景，然後在手機上整理出一個九宮格，中間是剪輯好的vlog，保存草稿。

江岩平時是有在經營朋友圈的，并不是每天都發，一星期通常會發個兩三次，對外營造出陽光積極的正面形象。

然後，他選中了唐啓給自己錄制的視頻，發送給唐清昭。

【岩：[視頻]】

【岩：叔叔，一天之內體會到了太多新奇的事物，我已經眼花缭亂了。（小金毛搖頭晃腦迷糊眼.GIF）】

【岩：想要和叔叔分享這份心情。（小金毛跳出禮物盒比心.GIF）】

此刻在幾百公裏外的唐氏集團辦公室裏，唐清昭正在開一場冗長的跨國視頻會議，手機震動了幾次，他都沒來得及看。

會議結束後，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最先映入眼睛的，是江岩發來的一條視頻消息。

他揉了揉印堂xue，靠進椅背裏，點開了那個視頻。

畫面搖晃了兩秒，穩定下來，鏡頭裏是一個逆光的背影，站在游輪的欄杆旁，海風很大，将青年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同時也将青年驕矜清冷的氣質吹出了屏幕。

“岩哥，看這裏！”

青年緩緩回頭，速度很慢，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确認，然後揚起一抹笑容。

那個笑容像是拂過麥浪的黃金色的風，毫無防備、乾淨、明亮，懵懂莽撞地跌進了唐清昭的胸口。

視頻戛然而止。

“原來是和我分享看見新奇事物的心情麽？”

唐清昭不由莞爾：“确實很新奇，原來小江同學還有這樣的一面。”

唐清昭把視頻循環了三遍，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柔和了那些被歲月刻出的棱角。

裏面有心動。

不是少年人心跳加速、面紅耳赤的那種悸動，而是成年人在被責任和克制包裹的漫長生活裏，忽然被什麽東西從背後推了一下，重心不穩，撞進一片和風中的那種心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