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遺憾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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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附中的氛圍果然還是不适合倪青葵,不管是遇到杜若這樣一驚一乍的人,還是遇到往日那些關懷但滿臉遺憾的老朋友,倪青葵都得緊繃着應對。
她不想聽到小提琴相關的任何問題。
你到底為什麽不學琴了?
你為什麽沒考好?
你不是天才嗎?
你以後還會拉琴嗎?
任意的質問都會把她往外推。
她不想回答,只想逃離。
只有回三中,才如回家。
面前同學們這些枯槁的眼神,耷拉的眼袋,厚如城牆的鏡片,一蹶不振的精神面貌,氣息奄奄的朗讀聲,下課就死氣沉沉趴倒一片的教室,才是讓她松弛自如的可愛環境嘛。
舒适、舒适!
倪青葵把遇到杜若的事情跟簡書頤說了之後,簡書頤倒也不意外地點點頭:“憑借夜以繼日的不懈奮鬥和努力,終于讓自己活成了一個反派。
“不過——她居然還在撲騰嗎?看來是終極boss了。”
聽着她妙語連珠的吐槽,倪青葵扶着臉笑。
簡書頤:“笑什麽。”
“你覺得我能打倒這個boss嗎?”
“你不是都出局了嗎?”
倪青葵笑容變淡,若有所思。
教室門口,李帆喊:“倪青葵。”
她回神:“诶!”
“過來下。”
倪青葵小跑過去,看到李帆後面跟了個陌生的女生。
李帆說:“轉學生,在辦住校手續,高一宿舍沒位置了,安排在三號樓,你去找那邊的宿管阿姨簽個字,然後領她去安頓一下。”
“好。”
倪青葵接過李帆遞過來的申請單。
她粗略地掃了一眼單子,又回頭跟轉學生打了個招呼,“你好,我叫倪青葵。”
女生應該是正在打量她的側臉,對上倪青葵突然看過來的眼睛,頓了一下。随後,她像是也笑了笑,做了個微微抿唇的動作,其實并沒有笑出來,又靜靜地低下了臉。
轉學生叫葉星蒲,很清瘦,紮個馬尾,頭發特別長,紮起來都到腰了。
她話不多,性子很冷靜,倪青葵跟她簡單聊了幾句,兩人就到了宿舍區。
現在是中午放飯時間,高三要晚一刻鐘下課,所以3號樓很寧靜。
倪青葵把她領到宿管室的時候,看到校門口停了個三輪摩托,引擎還沒熄,倪青葵問:“你家裏人嗎?”
葉星蒲:“是找的師傅,家裏沒有人來。”
她說着,拿着倪青葵給她的單子,快步進了宿管室找阿姨登記。
倪青葵看了下她的行李,三個紙箱,一個行李箱,一個蛇皮袋。
司機坐那抽煙玩手機,紋絲不動,一點忙不願意幫。
倪青葵撸起校服袖子,先把蛇皮袋拎了下來,緊接着又搬下一個紙箱,最後那個格外的沉,她給自己加油打氣:“一二——走!”
……沒走起來。
再來一次:“一二!”
身後傳來男生的聲音:“三四!”
倪青葵鼓脹的紅臉往旁邊一歪,看到方立函散漫地站在那兒,微微傾斜着身子對她進行打量,眼睛帶笑。
他可能是準備出校門吃飯去,正好經過這棟樓。
“可以啊班長,看着細胳膊細腿,手能挑肩能扛的,”方立函把她手裏的箱子按回去,“不過以後這種事找我做就行了。
倪青葵直起身來,捶一捶差點閃到的腰:“你不是身體不好嗎?”
方立函笑了:“這話說的,生病不是人之常情?我也沒那麽嬌氣吧。”
看到從宿管室走過來的女生,方立函問她:“我們班的嗎?”
“對,新同學,她叫葉星蒲。”
倪青葵說完,用手掌指着方立函,跟轉學生介紹說,“這是副班長。”
男生友好伸手:“方立函。立正的立,函數的函。”
葉星蒲只看了他一眼,淺淺地“嗯”了一聲,戒備心很重的樣子,并沒有接過對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抿唇的樣子并不算個笑,索性也不笑了。
倪青葵笑了下,把他手臂推開,打圓場說:“不用這麽嚴肅。”
她走到宿管門前,“阿姨,他幫忙搬下行李,可以上去嗎?”
宿管看了一眼門口的少年,問她:“一個班的是吧?”
“對。”
“去吧,走東邊樓梯,搬完趕緊下來,一會兒她們下課了。”
“謝謝阿姨。”
倪青葵指了一下摩托車,跟方立函說,“有幾個箱子,還得麻煩你幫我們搬一下,司機進不去。”
方立函得到指令,把剛才倪青葵提不動的那個箱子從車上取了下來。
葉星蒲連忙制止:“這個裝的都是書,特別重,我自己搬吧。”
“沒事,我來。”方立函對她說,“你上去吧。”
她思考了兩秒,點點頭,然後跟倪青葵一起提了一個大大的蛇皮袋往樓上走。
“不好意思,東西有點多。”
倪青葵笑說:“沒關系,搬家嘛。”
好死不死,這七樓的宿舍沒電梯,而她的寝室恰好在七樓。
進了門,找到自己的床號,葉星蒲把蛇皮袋打開,将裏面東西取出來,可能有一些易碎的物品,需要她檢查有沒有損壞。
她不知道時間緊迫,倪青葵語速飛快地說:“你先不要整理東西了,還有兩分鐘高三下課了,趁他還沒搬完,我幫你鋪一下床吧,兩個人動作能快一點,省得你晚上浪費時間。”
“好。”葉星蒲趕緊放下手裏東西。
倪青葵來回看了看,像在找尋什麽,又跑到陽臺看了看,對她說:“這兒有個剩下的床墊,應該是上一屆學姐留下的,你介不介意?”
葉星蒲:“沒事。”
倪青葵說:“那就好,我先給你墊上,睡床板會很痛的。”
她把那個床墊從一堆廢物裏拉出來,葉星蒲連忙過去幫忙。
倪青葵說:“先将就着,後面你換不換另說。”
葉星蒲只是點頭。
她眼神沉靜,乾活利落,看起來是很內收的性格,但和內斂又有點不同。
鋪床的時候,倪青葵跟她閑聊。
“你是哪裏人?”
“雲穆山。”
倪青葵沒聽說過:“是地級市嗎?”
“我們那兒的小鎮,在山裏。”
“哪裏的山?”
“長江上游。”
“也能看到江嗎?”
“不能,但是坐火車來江城能看到,”葉星蒲很利索地挂着蚊帳,語氣淡淡地說,“其實昨天才第一次見到長江。”
聞言,倪青葵頓下手裏的動作,她突然拉了一下葉星蒲的手腕,偷偷一笑:“過來一下。”
葉星蒲被她重新帶到陽臺,倪青葵飛快地把門一拉,江風湧進七樓,把女孩額前的碎發往後掀,她抓着葉星蒲的手,另一只手往外面展開,倪青葵的發尾被高樓的風吹動,像靈動的小雀來回搖擺着,在巨大、稀碎而鼓噪的風聲裏,她大喊:“往下看!”
不遠處,平靜的江面開闊敞亮,寂靜包容。貨船泊岸,輪渡穿行。
陰天的日光在烏雲散開的瞬間,和女孩的笑容一同浮現,倪青葵笑容明亮:“好幸運!你以後能天天看了!”
葉星蒲看着倪青葵,也像在看着她背後的江水,她滞了片刻,說:“好漂亮。”
即便說着贊美的話,語氣也是很沉穩的。
倪青葵拍拍乾完活的手,一蹦一跳出去:“是吧,我也覺得。”
兩人出寝室門的時候,方立函正好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擱在門口,“好了?”
倪青葵揚着腦袋看他:“這位養尊處優的少爺,想不到你還挺矯健呢,七樓上上下下,氣都不喘一下?”
“你知道為了等你這句話,我裝得有多累嗎?”方立函點點自己的喉嚨,“一口血已經到這兒了,下去趕緊找個沒人的地方吐了。”
倪青葵笑得很大聲。
葉星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尴尬,看一眼男生:“不好意思啊。”
方立函輕笑着,擺一下手,“開玩笑的,別多想。”
到樓下,泱泱大軍才走過來。
方立函出去吃飯。
葉星蒲去了食堂。
倪青葵準備找一下簡書頤在哪,跟葉星蒲分頭時,對面走過來幾個1班的男生。
楊博跟倪青葵打了個招呼,又沖着剛走不遠的背影指了下:“我們班的?”
“對,新同學。”
“哪個山嘎達來的?怎麽穿的跟出土文物一樣。”
倪青葵愣了下,表情迅速冷下來,“楊博,你知不知道禮貌這兩個字怎麽寫?”
楊博嗤笑一聲:“本來就是山裏來的有什麽不能說的?”
倪青葵往前一步,嚴肅地用手指着他:“你敢說你剛才的話沒有嘲笑語氣?”
男生差點被她戳到臉上,繞開她:“神經病吧你,上綱上線。”
倪青葵盯着他,用眼神步步緊逼,直到楊博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她才翻了個白眼走了。
-
轉學生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講臺的空位。
這個座位一般是專門給不良分子留用的,李帆本來打算讓她坐在江轸旁邊,但是葉星蒲拒絕了,她說近視。
李帆問她眼鏡是不是沒調整度數?她說沒有眼鏡。
李帆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又問暫時坐講臺邊行不行,葉星蒲毫不介意地答應。
11月月初,氣溫驟降,期中考試結束。
秋高氣爽的日子,倪青葵做了一個“一箭三雕”的重大決定。
考完最後一門課的星期五,江轸收到倪青葵的消息。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麽事?
倪青葵:報答你,看不看電影。
江轸:不看。
倪青葵:好的,周日下午三點半的場,在銀泰,wait you~
周日下午三點,江轸出現銀泰電影院的時候,跟簡書頤之間發生了平靜而又風起雲湧的三秒鐘對視。
彼此臉上都寫着“怎麽又是你?!”的無措、無望以及無語。
似曾相識的三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麽事?
倪青葵:今晚有流星雨,來我家天臺一起蹲!
江轸:睡覺。
是日,淩晨兩點,江轸在她家天臺給倪青葵和簡書頤拍照。
一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麽事?
倪青葵:星期六爬山嗎?
江轸:腿疼。
星期六的山腳下,江轸去買水,還得順便給簡書頤帶一瓶的時候,他在思考,人類究竟為什麽不能只有一個朋友?
一切不具有排他性的感情,都是在挑戰天蠍的底線。
眼下,倪青葵拉住簡書頤的手走向江轸時,簡書頤心情不錯地看了他一眼。
江轸轉過身,眼不見為淨:“我去取票。”
簡書頤這個人有一款極其嚴肅的強迫症——當然,也有可能是針對他研發出來的心機。影院的座位,她一定要按照到手的號碼坐,當“喜歡”和“讨厭”的情緒同時發生時,三個人的排座問題也可以嚴重得像打仗。
衆所周知,ABC三人同行,A和B有講不完的悄悄話時,C只會度秒如年地許願地球快點爆炸。
人是可以忍受孤獨的。
但不能忍受AB————C。
江轸輸入倪青葵的電話號碼,三張票依次出來。
江轸自留了中間的座位,正在滿意于“先下手為強”的計謀得逞時,耳邊傳來酷嗤酷嗤的聲音。
第四章票掉了出來。
與此同時,一只胳膊松散地搭到他肩上。
“哥們,你怎麽也來了?”
對上方立函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江轸甚至都沒來得及反問他:這句話是不是應該我說?
新的思路已經呼之欲出——
方立函、簡書頤、江轸、倪青葵。
就這麽排,他接受。
但方立函沒給他分發的機會,直接抽走了他手裏的票,轉身向兩個女孩走去。
江轸指尖一空。
方立函随手把票發了出去。
簡書頤、倪青葵、方立函、江轸——
江轸拿着機器吐出來的最後一張票,平靜地跟在後面的時候,他希望工作人員能在此刻勇敢站出來,宣布電影院正式倒閉。
壞消息,事與願違,電影院活得好好的,電影照常上映。
好消息。
江轸還有一個底牌。
四個人圍着一個小圓桌等待。
倪青葵覺得氛圍不對勁。
特別不對勁。
簡書頤什麽話也不說,正凝視着倪青葵。
方立函抱着胳膊坐,他閉眼低頭,半張臉藏在夾克外套拉直的領子裏。
江轸疊腿,指關節抵着下颌,另一只手用手指抻着那張票,漫不經心地在看票面信息。
倪青葵看過去、看過來,看過來、又看過去。
“你們……乾嘛都不講話?”
安靜片刻。
三道視線齊齊掃向她。
江轸:“倪青葵。”
簡書頤:“我覺得。”
方立函:“你有必要解釋一下。”
簡書頤:“為什麽。”
方立函:“來了。”
江轸:“這麽多人。”
“……”
江轸目光沉靜。
簡書頤目光冷漠。
方立函目光無語。
倪青葵有一點心虛,也有一點無辜,她捧着臉,賠笑說:“我也沒說是1v1啊,大家都是同學,一起看個電影沒什麽問題吧?”
看起來無人買賬。
倪青葵接着說:“江轸幫我出了個節目,我報答他,方立函天天幫我跑腿,一起報答。怎麽樣,嘿嘿。”
三個人異口同聲:“不怎麽樣。”
“……”
倪青葵還在自己的立場堅持:“一舉多得,還節省我時間,多好啊,怎麽就不怎麽樣。”
江轸和方立函異口同聲:“那她呢?”
倪青葵:“我跟書書是好朋友啊。”
江轸和方立函異口同聲:“我不是?”
倪青葵:“那肯定還是不一樣的,我們娘胎裏就認識了。”
簡書頤眉飛色舞。
兩個男生沉默。
倪青葵抱着臉,視線在他們仨之間轉來轉去,手指點點臉頰,心虛地瞄來瞄去,想辦法:“那要不,我,單獨跟你們,每個人,各看一次?”
江轸和簡書頤異口同聲:“不行!”
“那不就得了!”
倪青葵惱怒地揭竿而起。
靜了靜發現……
好像有人沒說話。
她看了眼方立函,又坐下,“你呢?”
方立函很随和:“他們同意的話,我沒意見。”
江轸和簡書頤異口同聲:“不同意!”
方立函低下頭,又把半張臉藏進衣領裏,像是很淡地笑了下。
他把和倪青葵的聊天記錄打開看了下,确定她說的是,她會和簡書頤一起,并沒有提到江轸。
倪青葵不伺候了,她重新站起來:“要作去馬路上作,我去買奶茶。”
方立函靜靜地看向面如玄壇的簡書頤,餘光裏是八風不動的江轸。
他把手機揣褲兜裏,起身跟随,“我陪你去。”
奶茶店在同一層樓,但兩人得出電影院。
簡書頤懶得動彈,就沒跟上。
她詫異的是,江轸居然也沒動。
可疑。
果不其然,等視野裏的兩個身影消失,江轸夾着手裏的票,手指往她那邊一轉,票在他指尖,也呈現在她面前:“交換。”
簡書頤微笑說:“你姐的筆記我已經複印好了。”
江轸倒是沒被吓到,目色鎮定地看着她。
簡書頤:“新來的租客确實很帥,美少女殺手。我看牽制就不必了,撮合一下倒是不錯。”
他聽完,仍舊淡定,不答反問:“物理複印了嗎?”
簡書頤微微一愣,表情變了:“你不是說只有數學嗎?”
“我說了嗎。”
江轸取出一會兒看電影要用的眼鏡,慢條斯理地戴上,擡頭時說:“我怎麽不記得。”
“……”
再看簡書頤時,隔着鏡片,永遠冷淡的那副表情變得特別的斯文敗類,說難聽點——
變!态!
簡書頤咬牙:“你卑鄙!”
江轸替她說:“我無恥。”
簡書頤不蒸饅頭争口氣,偏過頭去:“我不要了。”
“随意。”他也大度。
安靜了會兒。
買奶茶的兩人還沒回來。
江轸看手表,提醒:“三分鐘入場。”
簡書頤看他一眼,忍不住問:“你那還有幾科?”
“酌情而定。”
“……”
簡書頤翻了他一個白眼。
江轸不在乎她的白眼,他只要結果。
他繼續提醒:“兩分鐘。”
簡書頤抽走他指尖的票,把自己的扔給他:“你別反悔,星期一就給我。”
江轸看了一眼手裏的票——
江轸、倪青葵、方立函、簡書頤。
有點好,但不夠好。
他把眼鏡推深:“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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