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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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眼,猶豫片刻,終是打開院門。
門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袍的男子,面容陌生。
少年不露痕跡地朝那人身後看了看,此人并未騎馬,卻能追到此處,還令他不曾察覺,定是武力深厚。
他不覺握緊了袖中的短刀。
眼前之人面貌極生,可聽其嗓音,竟透着幾分熟悉,只是也做了僞裝。
不錯,其實這滿身藥味的少年也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閣下何人,為何擅闖吾家院落?”開口之人是那位少女。
門外之人聞言,神情有一絲皲裂。
“川柏醫官,別來無恙否?”
—
“容郎君,怎會找到這裏?”水歌不解相問,她看向男子的目光裏始終存懷疑之色。
她受容府養育長大,後被家主派往殿下身邊。可她翻遍記憶,怎生想不起那容霄公子的面容來。
且容氏本家并無容霄之名,這位容郎君,總不會是某旁支子弟?
水歌這般想着,又聽男子忽然開口:
“實則我并非容霄。”
話音剛落,只見他自袖中取一巾帕,按在有水的銅匜中浸濕,又輕覆其面,随後轉手迅速一揭,這男子竟在瞬息之間換了一副模樣。
“易容之術?”川柏脫口言道。
水歌:“爾,爾是……”
少女的話語戛然而止。
“她如何了?她是不是沒死?”男子卻管不得許多。
“殿下她——”
川柏正要應答,卻被水歌一把擋下。
“天下皆知,爾如今身為叛賊,又扮作容氏子弟,是何居心?”
顯而易見,水歌并不完全相信他。
不似川柏鑽研醫術、年歲又小,她自幼是容家培養的暗衛,見慣了那些爾虞我詐和陰謀詭計。
“是陛下命我,護送公主遺物回平州,并祭拜容氏宗祠。只是……”
“祠堂之中,卻并無公主靈位。”
男人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川柏。
一旁的水歌不覺眸光一動。
難怪他們皆不明真相,此人心思極深,若是對主子不利……
“此乃容公信物,爾等若不信,可以一觀。”
男子拿出一枚指甲大小的印信,水歌接過,細細端詳。
此乃容家信物的确不假。
可他是如何得到?
水歌畢竟年紀尚輕,短短時刻內,也想不來許多。
“爾背叛公主,容公豈會信耶?”
“她在哪?”
“……”水歌沉默,神情依舊戒備。
虞铮側眸,眼尾淩厲,道:
“我如今已然跟到此處,爾等縱躲藏再深,不過是令我多花些時刻。
且說我已進院,若當真欲對爾主不利,怕是早已不及。”
水歌似乎還要言說什麽,卻只是動了動唇,最終并未出口。
還未等他再說話,她忽然雙目湧淚,啜泣出聲:“解藥如何找也找不到,派去南疆之人也未有半點訊息。我怕……殿下她……來不及了……”
她話音将落,虞铮已轉身沖向房內。
川柏連忙跟上去雙袖相攔。
“殿下身在暗室,不在此處。”
“帶路。”
川柏垂了垂頭,果然帶他去了東側廂房中的密室。
兩人走入暗道,男子卻突然止步。
“川柏,爾信不過我。”
他的語氣平靜而肯定。
“我與她是夫妻,怎會傷她。容氏都已信我,爾不信?”
川柏不答。
男人又道:“她體虛孱弱,毒素未除,爾身為醫師,應知病者要清氣通風、多見日光,又怎會将人置于暗房?”
少年輕嘆口氣,轉身原路返回。
虞铮則緊随其後。
“有關于朱砂淚的傳言甚多,真真假假,甚難分辨。此物其實名為血珀,原産自南疆,十分稀少。我在平州至今都未曾尋到,只好先以中州雲珀為代品。”
“若用中州雲珀,藥效如何?”
“若用中州雲珀,殿下醒來的幾率僅有五成。”
“若不用雲珀,再等解藥呢?”
川柏領着他進了後堂內室。
“殿下等不得了。”川柏緩緩搖頭。
“此前我已用了代品入藥,若是不用,殿下必死無疑。只是解藥未果,如今遷延太久,殿下她,又生了并發的離魂之症。”
水歌推開內室的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合着安神香的氣息,熏得人有些發暈。
男人腳步微頓,目光越過屏風,落在榻上那人的面容上。
她躺在那兒,似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是。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淺淡如紙,雙頰微微凹陷下去,瘦得幾乎脫了形。滿頭青絲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得可憐。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幾乎要以為榻上躺着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屍身。
虞铮立在原地,半晌未動。
川柏站在他身後,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瞧見那只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她如此……多久了?”
“自殿下在京中昏死至今,已三月有餘。”川柏低聲道,“臣事先讓殿下服用了假死藥,數日之後,我等便趕來了平州。
可殿下的離魂之症發作後,其神智便再未清醒過。每日幾乎只靠湯藥吊着性命,殿下偶爾會呓語幾句,卻聽不清什麽。”
男子終于邁開步子,走到榻邊。
他沒有坐下,只是低頭看着那張臉,目光從眉骨描到鼻尖,又從鼻尖落到唇角,像是在确認什麽,又像是在記住什麽。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面頰上方一寸處,卻遲遲沒有落下。
水歌站在門邊,将方才的戒備和眼淚一并吞了回去,只餘下一雙通紅的眼眶。
虞铮慢慢在榻邊坐下。
“每日用藥幾次?”男子忽然問。
川柏道:“殿下如今人事不省,湯藥難以吞咽,只能以銀管灌入。一日三次,每次半碗。另需施針兩回,護住心脈,以免毒素侵入五髒。”
“施針在何處?”
“胸口、腕間、足三裏,另有風池、百會二xue,用以穩固元神,緩解離魂之症。”
男子沉默片刻,道:“現下可否用藥?”
川柏一愣:“現下?雲珀入藥需以慢火煨足三個時辰,方能化其藥性。如今已是午後,若此刻煨藥,怕是要到夜裏才能用上。且……且殿下體虛已久,雲珀藥性猛烈,若是直接用藥,恐怕殿下受不住。”
“那依爾之見?”
“需先以參湯溫補三日,待殿下元氣稍複,方可下雲珀。”
男子聞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極短,卻讓川柏心頭一跳。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急躁,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幾乎要将人吞進去的東西。
“三日。”他重複道,“她此時這副模樣,如何還能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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