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番外篇 裕州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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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铮緩步走回主位,避開地上的碎瓷殘羹,指尖撫過案幾邊緣。
同他剛至裕州時無二,方才席上從鴻的話,句句是餌,也句句是試探。
南麓剿匪的細節,長公主“病重”的消息,朝中謝黨的動向,乃至最誅心的“夫妻不睦、恐逢變故”……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目的:激他生怨,誘他離心。
怨從何來?離心向何處?虞铮心中冷笑。謝石松與洵川王,一個在朝,一個在野,皆視他為眼中釘,卻又垂涎他手中兵權。
門閥忌憚他位高掌軍,宗親疑慮他與皇室聯姻過深。最好的辦法,便是讓他與皇室、與皇帝生隙,若他能“主動”反出朝廷,便是替他們除了大患,若他不慎兵敗,更是皆大歡喜。
而他們選中的楔子,正是他與平康長公主魏玺煙這樁“名存實亡”的婚姻,以及皇帝對他“明升暗貶”、“久置邊陲”的處置。
接下來的時日,虞铮開始了精心的“轉變”。
他先是稱病,數日不理事,太守府門禁森嚴,拒絕一切訪客。
病“愈”後,虞铮出現在衆人面前時,眉宇間總鎖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郁與戾氣。
他開始在軍政議事時,對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吹毛求疵,對幾位出身裕州本地大族的屬官格外嚴苛,甚至尋由頭罰了其中兩人的俸祿。
一次郡中世家宴請,他醉酒後(真假參半),竟當衆擲杯,冷笑低語:“狡兔死,走狗烹。邊地風寒,倒是磨刀的好地方。”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雖迅速被旁人岔開話題,但“虞侯對陛下久置邊陲心懷怨望”的私語,卻如野火般在裕州上層蔓延。
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從鴻及其背後之人的耳中。
且虞铮對“公主病重”的反應,亦顯得微妙而冷淡。
還有親近侍衛“不慎”透露,君侯書房內,連一幅長公主的畫像或一件信物都無,日常也絕口不提。
這夫妻情薄、乃至因政治聯姻彼此怨怼的模樣,愈發坐實。
從鴻觀察着這一切,心中篤定。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接近虞铮,不再直接挑唆,而是扮演起一個憂心忡忡、寬慰上官的屬下,時常感嘆朝局艱難,邊将不易,言語間總似無意地提及某某将領曾立大功卻遭猜忌,某某賢臣曾被重用後又被遠貶。
虞铮聽着,有時沉默,有時會流露出幾分共鳴的譏诮,但更多時候是煩躁地打斷。
然而,他眼神中那抹被壓抑的野望與不甘,卻逃不過從鴻老辣的眼睛。
從鴻的試探愈發稠密,虞铮卻似被撥動了某根絲弦。
他開始在夜漏深沉時獨登谯樓,北望上京方向。戍卒偶見那個玄氅身影,在月下立如孤峰,一伫便是半個時辰。
裕州的冬來得急,十月末便落了第一場雪。
太守府後園的梅樹未著花,枯枝裹薄雪,在朔風中瑟索。
虞铮自校場歸來,解甲後只着一身深衣坐在暖閣觀覽兵簡。炭盆中柞木炭燒得正旺,噼剝作響。
副将虞湛端藥入內,是府醫所拟驅寒方。
“置案上吧。”虞铮目不離簡。
虞湛欲言又止,終是躬身退去。門阖時,挾進一縷寒風。
案上藥盞白氣漸散。虞铮置簡,目光落向牆角那口樟木箧——此乃他自上京攜來唯一私物,從未開啓。
門外足音起,主簿程勉求見。
“入。”
程勉捧牍簡入內,色凝重:“君侯,此乃上月各營糧秣核計,逾常制三成。另,下月初三郡中豪族邀赴‘賞梅宴’,谒帖已至。”
虞铮接牍掃視,冷笑:“三成?告倉曹,逾者一概不批,令其自補。”
“這……恐生怨訾。”
“任其怨。”虞铮擲牍于案,“至于那賞梅宴,辭之,言吾舊傷發作,不便赴宴。”
程勉應聲,卻未退。
“還有事?”
“屬下聞,從別駕近日與數家商賈過從甚密,尤以營鐵器、馬匹者為甚。”程勉低聲,“諸商背後,似與洵川王府有所牽連。”
虞铮指節輕叩案緣,良久方道:“本将知矣,爾且觀之,切勿驚動。”
程勉退後,暖閣複靜。
窗外雪愈急,簌簌而落。
虞铮起身至牖前,推隙。寒風挾雪沫撲入,激得其目微眯。
裕州城在暮雪中一片昏蒙,遠處營壘燈火如螢。
看來今歲又是寒冬,若能南下,可得糧資也……
雪夜深時,太守府西闕門悄然開啓。
一襲披着鬥篷的身影閃出,沿闾巷疾行,最終沒于城東一處不起眼宅邸後扉。
宅內暖閣,從鴻正與人對弈。
執白者乃一面生文士,年四十許,三绺長須,指掌修長。棋枰上黑白交錯,已至中局。
“先生此手,頗精妙。”從鴻落子。
文士輕笑:“別駕過譽。不過雕蟲之技,豈比別駕在裕州所布之大局。”
“棋已布,待入彀。”從鴻擡眸,“先生觀之,彼虞侯,幾分真?”
文士撚須沉吟:“七分真,三分僞。怨乃真怨,防亦真防。然人心如堤,既有隙,水自滲。但尋時機,撬其三分僞殼,令七分真怨湧出,足矣。”
“時機……”
“近矣。”文士指尖輕點棋枰一隅,“裕州今冬殊寒,軍中糧秣不足,豪族又扼供輸。邊将最難忍者,後方掣肘。待其忍無可忍時,吾等所遞刃,彼方肯接。”
從鴻颔首,将言,外間三叩扉。
鬥篷者入,除兜帽,竟是太守府中書佐。
“如何?”從鴻問。
“今日程主簿與虞侯密談,內容未詳,然程主簿出時色凝重。另,虞侯辭賞梅宴,稱疾不出。”
文士與從鴻對視,俱是莞爾。心照不宣。
雪停那日,倉曹王錄事在獄中“染了風寒”。
消息傳至太守府時,虞铮正與郡尉對弈。棋子膠着,恰似裕州眼下局面。
“病得倒是時候。”虞铮落下一子,聲音平淡,“可請醫者看了?”
程勉垂手立在一旁:“請了。獄醫說确是寒症,已開了桂枝湯。只是……”他頓了頓,“王家人送了幾床厚褥,又托獄卒帶話,說‘盼君侯體恤老臣’。”
“老臣?”虞铮輕笑,“他才三十有二,倒稱起老來了。”
郡尉觀棋不語,只将手中棋子轉了又轉。
待程勉退下,郡尉才開口:“王家這是以退為進。君侯若繼續追查,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人情?”虞铮拈起一顆棋箸,在指尖摩挲,“他們卡吾軍需時,可曾講過人情?”
棋子落下,斷了對方最後一條生門。
郡尉苦笑投子:“是下官輸了。”他擡眼看虞铮,“君侯,恕吾直言。爾此番動靜太大,郡中已有議論,說爾……”
“說吾什麽?”
“說爾‘苛察過甚,非為将之道’。”
暖閣裏靜了一瞬,炭火爆出幾點火星。
虞铮起身走到窗邊。雪後初晴,檐下冰棱晶瑩剔透,映着日光刺眼。遠處市井傳來叫賣聲,是賣炭翁在吆喝“上好的柞木炭”。
“苛察過甚……”他低聲重複,忽然問,“郡尉可知,邊軍最懼何物?”
“糧草不濟?”
“是寒。”虞铮轉過身,目光沉冷,“一冬寒,能凍壞三成戰馬,五成兵卒。若無炭火,營房便是冰窖。
那些凍傷的兵,輕則殘疾,重則殒命。他們在家中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王家為幾铢錢,便敢在炭薪上動手腳——爾說,吾該不該苛察?”
郡尉默然。
“至于非為将之道……”虞铮嘴角勾起一抹譏诮,“他們說得對。真正的為将之道,此刻該在府中設宴,與各家把酒言歡,共商‘剿匪大計’。而不是在這裏,為幾車炭與地頭蛇撕破臉。”
他走回案前,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奁。
“可吾不願。”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吾不願吾的兵凍死在自家營中,不願看他們捧着劣炭還要感念‘恩賞’。”
郡尉起身長揖:“下官明白了。”
“爾明白最好。”虞铮蓋上棋奁,“去告訴王家,王錄事的病要好生治。待他痊愈,賬目核清,該罰的俸,該補的炭,一分都不能少。”
“若他們不肯……”
“那就換個肯的人來管倉曹。”虞铮擡眼,“裕州從不缺效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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